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炖汤。排骨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心里还盘算着晚点给婆婆送一碗过去。门一开,公公站在门外,脸色黑得像锅底,身后跟着我那小叔子周明,耷拉着脑袋,一副受气包的样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来者不善。

“爸,您来了,快进屋坐。”我赶紧把人迎进来,又去倒了茶。公公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也不接茶,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丽芳,你们两口子手头有多少存款?”

我一愣,下意识看了丈夫周强一眼。周强正在阳台上接电话,没注意到这边。我说:“爸,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公公哼了一声,指了指身后的周明,“你弟弟谈了个对象,人家姑娘要三十万彩礼,还得在县城买房。我和你妈凑了凑,还差二十万。你们当哥当嫂子的,不得帮一把?”

周明低着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哥,嫂子,我也是没办法。”

我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没说话。公公张嘴就要二十万,这个数目在我们这个小县城可不是小数字。我和周强结婚五年,两个人省吃俭用,加上我娘家陪嫁的十万块,好不容易攒了三十多万,本来是打算给孩子将来上学用的。女儿糖糖今年才三岁,往后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爸,二十万不是个小数目,”我尽量把语气放平缓,“我和周强商量商量,能帮肯定帮,但……”

“商量什么?”公公直接打断我,“你们家就周强一个挣钱的?你娘家不是给了你不少陪嫁吗?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钱也该拿出来一起用。你弟弟的终身大事,你做嫂子的不管?”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阵火气往上蹿,但还是压住了。公公这个人我太了解了,重男轻女,偏心周明,从我和周强结婚那天起就没断过找我们要钱。今天说周明要买摩托车,明天说周明要学驾照,每次几百几千的,我都没说过什么。可这次一开口就是二十万,这已经不是帮忙了,是明抢。

“爸,”我尽量心平气和地说,“陪嫁是我爸妈给我的,那是给我和糖糖以后用的。周明的婚事我们肯定出力,但二十万真的拿不出来。要不这样,我们出五万,算是哥嫂的一点心意……”

话没说完,公公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都跳了起来。

“五万?打发叫花子呢?”公公的脸涨得通红,“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你要是敢说半个不字,我就让周强跟你离婚!我们周家不缺你这个儿媳妇!”

这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我站在原地,嘴唇都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我看向周明,他那张脸上依然是那副窝囊的表情,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我看向阳台,周强还在打电话,不知道有没有听见这边的动静。不过以他的性格,估计早就听见了,只是不知道怎么插嘴。

公公见我不说话,更加来劲了,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们李家就是小气!当初嫁过来带了十万块还当多大功劳似的,我儿子一个月挣七八千,你那点钱算什么?我跟你说,女人嫁了人就是婆家的人,你的钱就是婆家的钱!今天你要是不答应,明天就给我滚出周家!”

就在这时候,周强挂了电话,推门从阳台走了进来。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心疼,无奈,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光。他走到沙发前,先看了看周明,又看了看公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爸,你说完了没有?”

公公一愣:“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周强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你和妈偏心周明,从小到大,我认了。结婚的时候你们不给彩礼,不给买房,让我住丽芳娘家出钱买的这套房子,我认了。你们三天两头找我们要钱,从几百到几千,我也认了。但是爸,你今天说要我们离婚?”

周强顿了一下,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客厅里散开。

“行啊,离就离。”

我的心猛地一沉,不敢置信地看着周强。公公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张嘴正要说什么,周强却先开了口。

“离,今天就离。不过爸,离婚之前,咱们先把账算清楚。”

公公皱眉:“算什么账?”

周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凉意:“分家产啊。爸,你别忘了,我妈走之前,你和妈名下那套老房子,还有那个门面房,法律上有一半是我妈的遗产。我妈没留遗嘱,按继承法,我作为儿子,跟我爸你、还有周明,三个人平分我妈那一半。也就是说,那套老房子和门面房,我至少占六分之一。”

公公的脸一下子白了。

周强还在说,声音不紧不慢:“还有你和妈这些年攒的存款,我知道至少有四十万。那也是夫妻共同财产,我妈那一半,我照样有份。分完之后,我用我那部分家产来给周明出彩礼、买房子,也算我这个当哥哥的一片心意。”

