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文章来源于凤凰卫视 ,作 者关珺冉
◆4月13日,首尔一所大学校园,几名学生走过学校内的招聘公告栏。(图源:NEWSPIM)
文/关珺冉
编辑/漆菲
利娜不断完善简历之际,一群白发老人也在求职。“现在去登记的话,听说要等上4个小时。”在首尔东大门的某个求职中心,老年岗位刚刚开放,狭窄的走廊已经站满了人。
79岁的朴京子站在队伍中间——对她这样没有养老金的老人来说,只能靠打短工挣钱。去年她在附近一所小学当交通安全协助员,今年又来求职了。“再次工作主要是为了生计。”朴京子说。这份工作的薪酬并不高:每周工作5天、每天1小时,一个月约27.9万韩元(1韩元约合0.0046元人民币)。加上30万韩元的基础养老金,只够在韩国维持最低限度的生活。
眼下,韩国职场的年龄顺序正被重新排列。韩国统计厅今年4月发布的最新数据显示,60岁以上人群的就业率(59.5%)已经反超20岁群体(58.7%),就业结构发生逆转。韩国《中央日报》直言,“就业率虽有所上升,但年轻人正在退出职场。以青年群体为中心的就业寒潮依然持续。”
应届生被要求“三年工作经验”
在韩国的招聘市场,“应届生”这个词已被改写。企业口中的“应届生”不再是初出茅庐的毕业生,而须拥有一段“可被验证的求职经历”。实习、项目、竞赛,这些原本入职以后才该有的积累,成为面试之前的“通信证”。
为了求职,25岁的智苑已经准备了两年,她的目标是一家大型消费品企业。为此,她辗转做过三次实习。“和我一起通过选拔来实习的人,几乎都是有着好几年工作经验的‘二手应届生’。”
“二手应届生”一般做过长期实习,甚至有过正式的工作经历,只是以“新人”的名义重新进入职场竞争。
◆4月28日,首尔“2026韩国相生招聘博览会”上,求职者们正在查看招聘公告栏的信息。(图源:News1)
27岁的荷娜站在一条更为焦虑的时间线上。她不再是“刚毕业”的年纪,却从没真正进过职场。在她的周围,这样的人不少。她总结出一条潜规则:“如果没有工作经历,那至少得年轻;如果年龄大一点,那至少得有工作经历。”可惜的是,她两边都不占。
这让韩国职场出现一个吊诡局面:第一份工作,却要求具备工作经验。智苑无奈地说:“明明是招聘应届生,条件里却写明‘三年工作经验’。应届生要怎么和有经验者竞争,我完全没有头绪。”
韩国官方统计显示,2026年第一季度,韩国失业人数时隔五年再次突破100万。而每4名失业者中,就有1人属于15岁至29岁的青年人。
与此同时,企业却在减少公开招聘,转向更零散的不定期招聘。韩国经营者总协会发布的《2026年新增招聘现状调查》显示,58.4%的企业已取消定期公开招聘。
“如今的韩国处于典型的招聘方占优的市场环境。”崇实大学名誉教授赵成奉(音)直言,“尤其考虑到对解雇成本的负担,企业在新增招聘上变得更加消极,这也是青年就业岗位缩减的背景之一。”
◆4月18日,在三星电子人才开发院,入职申请者正在进行三星职务适应性考试。(图源:韩联社)
更大的变化来自技术迭代——人工智能(AI)的迅猛发展正在侵蚀应届生的岗位。韩国国家数据处4月15日发布的《3月就业动向》显示,受到AI扩散影响的专业、科学及技术服务业的就业者减少了6.1万人,连续4个月下降。
另外,过去三年间,青年就业岗位减少了21.1万个,其中20.8万个集中在AI使用率较高的行业,如出版业、专业服务业、计算机编程、系统整合及管理业、金融业等。
“由于AI、机器人等技术飞速发展,加上近来中东战争带来了更大的不确定性,企业纷纷开始缩减招聘计划。”首尔大学经济学部教授李政敏(音)分析说,“既然不着急招聘,自然只想招有经验的人。”
“银发实习生”占据低质量岗位
首尔以南230多公里的全州,65岁的李丙洙仍然奋斗在生产一线。
