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在中亚荒漠边缘的阿哈尔绿洲,严酷环境筛选出古老而珍稀的阿哈尔捷金马——它被中国人称为“汗血宝马”,曾引得汉武帝万里远征,悄然改写王朝军事天平。如今,土库曼斯坦将它奉为国徽上的图腾,每年四月末的赛马节上,骏马以四十公里征途后的平稳脉搏评判荣耀,又以“骏马外交”之名赠予世界元首。一匹马,跨越千年时光与万里疆域,驮起历史、战争、审美与民族象征的分量。
从猎物到骑兵坐骑
马属动物差一点就没能进入人类的历史。更新世末期,马在北美洲的草原上大规模消失,原因至今没有定论。人类猎杀是最常见的解释,气候变化是另一种可能。总之,当西班牙征服者的骑兵于1519年踏上墨西哥海岸时,美洲原住民已经有一万两千年没见过马。讽刺之处在于,马这个物种恰恰是在北美洲演化了数千万年,然后才跨过白令陆桥进入欧亚大陆的。它在故乡灭绝,在异乡存活。
1928年,考古学家在爱达荷州的一个牧场发现了距今三百五十万年的马类化石。这是目前已知最古老的马属动物遗存。此后漫长的地质年代里,马从北美出发,反复穿越连接阿拉斯加和西伯利亚的陆桥,进入亚洲腹地。留在美洲的那一支最终消亡。迁往欧亚的种群分化成三个分支:马、斑马、驴。北非和阿拉伯半岛的干燥气候催生了斑马和驴,欧亚大陆的寒冷草原保留了现代马的直系祖先。
人类最初接触马的方式没有任何浪漫色彩。法国拉斯科洞穴的岩壁上,一万七千年前的画师用锰铁颜料画下了成群奔跑的马。这些图像被后人赋予无数解读,但都离不开一个基础事实:马是猎物。马是古代洞穴艺术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动物,远超野牛和鹿。学者们认为,古代人类很可能非常珍视马肉,因为马跑得非常快,猎人们梦想吃了马肉就能和马跑得一样快。尽管猎人们相信食用马肉能获得马的速度,但始终没有学会骑上马背。
转折发生在欧亚大草原。气候变暖之后,永久冻土层北移,干燥寒冷的草原地带急剧扩张,形成了横贯东西的草海。这里牧草丰茂,人迹罕至,野马群大规模繁衍。大约在公元前四千年到三千年之间,生活在今天哈萨克斯坦北部的波泰文化居民开始系统性地大量捕杀马匹。考古学家在遗址中发现了数以万计的马骨,屠宰痕迹显示这不是零星的狩猎,而是成规模的宰杀。这些马骨中,部分牙齿出现了因衔具磨损造成的特征性斜面。这是人类最早尝试控制马匹咬合的直接证据。
骑上马背的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得多,也要晚得多。早期驯化的马体型偏小,肩高仅约十二手,约合1.2米。即便如此,让一匹从未接触过人类的成年野马接受背负重量,意味着要对抗它数百万年演化出来的逃跑本能。最先做到这件事的,很可能是草原上的少年。直到今天,中亚草原上的少年七八岁就能独自策马放牧,一个骑在马背上的少年能照看的牲畜数量,是徒步成年人的四倍。骑乘技术被逐步掌握,草原社会的组织方式因此剧变。畜群的活动半径大幅扩展,部族可以追逐水草迁徙至更远的地方。游牧作为一种文明形态,正是在马背上诞生的。
公元前两千年左右,战车从高加索地区向东西两个方向扩散。赫梯人、埃及人、亚述人都建立了规模庞大的战车部队。战车的冲击力远超步兵,但它的局限性同样明显:需要平坦开阔的地形,需要专业工匠维护,需要两到三匹马协同配合。真正的军事革命要等到骑兵的出现。公元前一千纪初,亚述帝国的浮雕上开始出现骑马的弓箭手。这些早期的骑兵没有马镫,没有真正的马鞍,仅靠双腿夹紧马腹,双手腾出来拉弓,他们大多来自帝国边陲的游牧部族。
