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载于微信公众号“城市圈”。

2026年4月29日,一季度GDP十强城市名单尘埃落定。南京守在第十名——但这个位置正变得越来越烫手。

这不是一座城市的自我苛责,而是三组数据同时亮起的红灯:GDP增速十强垫底,人口千万目标落空,经济首位度全国倒数第一。守门、失速、垫底——三者相互缠绕、互为因果,构成一座千年古都的“三角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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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守门:增量时代的尾部风险

一季度南京GDP为4939.60亿元,同比增长5.5%。在十强城市中,这一增速位列末席——同期广州为6.0%,成都、武汉、杭州分别增长5.7%、5.7%、5.6%,均明显高于南京。更令人警觉的是增量:南京与武汉的增量均未突破300亿元,而上海、北京分别超过800亿元。

“守门”的真正危险不在于排名本身,而在于宁波已紧随其后,一季度的位次争夺已悄然开打。

2026年一季度,宁波GDP达到4641亿元,同比增长5.6%,增速高于南京0.1个百分点。两地一季度GDP差距已压缩至约298亿元。而在2025年全年,宁波以18716亿元位列全国第11位,距离前十仅一步之遥。一旦某个季度宁波超越南京,十强排位就将迎来近十年来最大的一次洗牌。

宁波的底气在于制造业。一季度,宁波第二产业增加值1968亿元,增长7.5%,规上工业总产值增长8.6%。而南京二产增加值仅为1456亿元,增速5.3%。两座城市的工业底子差距正在拉开。

在更广阔的长三角视野中,合肥的追赶同样不容忽视——尽管在总量上合肥与南京仍有明显差距。2025年,合肥GDP为1.42万亿元,而南京为1.94万亿元,两者相差约5200亿元,南京依然保持着显著领先。但在增速上,合肥始终跑在南京前面:2025年全年合肥GDP增速达6.1%,与烟台、温州并列GDP万亿城市之首。在人口维度,合肥已于2024年末率先突破千万,常住人口达1000.2万人,成为长三角第四个千万人口大市。从位次看,2025年一季度合肥排在全国第21位,2026年一季度首次跻身20强、位列第20位,虽与南京的十强席位尚有距离,但其在长三角西部的快速崛起,正在重塑区域竞争格局。

这意味着,南京面临的不是单一追兵的威胁,而是两种不同性质的压力:宁波是紧贴身后的“贴身紧逼”,随时可能改写十强版图;合肥则是长驱直入的“战略迂回”,在人口增速、产业模式和区域虹吸上持续发力。而两者的共同特征,恰恰是南京长期欠缺的——制造业对经济增长和人口吸纳的压舱石效应。

二、失速:千万人口梦碎之后

2025年末,南京常住人口为963.85万人,全年净增仅6.15万人。这是自2015年以来,南京年度人口增量首次跌破10万大关。十年前,南京常住人口已站上900万——这意味着,过去十年间,这座城市仅净增约63万人。而“十四五”规划中定下的“2025年突破千万”目标,就此落空。

宁波也在人口上紧追不舍。2025年末,宁波常住人口为983.3万人,人口增量5.6万人,与南京的增量差距微乎其微。宁波的人口规模已超过南京近20万,且同样处于冲击千万的“预备队”中。两座城市将在未来几年同时竞逐千万人口门槛——谁能率先突破,谁就能获得下一轮城市分级和资源分配的先手权。

比失速更令人焦虑的,是竞争格局的剧变。2020年至2024年,安徽省常住人口仅增长19万人,合肥独揽63.2万增量,相当于每天有173人迁入合肥,也据此合肥成功跻身“千万人口俱乐部”。合肥的迁移人口中近九成来自省内,而南京则要在整个长三角的棋盘上与上海、杭州、苏锡常乃至合肥进行多维博弈。部分皖北城市在南京的人口统计中甚至出现“负增长”——人口回流本省省会合肥,已是肉眼可见的现实选择。

更深层的变量在于全国人口大盘的见顶。2025年,江苏省常住人口首次由零增长转为减少8万人,而浙江同期净增31万人。当一个省的人口总量开始收缩,“抢人大战”便彻底演化为零和博弈。南京的千万人口之路,不仅是一场城市自身的奋斗,更是一场与全省人口趋势的对抗。

南京并非不努力。自“七人普”以来,南京常住人口增量连续四年在江苏各市中排列第一。但相比合肥的节奏,南京确实慢了不止一拍。合肥2011年“三分巢湖”的区划调整,让城市面积暴涨64%,一次性吸纳百万人口,为后续产业落地与人口红利释放奠定了空间基础。而南京虽已通过宁句城际、高铁班次与句容实现深度“同城化”,但句容在人口统计与土地开发指标上仍从属于镇江。在存量博弈时代,千万人口的目标客观上绕不开空间拓展的议题——但这一讨论在现实中面临复杂的行政边界协调,合肥通过“三分巢湖”实现的空间红利,对南京而言并非可以简单复制的路径。