他看着公公的脸一寸一寸黑下去,又补了一句:“爸,你不是说让丽芳拿二十万吗?不用了,我拿我那份家产就行。你放心,分完家之后我净身出户,这套房子是丽芳娘家的,我一分不要。你和妈的门面和存款,该给我的给我,剩下的你和周明怎么分都行。”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电冰箱嗡嗡的响声。

公公张了张嘴,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周明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从憋屈变成了惊恐。他大概从来没想过,他那点如意算盘有朝一日会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周强在干什么。他在用公公最在乎的东西威胁公公。公公这个人,一辈子抠抠搜搜攒下那点家产,房子和门面是他命根子,存款是他棺材本。他之所以敢这么理直气壮地找我们要钱,就是因为觉得大儿子的东西是他的,小儿子的东西也是他的,两头都是他的。可他没想到,当他要拆散大儿子这个家的时候,大儿子反过来咬住了他的命根子——分家产。

分出去六分之一,那是割他的肉。

公公的手开始发抖,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周强,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这个不孝子!你妈刚走两年你就要分家?你还有没有良心?”

“爸,”周强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着公公,眼神很平静,“是你要我离婚的。我离了婚,总要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不然我以后怎么活?”

“你……你……”公公气得浑身哆嗦,转头瞪着我,“都是你这个女人挑唆的!我儿子以前多孝顺,自从娶了你,什么都听你的!”

我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周强替我挡了这一刀。这种时刻,我没有白嫁。

周强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他没有看公公,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爸,你今天来,是来逼丽芳拿钱的。她的钱,是她爸妈给她的,她想给就给,不想给就不给。你拿离婚来吓唬她,那是你的事。但你把离婚说出口了,那就得按离婚的规矩来——分家产,各过各的。你自己想清楚。”

说完他拉着我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趴在周强肩膀上哭得稀里哗啦,二十万的委屈,三年的隐忍,甚至更早以前那些数不清的小事,全涌了上来。周强拍着我的后背,没说话,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哄孩子一样。

等客厅里传来摔门的声音,我知道公公和周明走了。

后来婆婆打来电话,在电话那头哭着骂公公,骂了一阵又哭,说公公老了糊涂了,让我们别往心里去。我没说话,周强接过电话,说了一句:“妈,这事翻篇了,以后该孝顺你们我们还孝顺,但丽芳的钱,谁也别想动。”

从那以后,公公再也没来要过钱。周明后来自己找了个工作,在县城一家工厂上班,谈的对象吹了,后来又谈了一个,彩礼要了八万八,他自己攒了一部分,公公补贴了一部分。我和周强出了两万,算是礼数。

这件事过去快一年了,有时候晚上哄糖糖睡着了,我靠在床头跟周强说起那天的事。

“你当时真敢离啊?”我问他。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我,伸手抹掉我脸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离什么离,我那是吓唬我爸。他那个人,你跟他讲道理他听不进去,你跟他讲家产,他比谁听得都认真。”

“那要是他不怕分家产呢?”我追问。

“不可能。”周强笑了,“那套老房子和门面,是他和我妈一辈子的心血,比命都重要。他舍不得。”

我哼了一声:“你就不怕他真答应离婚?”

周强看着我,眼睛里忽然多了些认真。

“他要是真答应,那我也认了,”他慢慢说,“但我不能让他欺负你。丽芳,当初结婚的时候我没本事,让你跟着我吃苦。后来你爸妈心疼你,给我们买了这套房,我心里一直记着。我爸找你拿钱,那是拿我的脸去贴周明的屁股,我不能忍。”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不想让他看见我又要哭的样子。

这就是我的丈夫,平时话不多,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听我的。可关键时刻,他能说出让老爷子哑口无言的话来。他没有多大的本事,一个月就挣那几千块钱,但他懂一个很简单的道理——结了婚,老婆和孩子才是他的家。什么弟弟,什么香火,都排在后头。

至于公公,后来见了我还是冷着一张脸,但再也没提过钱的事。我也不计较,见面该叫爸叫爸,过年过节该送礼送礼,人心换人心,他早晚会明白,我不是他的敌人,是这个家里愿意真心对他好的人之一。

只不过,有些界限,这辈子都得划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