亚述人本身既没有广阔的牧场,也没有掌握骑马技术,是亚述帝国边疆的养马人,为亚述帝国崛起提供了骑兵资源。这奠定了养马人与定居民族之间持续数百年的相处模式。
从天马到汗血宝马
从里海东岸到天山山脉之间,分布着若干绿洲和草原交错的地带,其中一块名为阿哈尔的绿洲,位于土库曼斯坦境内的科佩特山脉和卡拉库姆沙漠之间。这里的自然环境极为苛刻:夏季气温常达五十摄氏度,水源稀缺,植被以耐旱灌木和硬质禾草为主。恰恰是这样的严酷环境,筛选出了世界上最古老、最纯正的马种之一——阿哈尔捷金马。严冬酷暑、缺水少食,凡是不够强韧的个体都在三千年的物竞天择中被淘汰。
这种马的外形特征辨识度极高。头型呈“半兔头”,眼睛上方微凸,颈部长而高扬,被称为“鹤颈”。皮薄毛细,毛色以淡金、银白、枣红为主,阳光下有金属光泽。四肢修长,前胸略窄,躯干紧凑。用传统的相马术来看,窄胸意味着肺活量受限,但阿哈尔捷金马的速度和耐力数据推翻了这一判断。平地上跑完一千米用时一分零七秒。1935年夏季,三十二名土库曼骑手从阿什哈巴德出发,骑乘阿哈尔捷金马前往莫斯科,全程四千三百公里,其中约一千公里是荒无人烟的沙漠戈壁。八十四天后,所有马匹全部抵达。最令人称奇的是这种马的耐渴能力。在五十摄氏度的高温下,一天只需饮一次水。它的先祖栖息于沙漠边缘,血液中刻着对缺水的适应。
中国人称它为“汗血宝马”,这个名称已经叫了两千年。《史记·大宛列传》载:“多善马,马汗血,其先天马子也。”张骞出使西域带回来的这条信息,彻底改变了汉朝的马政和国防战略。此前汉朝与匈奴缠斗数十年,中原马匹的劣势已经暴露无遗。中原马多用于挽车负重,体格粗矮,颈短腿粗,短途冲刺尚可,长途奔袭完全跟不上草原马的节奏。汉武帝见到乌孙进贡的伊犁马时已大喜过望,赐名天马。等听说大宛国有更好的马种,立刻遣使携千金和一尊纯金铸马前去求换。结果却遭到大宛国王拒绝,甚至汉使也在归途被杀。汉武帝旋即两次发兵远征,前后动用十余万人,终于迫使大宛议和,带回上等马数十匹、中等马三千余匹。
后世史家多有批评,为了几匹马虚掷国力,得不偿失。对此,也有学者驳斥得直截了当:中原马驾车驮载日久,体格萎缩退化,汉武帝万里借种,从根本上改良了军马。此后汉军骑兵的战斗力显著提升,卫青霍去病能深入漠北追击匈奴,依赖的正是换装之后的骑兵部队。从出土的汉代陶马、铜马看,马的造型也发生了明显变化:头小颈长,四肢修长,臀部圆壮,体态矫健。天马良种确已流布全国。马种的改良直接改写了汉匈之间的力量对比,进而影响了中国疆域的拓展方向。一匹马,撬动了一段历史。
“汗血”之名究竟从何而来,争论千年。土库曼人自己并不喜欢这个称呼,他们只说“天马”。关于奔跑时肩膊部流汗似血的现象,流传最广的解释是寄生虫。一种名为副丝虫的寄生虫会寄生于马的皮下结缔组织,形成结节。马剧烈运动时结节破裂,含血的组织液渗出。另一种解释指向生理结构:这种马皮肤极薄,肩膊部血管密集,剧烈奔跑时血管膨胀,汗水在阳光下折射出红色光泽。还有学者指出,所谓的“汗血”纯粹是视觉错觉——金色和枣红色的马匹在夕阳下出汗时,毛色与水光交织,远看如血。无论哪一种解释成立,一个基本的生理学事实不容忽略:一匹奔跑中持续流血的马,绝不可能日行千里。血液流失会导致电解质失衡,严重时引发休克甚至死亡。究其根本,司马迁的原文是“马汗血”,而非“马流血”。