三、垫底:“弱省会”的结构性宿命

如果说前两项是表象,那么“首位度垫底”则是南京困局的深层基因。

2025年,南京经济首位度仅约13.6%,在全国27个省会城市中连续多年倒数第一。有分析指出,南京虽为省会,却地处江苏西南部,偏离苏南等经济核心区,对全省的经济组织与枢纽作用天然受限。在“十三太保”各自为阵的江苏,省级层面向来强调均衡发展,对省会的政策倾斜远不如四川、湖北、安徽等省份对成都、武汉、合肥的赋能。

这一结构性短板带来了两个残酷后果:

其一,南京必须在缺乏省内聚合力的情况下,以一城之力与多座强市竞争。苏州坐拥电子信息、高端装备、先进材料三大万亿级产业集群;而无锡、常州在物联网、新能源等领域同样各具实力。南京的万亿级产业——软件和信息服务业,更多是面向全国市场的服务业态,而非对省内产业链的整合与引领。

其二,民营经济的短板被放大。区域经济分析认为,人口吸引力强的城市,往往是民营经济发达、就业岗位弹性大的地方。2024年,南京民营经济增加值占GDP比重约为47.5%,远低于杭州、苏州等地。产业结构“偏软”——软件与信息服务业占优,但这类产业对高学历人才吸纳能力强,对中等技能及基础劳动力的吸纳能力相对有限。相比之下,合肥走出一条“以投带产”的道路,近年新增就业岗位中每3个就有1个来自新兴产业,形成了对年轻人口更广泛的吸纳网络。

南京的科教资源同样受困于这一结构。拥有12所“双一流”高校,仅次于京沪,但据相关评估,科技成果本地转化率长期不足40%,苏州、无锡反而成为最大受益者。尽管近年来留宁率已从20%提升至33%左右,但与杭州等城市相比仍有差距。人才高地,一度沦为人才的“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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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破局:打破“三角困局”的六条路径

守门、失速、垫底——三者并非孤立,而是一个互为因果的闭环。“弱省会”导致产业聚合力不足,产业聚合力不足导致人口吸引力下降,人口增长乏力又反过来拖累经济增长的动能。南京需要的不是悲情叙事,而是一套能够同时击穿三个角度的系统性破局逻辑。

路径一:从“软”到“软硬协同”——重构产业底层逻辑。

南京的软件产业是优势,但“偏软”的结构也构成短板。破局的第一要义,是在保持软件存量的同时,强制补上“硬科技”的课。

南京并非没有硬实力基础。智能电网产业规模已突破5000亿元,省级电网调度自动化系统及设备的国内市占率超过90%,高压继电保护设备市占率80%以上——这是一个被低估的万亿级种子赛道。新能源汽车、工业机器人、锂离子电池一季度增速均超过20%,但绝对规模仍远不及合肥、常州、宁波。宁波一季度二产增速7.5%,规上工业总值同比大增8.6%,制造业的“压舱石”效应一目了然。南京需要做的,是将软件优势向制造业赋能,形成“软硬一体”的产业集群。例如,利用工业软件、嵌入式软件基础,向智能制造装备、车联网、工业互联网等领域深度渗透,打造区别于合肥“以投带产”的另一种模式——“以软带硬”。

路径二:从“行政扩容”到“制度扩容”——跨省同城的“南京试验”。

行政区划调整在短期内不可行且争议极大,但南京都市圈跨省合作的探索从未停滞。一场以“制度扩容”为特征的跨省同城试验,正在苏皖交界地带悄然展开。

跨省轨道交通正在实质性压缩时空距离。 宁马城际已于2026年4月22日正式开通运营,成为国内首条跨省共建共管共运营的市域(郊)铁路,南京与马鞍山中心城区由此迈入“30分钟互通时代”。宁滁城际的滁州段早在2023年6月便已开通,南京段正随南京北站同步建设中,预计2027年即可全线通车。与省内句容的连接方面,宁句城际早在2021年底就已开通,句容通过“科创飞地”与产业协同,其新签约项目中与南京、镇江企业协同配套的占比已超过50%。在文旅领域,“宁镇扬3+3”旅游合作机制正在打破行政区划限制,整合区域旅游资源。

安徽的深度对接正在将南京的影响力从物理位移转化为机制创新。2026年4月初,安徽省在原有顶山-汊河、浦口-南谯、江宁-博望三处合作区的基础上,正式认定六合-天长、浦口-和县为长三角省际毗邻地区新型功能区。扩容后,滁州的省际毗邻功能区增至3个,马鞍山增至2个,标志着安徽东向深度融入南京都市圈的步伐进一步加快。

