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阳,这次‘永光’的单子,能成,多亏了蒋鹏前期铺垫得好。”
周文倩用指尖点了点会议桌上的文件,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销售部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坐在长桌中段那个沉默的男人。
许正阳抬起头,手里握着的笔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
“永光集团那个王总,脾气是出了名的怪。”
蒋鹏接过话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眼神却飘向许正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我也是碰巧,上次高尔夫联谊会,陪他多打了几杆,摸清了他的喜好。”
“是啊,做销售,不能光低头干活,还得抬头看路,懂得维护关系。”
周文倩端起咖啡,轻轻吹了吹,意有所指。
“有些老同志,就是太轴,守着那些过时的经验,跟不上节奏了。”
许正阳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永光这个单子,跟了足足八个月。
王总哪里是打高尔夫打熟的,是他许正阳陪着对方技术团队,熬了三个通宵,解决了一个棘手的生产工艺适配问题。
对方才松口,同意试订单。
那段时间他几乎住在了客户公司附近的小旅馆里,家里孩子发烧都没顾上回去。
现在,成了蒋鹏“陪打几杆高尔夫”的功劳。
“总监,这个单子后续的样品测试和技术参数确认……”
许正阳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这是他的习惯,一个订单,签了合同只是开始,后续落地才是关键。
尤其永光对质量要求苛刻。
“后续自然有专人跟进。”
周文倩打断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嫌他多事。
“蒋鹏现在是副经理,这些事他会统筹。正阳,你手上不是还有‘鑫晟’和‘宏达’两个老客户要维护吗?把基础工作做好。”
基础工作。
四个字,像四根细针,轻轻扎在心口。
不致命,但那股细微又绵长的疼,慢慢扩散开来。
鑫晟和宏达,是他入行第三年就啃下来的硬骨头,如今已是公司最稳定的两大利润来源。
每年过千万的订单额,是销售部的压舱石。
现在,成了只需“维护”的“基础工作”。
而新打下的山头,转眼就插上了别人的旗帜。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
同事们陆续起身,有人拍拍蒋鹏的肩膀说着“恭喜”,有人快步离开避免尴尬。
许正阳慢慢收拾着自己的笔记本和笔,动作有些迟缓。
“老许。”
蒋鹏走过来,脸上笑容依旧。
“永光那边还有一些技术细节,王总提过一嘴,我记不太清了,你那边有记录吧?方便的话发我邮箱。”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只是让许正阳帮忙递支笔。
许正阳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精神、充满朝气的脸。
他记得蒋鹏刚进公司时,跟在自己身后“阳哥”长“阳哥短”请教的样子。
这才几年。
“资料都在公司系统里,权限内都能查到。”
许正阳合上笔记本,声音平淡。
“哦,对,瞧我这记性。”
蒋鹏恍然般拍拍自己额头,笑容不变。
“那我自己去翻翻。谢了啊,老许。回头单子奖金下来,请你吃饭。”
许正阳没接话,点了点头,拿着东西走出会议室。
走廊的窗户开着,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他走到楼梯间,摸出烟盒,点了一支。
烟雾缭绕中,他看向窗外楼下停车场里,那辆属于周文倩的崭新白色轿车。
听行政部的小丫头们闲聊,周总监上个月刚换的车,全款。
他想起上个月自己交完房贷和儿子兴趣班费用后,银行卡里仅剩的几百块。
想起妻子刘淑云想换个好点的洗衣机,犹豫了半年都没舍得买。
十年了。
他最好的十年,都给了这家公司。
从一个跑腿打杂的销售助理,到如今部门里资历最老的业务骨干。
他自问对得起公司。
不搞办公室政治,不参与拉帮结派,所有心思都花在客户和订单上。
十年,二十个大小订单,从几十万到上千万。
有些客户,从他单身跟到他结婚生子,信任的只有他许正阳这个人。
他一度以为,这些就是他的护身符,他的价值所在。
直到最近,公司效益下滑的传闻越来越多,裁员的风声也越来越紧。
他有过担忧,但更多是自信。
裁谁,也不可能裁到他头上吧?
那些客户关系,那些只有他才清楚的细节和人情,是他手里握着的,实实在在的筹码。
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下手指。
许正阳回过神,把烟蒂摁灭在垃圾桶上方的沙盘里。
回到工位,邮箱里已经躺着一封新邮件。
是蒋鹏发来的,抄送了周文倩。
邮件标题是“关于永光集团项目后续跟进分工的说明”。
正文里,蒋鹏将自己列为项目总负责人,许正阳的名字,出现在“技术支持与资料提供”人员列表里,排在好几个新人后面。
许正阳移动鼠标,关掉了邮件页面。
他点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整理的,关于最近正在接触的一个潜在超大客户——“振华建设”的资料。
这是一个政府背景的基建公司,正在筹备一个大型园区项目,初步的材料采购预算就接近亿元。
他通过层层关系,好不容易搭上了对方采购部门一个副主任的线,吃了两次饭,摸到点门道。
对方对现有供应商有些不满,正在寻找备选。
这是条真正的大鱼。
如果能拿下,不仅提成惊人,在公司的地位也将彻底稳固。
他原本打算等关系更熟稔些,方案更完善时,再向周文倩汇报。
现在看来,得提前了。
他需要一个新的,足够分量的业绩,来对冲那些无形的“威胁”。
下午,许正阳敲开了周文倩办公室的门。
“总监,有点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周文倩正在看手机,闻言抬了下眼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什么事?”