1984年,他进入三养公司的纤维事业部(如今的汇维仕株式会社)工作,直到退休。前几年他重返公司,参与了部分海外项目,从2025年5月起开始担任所谓“银发实习生”,负责指导年轻员工。
在这家化学纤维工厂,李丙洙被公认是“最懂设备的人”。工厂里的高压反应设备,包括制作纤维原料浆料的高压锅。运转中的设备一旦发生问题,他便要诊断原因并提出应对办法。年轻员工坦言,即便已经工作多年,也难以完全掌握这些复杂工艺。
眼下,全州政府正在实行“银发实习”制度,为60岁以上高龄者就业提供支持。李丙洙所在的工厂有19名“银发实习生”,平均月薪为350万韩元。
◆一位“银发实习生”正在向30多岁的职员讲解设备检查事项。(图源:韩民族日报)
李丙洙从未把自己当成老人,平时在公共交通上被让座都会让他觉得“不自在”。高压反应设备本就处于高温环境,夏天酷暑加上设备散发出的热气,使工厂内部闷热不堪。他说:“我的大部分工作都是在控制室里完成的,体力上没有问题。”
在蔚山一家造船厂,67岁的金宗洙也在上班。他曾是现代重工业的员工,在造船业不景气的2018年选择退休。当时的他根本不敢奢望被返聘,与他同年退休的同事纷纷回了老家。
退休后,金宗洙开始钓鱼、骑山地车,但他很快发现,这样的日子难以持续。“体力明明很好,让我担心会变成没用的人。”后来他进入一家外包公司,从事与电力相关的工作,月薪约为300万韩元。
但在韩国,像李丙洙、金宗洙这样的退休老人回到原有行业再就业的路径并非常态。
据韩国劳动研究院统计,55岁至62岁人群中,能一直维持正式员工身份直到退休的人员比例仅为14.5%;人们离开自己工作时间最长的岗位的平均年龄仅为52.9岁。大多数人的职业轨道并非“延迟退休”,而是在中途就被迫终止。
随着年龄上升,新工作与原职业“毫无关联”的比例大幅增加:56岁时这一比例为37.9%,60岁上升至43.2%,65岁达到53.2%,70岁则接近60%。换句话说,这些人的工作经验并没有消失,只是新的岗位不再承接这些经验。
在京畿道一家疗养医院,68岁的护理员朴某正在照顾一位体重超过100公斤、长期卧床的患者。他每天需要工作8小时,中途吃饭的时间还不到10分钟,轮到三班倒时,就连年轻人都觉得体力吃不消。
“这里的工作环境还停留在1970年代,月薪又刚好卡在一个不违法的最低水平——193万韩元。”朴某说,“年轻人谁愿意为了这点钱来干活?所以就形成了健康老人照顾生病老人的现状。”
韩国官方数据显示,60岁以上的就业群体中,有108.9万人进入社会福利服务业,规模首次超过传统的农业从业人数。
韩国的老人,比任何发达国家的同龄人都更努力工作,却更容易在贫困线附近徘徊。2025年的统计显示,韩国65岁以上群体的养老金月均金额为70万至80万韩元,远低于单人生活最低标准(134万韩元)。而韩国的法定退休年龄为60岁,政府打算逐步将这一年龄提高至65岁。当退休金无法提供足够保障时,“继续工作”不再是一种选择,而成为维持生计的唯一方式。
◆2025年12月24日,老人们在首尔钟路区的塔谷公园前排队领取免费食物。(图源:韩联社)
韩国《东亚日报》认为,这是人口结构变化与养老收入不安叠加后的产物。“随着第二次婴儿潮一代(1964年至1974年出生的人群)陆续步入50岁后半段,55岁至64岁人口本身就在增加。与此同时,国民年金(养老金)开始领取的年龄将推迟到65岁,使得出于生计就业的高龄群体显著增加。”
“老年就业岗位大多是公共设施管理、环境整治等临时性、日结性的工作,工资偏低,整体上以‘低质量岗位’为主。未来应逐步扩大那些能发挥个人经历和技能的岗位。”《东亚日报》如此建议。
为了选票,政策正倾斜高龄者