在这些合作区内,已探索出顶山-汊河的轨道交通产业集群、浦口-南谯的半导体产业协同生态、江宁-博望的高端数控机床产业基地等专业化分工。通过收益分成、土地指标流转等利益共享机制,南京正在将地理上的“近距离”转化为制度上的“零距离”。与合肥当年靠“吞并”获得空间红利不同,这条路虽更慢、更考验协同智慧,但更符合当前跨省合作的客观现实,也更具制度创新价值——在不改变行政区划的前提下实现跨域“同城化”,或许是南京在“扩容”问题上的最优解。

路径三:从“人才政策”到“人才生态”——补贴之外需要什么。

南京的人才新政2.0版(本科1万、硕士3万、博士10万)力度不小,但问题在于:人才留下来之后,有没有足够多的优质岗位?

留宁率提升到33%固然是进步,但相比杭州等城市,差距根源不在补贴,而在产业。

南京需要一场“以产聚才”的供给侧改革。一方面,激活民营经济——这是南京长期被忽视的短板。浙江的实践证明,民营中小企业才是吸纳就业的主力军。南京应大幅降低创业门槛,设立市级天使投资基金,鼓励高校科研人员就地转化成果。另一方面,向新兴产业要岗位——合肥每3个新增就业中就有1个来自新兴产业,南京要盯着智能电网、新能源汽车、人工智能终端等赛道,将产业政策与就业指标硬挂钩。

路径四:从“散装江苏”到“强省会协同”——争取省级资源再平衡。

江苏的均衡发展模式曾被视为成功经验,但在“强省会”时代,这种模式正在让南京付出代价。成都在四川的首位度超过36%,武汉超过35%,合肥约26%,而南京只有13.6%。问题不在于江苏需要“抛弃”苏锡常,而在于省级层面需要意识到:一个强大的省会,是全省参与长三角乃至全国竞争的战略支点。

南京可以推动的突破口包括:将省级重大产业项目优先布局南京都市圈,在宁镇、宁扬交界处设立“省级产业协同区”;争取省属国企总部、省级金融机构向南京集聚;在科教资源上,推动省属高校与南京高校的联合实验室建设,将更多省级科研经费锚定在南京转化。

路径五:从“跟跑合肥”到“与合肥竞合”——重新定义长三角西部格局。

在长三角的棋盘上,南京与合肥的关系不是简单的零和竞争。合肥强在“硬制造”和“以投带产”的政府资本招商,南京强在科教、软件、金融和消费。两者可以在产业链上形成互补:合肥的新能源汽车需要软件和智能网联技术,南京的软件产业需要制造业场景。

虽然南京GDP总量仍领先合肥约5200亿元,但合肥的人口率先破千万、增速持续领跑、产业投资活跃,这些信号意味着南京不能再以“守成者”心态看待合肥。更理性的策略是主动构建“合宁科创走廊”,在基础研究(南京)-中试转化(滁州、马鞍山)-规模制造(合肥)上形成梯度分工,将竞争关系转化为协同红利。南京需要意识到,在长三角多中心化的格局中,与合肥的竞合关系将决定未来十年南京在区域西部的话语权。

路径六:将“软实力”转化为“硬动能”——消费、金融与物流的再挖掘。

南京有一组常被忽视的数据:人均消费能力全国第一、资金总量(金融机构本外币存款余额)全国第七,是国家钦定的陆港型、港口型、空港型、生产服务型、商贸服务型“多型合一”物流枢纽城市。这些家底不是装饰,而是可以主动撬动的杠杆。

消费优势可以转化为首发经济、夜间经济、文旅融合的高端服务业新增长点。资金总量意味着金融业有巨大潜力——南京一季度金融业增速8.9%,跑赢GDP,但相比杭州的互联网金融、合肥的产业基金模式,南京的金融创新仍偏保守。可以考虑设立市级“新兴产业发展基金”,借鉴合肥模式但聚焦自身优势赛道(软件、智能电网、生物医药)。物流枢纽地位则可以与制造业联动,打造面向长三角中西部的供应链中心。

五、南京:“三角困局”是警钟,而非终局

守门、失速、垫底——宁波正在身后步步紧逼,合肥正在长三角西部快速崛起。南京的“三角困局”不是宿命,而是一记沉重的警钟。它警示着一座拥有深厚家底的千年古都:在万亿之城竞速的下半场,仅靠惯性前行已经不够。

六朝古都的骨子里刻着韧性。人均消费能力全国第一,资金总量全国第七,“多型合一”的国家物流枢纽,12所双一流高校——这些都是南京翻盘的底牌。但底牌不会自动变成胜局。南京需要的不是与自己的“和解”,而是一场清醒、果决、持久的自我革命:从产业逻辑到空间战略,从人才生态到省域协同,从竞合关系到软实力激活。

“三角困局”可以打破——只要南京愿意走出“舒适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