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那种夫妻吗?一辈子别扭,一辈子没分开。
我公公就是典型。一米八的个子,白衬衫永远扎进裤腰里,皮鞋锃亮。
教育局上班,说话文绉绉的。婆婆呢,小学文化,工厂女工,脸上有块胎记。
公公从没正眼瞧过她。
小时候去他们家,公公永远坐沙发上看报。
婆婆在厨房忙。端菜上桌,公公筷子一挑:“盐又放多了。”婆婆不说话,转身去厨房端汤。
亲戚聚会,有人夸婆婆贤惠。公公哼一声:“也就是会做饭。”婆婆笑笑,给大家夹菜。
我一直觉得,这婚姻对婆婆不公平。
去年夏天,公公脑梗住院。我守夜,半夜迷糊醒来,看见公公在病床上翻腾。
他中风后右半边不能动,左手却一直往枕头底下摸。
我帮他摸,摸出一张老照片。
黑白照片,边缘都毛了。一个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站在纺车旁边笑。是婆婆年轻时候。
公公发现我看见照片,有点慌,想藏。手抖,照片掉地上。
我帮他捡起来。他盯着照片,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半天,挤出两个字:“好看。”
那是他中风后,唯一说清楚的两个字。
后来我偷偷问老公,这张照片的事。
老公说,他妈年轻时其实很漂亮,追的人多。
后来外公生病,家里穷,她没上高中就进厂了。
“我爸当时是下乡知青,住我妈家。”
老公说,“我爸考上大学那年,我妈供了他两年半。把家底都搭进去了。”
我愣住了。这个故事从来没人提过。
公公出院后,脑子不太清楚了。
但他有个习惯,每天傍晚非要坐阳台。
开始我们不知道他要干嘛。后来婆婆发现了,会搬个小凳子坐楼下花坛边。
公公就看着她。从六楼看下去,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婆婆有时抬头,朝他挥手。他就笑。那个不会笑的公公,居然会笑。
上个月,公公糊涂得更厉害了,不认识儿子,不认识我。但每天傍晚六点,准时闹着坐阳台。
婆婆在楼下,抬头看他。像年轻时候等他下乡回来。
前天,公公忽然清醒了一小会儿。
他看着床边打盹的婆婆,忽然说:“这辈子,我对不住你。”
婆婆没睁眼,但眼泪顺着脸流下来了。
“知道,”她说,“原谅你了。”
公公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现在他还是糊涂。但有时候会突然拽着婆婆袖子喊:“纺车呢?纺车呢?”婆婆说:“早坏了。”
他就急,急完了又忘了,抓着自己头发说:“算了,算了。”
你看,这世上哪有真瞧不上。
只是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表达。
他们把温柔藏在看报的缝隙里,藏在嫌菜咸的挑剔里,藏在根本不存在的“瞧不上”里。
生活啊,给你一个不解风情的倔老头,可能就配了一个暗自包容的傻女人。
不是冤家不聚头。但谁又说,冤家不能走到白头。
我们中年人最懂。那些轰轰烈烈的爱,到头来,都熬成了一碗白粥。看着寡淡,喝着暖胃。
昨晚,婆婆给公公擦身子。擦到一半,发现公公目不转睛看她。
婆婆说:“看什么看?”
公公说:“好看。”
他是真糊涂了,还是突然明白了,没人知道。
但我知道,婆婆那晚端粥给他时,手都不抖了。
一辈子那么长,总有一个瞬间,让所有委屈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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