根据韩国雇佣劳动部2025年发布的《高龄就业动向》报告,韩国55岁至64岁高龄人口的就业率达到70.5%,创下自1983年有统计以来的新高。其中,65岁以上老年人的就业率在2023年就高达37.3%,这个数字在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成员国中排名第一,远高于该机构平均水平(13.6%),也高于早已进入超高龄社会的日本(25.3%)。
相比之下,2026年第一季度,韩国青年就业率仅为43.5%,比一年前下降1.0个百分点,创下自2021年以来同期最低水平。其中,每周工作不足36小时、具备额外就业意愿与能力的隐形失业者达12.3万人,连续两年增加。
一位韩国基层公务员表示:“一些地方自治团体目前运行的大多是工作强度不高的公共岗位,通常优先录用高龄者或单身母亲。其中,面向高龄者的岗位机会相对较多。但现实是,针对青年失业率升高的对策依然不足。”
韩国开发研究院(KDI)出台的研究报告显示,每当一名高龄劳动者延长退休年龄,青年人(15岁至29岁人群)的就业人数将减少0.2人。韩国劳动研究院发布的另一份报告直言,延迟退休的老年人正在削弱青年人的就业空间,从而加剧围绕岗位的代际冲突。在工资较高的企业中,青年人就业减少现象尤为突出。
与此同时,韩国政府不断打出“大幅扩大老年岗位”的政策牌。2026年,李在明政府宣布将提供115.2万个老年岗位,规模创下历史新高。
要知道,2004年,韩国的老年岗位不过3万多个,2014年增至33万多个,2024年突破了107万个。按照规划,这一比例未来还将提高:到2044年,老年岗位规模可能接近200万。
◆2025年年末,在首尔麻浦区厅举行的老人就业说明会上,高龄求职者正在查看2026年老人就业小册子。(图源:东亚日报)
对此,韩国雇佣信息院研究委员池恩贞(音)表示:“围绕高龄岗位的政策过于沉迷于增加数字本身。应扩大面向中高龄群体的职业培训,让他们能够利用自身经验提高生产率。同时,企业应增加针对高龄劳动者的工资补贴。”
而在少子化与老龄化加剧的背景下,选民结构的变化也在重塑政策优先级。韩国政界将关注重点集中在65岁以上人群的选票方面。随着“投票力量”的差异,高龄群体在政策上的影响力已然压倒青年群体。
韩国保健社会研究院今年2月发布的数据显示,面向65岁以上人群的就业、住房与福利支出预算达到115.8万亿韩元,而涉及19岁至34岁青年的预算仅为28.2万亿韩元;折算到人均,高龄群体为1101.4万韩元,约为青年群体的4倍。
2024年国会选举中,60岁以上选民规模超过1400万人,而20岁至30多岁群体较2000年减少超过四分之一,政策资源随之更多流向高龄群体,甚至被部分媒体概括为一种“高龄世代主导”的趋势。
◆2024年4月6日,在首尔中区明洞居民中心,一位老人正在为第22届议会选举提前投票。(图源:韩联社)
“然而,无论高龄群体还是青年群体,在劳动市场的现状都不甚乐观。前者从事的多为低质量岗位,后者的失业趋势仍在持续。”韩国《世界日报》提醒说,“通过就业保障高龄者的生计固然重要,但同样必须扩大那些在就业市场中被边缘的青年的岗位机会。”
德国政治经济研究所所长郑美京(音)认为,从劳动力结构本身来看,上述“此消彼长”的假设并不成立。“真正影响青年就业的关键变量,不在于高龄者是否继续工作,而在于社会整体的经济活力与政府创造就业的能力。青年失业率与经济增长之间的关联,远高于与高龄者就业之间的关联。”她提出建议,“问题核心不在于‘是否让老年人退出’,而在于如何在劳动力不足、老龄化加速的背景下,重新设计就业结构。”(利娜、俊浩、智苑、荷娜均为化名,实习生朱佳仪对本文亦有贡献)
排版 /孙天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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