从国宝到精神象征
阿哈尔捷金马在土库曼斯坦的地位超过一般意义上的国宝。它的形象被铸在国徽正中央,印在纸币上。首都阿什哈巴德有专门的马雕塑公园,总统府悬挂巨幅骏马油画。当地法律规定纯种阿哈尔捷金马禁止出口,唯一的例外是作为国礼赠予外国元首。土库曼斯坦独立后,先后向中国赠送三匹,向俄罗斯、法国、英国也赠送过。这套被外界称为“骏马外交”的做法,延续了古老的游牧传统:将最珍贵的马匹赠予最尊贵的朋友。
每年四月最后一个星期日是土库曼斯坦法定的“阿哈尔捷金马日”,也是全国赛马节。节日活动包括音乐会、诗会、展览,重头戏是一场四十公里赛程的赛马。规则不止于比速度,完赛后马匹状态也是评判标准:不能有明显汗水,脉搏每分钟不超过六十四次。节日前还会举办选美比赛,评选体型最优的个体。2013年,时任总统别尔德穆哈梅多夫一度因马匹数量下降解除了主管官员的职务。他对这个物种的重视,代表了一个民族对自身历史符号的守护。对一个将马画在国徽上的民族而言,这件事不是畜牧问题,是国本问题。
目前全球纯种阿哈尔捷金马约有六千匹,其中四千匹在土库曼斯坦境内。其余分布在俄罗斯、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少量在欧美国家。国际马业界公认,阿拉伯马、英国纯血马的血统中都带有阿哈尔捷金马的基因。这个三千多年前被驯化的古老马种,以极其稳定的遗传特性,成为现代诸多名马的血缘源头之一。
人与马的关系,走过了一条奇特的路径。马最初是猎物,后来成为坐骑,再后来成为战争机器,到今天又回归为某种精神象征。法国博物学家布封在《自然史》中写马的那一章,用了大量笔墨对比野马与家马。他说,天然要比人工更美丽些;在一个动物身上,动作的自由就构成美丽的天然。野马在无垠的草原上游荡,呼吸着远比宫殿里纯净的空气,体格强壮、轻捷、遒劲。而家马背负着鞍辔和蹄铁,嘴巴被衔铁勒得变形,腹侧留下马刺刮出的伤疤。这是十八世纪的观察。今天的情况已有不同,但布封提出的那个问题仍然有效:当人类驯化了马的力量与速度,马也驯化了人类的审美与情感。哪怕从未接触过马的人,仍然会被一匹骏马奔跑的姿态打动。
阿哈尔捷金马身上的悖论值得玩味。它是人类驯化马匹最早的参与者之一,却以近乎纯粹的血统延续至今,基因受外来影响极小。它产于荒漠边缘,却凭借速度和耐力被远方的帝国奉为天马。它的“汗血”传说流传两千年,科学解释早已澄清,人们却仍然愿意相信那个带着神秘色彩的说法。一匹马能驮动的重量是有限的,但它驮载的文化重量可以无限叠加。
从汉武帝的金马换种,到尼亚佐夫和别尔德穆哈梅多夫的“骏马外交”,阿哈尔捷金马始终扮演着跨越边界的角色。它连接的不是简单的贸易路线,而是帝国与草原之间那根最敏感的神经。当汉军骑兵换乘改良后的天马深入漠北时,当土库曼斯坦的骑手在八十四天内穿越沙漠抵达莫斯科时,当一匹金色的小马驹在阿什哈巴德的选美比赛中夺冠时,同一个物种在不同的历史时刻反复证明一件事:马背上曾经驮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原标题:《汗血宝马:一匹撬动了历史的文化图腾》
栏目主编:刘畅 文字编辑:余润坤
来源:作者:学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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