“是关于‘振华建设’那边,我最近接触了一下,他们有个新园区项目,材料采购量很大,预算可能接近九位数。”
许正阳言简意赅,将了解到的情况和自己的初步判断说了一下。
周文倩放下手机,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一点感兴趣的神色。
“振华建设?那可是块硬骨头,他们原来的供应商合作很多年了。”
“是,但最近好像出了一些质量问题,合作有裂痕。我托人约了他们采购部的李副主任,下周可以再见一次,深入聊聊。”
“李副主任……”周文倩沉吟着,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关系走到哪一步了?”
“吃过两次饭,人还算客气,能聊点实在的。他提过现在供应商交货延迟的问题,是个机会。”
“嗯。”
周文倩靠回椅背,目光在许正阳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评估什么。
“这是个重要机会,不能掉以轻心。这样,下次见面,让蒋鹏跟你一起去。他场面上的功夫比你活络,有些关系,需要更灵活的方式来维护。”
许正阳心头一沉。
“总监,李副主任那边,是我一个老同学辗转介绍的,突然换人,恐怕……”
“不是换人,是加强力量。”
周文倩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正阳,我知道你做事踏实,但这么大一个潜在客户,对公司至关重要。蒋鹏现在是副经理,他出面,规格上也显得我们更重视。你们一个主内,一个主外,正好配合。都是为了公司嘛。”
话说得滴水不漏。
主内?
许正阳几乎能想到,一旦蒋鹏介入,自己很快就会从“主内”变成“打杂”。
那些辛苦建立起来的联系和信任,又会像永光的单子一样,悄无声息地改姓蒋。
“我明白。”
许正阳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干巴巴的。
“都是为了公司。那我先出去了,具体安排我等您通知。”
“好。资料准备得充分点,下周去见客户前,我们再碰一次。”
“知道了。”
许正阳起身,离开总监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将里面空调的冷气隔绝。
他站在走廊上,觉得后背有点发凉,心里那点因为掌握重要信息而燃起的希望火苗,正在被一点点吹灭。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至少,参与进去,就还有机会。
他只能这么告诉自己。
接下来几天,许正阳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振华建设的资料准备中。
市场分析,竞争对手调查,公司产品优势对比,针对性方案……
他几乎住在公司,查数据,做PPT,连李副主任的业余爱好,喜欢喝的茶,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他要做得无可挑剔,让任何人都无法抹杀他的功劳。
蒋鹏也来问过几次进度,拿走了一些初步资料,说是“先学习学习”。
许正阳给了,没多说什么。
周五下午,临近下班,周文倩召集了一个小会,只有她、蒋鹏和许正阳三人。
“振华那边,下周二下午见面,地点我来安排。”
周文倩开门见山。
“正阳的方案我看过了,基础很扎实。蒋鹏,你这几天也了解了,说说你的想法。”
蒋鹏早有准备,侃侃而谈。
从市场趋势讲到客户心理,从商务谈判技巧讲到后续关系维护,说得头头是道,很多观点明显是吸收了许正阳方案里的精华,换了种更浮夸的方式表达出来。
周文倩听得不时点头。
“不错,蒋鹏看问题的角度很新,也很有高度。正阳,你的方案扎实,蒋鹏的思路开阔,你们俩配合,这次机会很大。”
她顿了顿,看向许正阳。
“正阳,下周二你主要负责技术方案讲解和答疑,这是你的强项。其他的,交给蒋鹏来主导。没问题吧?”
许正阳放在桌下的手,握成了拳。
技术讲解和答疑。
又是把他钉死在“技术”和“执行”的定位上。
所有前期联络、关系铺垫、谈判交锋,这些最能体现价值、也最容易获取客户好感与信任的环节,都与他无关了。
他成了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技术支持”。
“没问题。”
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就这么定了。蒋鹏,你等下把会议地点和具体安排邮件发给大家。散会。”
周文倩满意地点点头,率先起身离开。
蒋鹏收拾着东西,笑着对许正阳说:
“老许,技术部分就靠你了啊。我主谈,你压阵,咱们双剑合璧。”
许正阳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他收拾好东西,默默走回自己工位。
办公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周末前的放松气氛弥漫着。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复杂的方案图纸和数据,忽然觉得一阵疲惫袭来,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
十年,他就像一头埋头拉磨的老黄牛。
以为走过的路,留下的脚印,就是自己的价值。
现在才发现,磨盘是公司的,路是别人指的,就连挂在眼前的胡萝卜,都可能随时被拿走,塞进旁边那头更会叫、更会讨喜的驴子嘴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妻子刘淑云发来的微信。
“晚上早点回来吗?儿子说想吃你做的红烧鱼。”
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许正阳看着那条信息,心里那点冰冷的憋闷,被一丝暖意冲淡了些。
他还有家。
他得撑着。
“回,大概七点到。鱼我来做。”
他回了信息,关掉电脑,拿起外套。
走出办公楼时,天已经暗了,城市华灯初上。
他回头看了眼这栋工作了十年的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霓虹灯光,冰冷而辉煌。
下周二。
他在心里默念。
只要振华这个单子能有实质进展,他在公司的处境,或许就能改变。
他需要这个机会。
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周末两天,许正阳几乎没怎么休息,反复打磨技术讲解的细节,预设了客户可能提出的各种问题。
周一时,他收到了蒋鹏发来的最终版会面安排。
会议地点在一家高档私人会所,时间是周二下午三点。
邮件里,蒋鹏的名字排在首位,是“项目负责人及主谈判”,许正阳的名字后面跟着“技术主讲”。
周二中午,许正阳特意换上了那套最贵、但平时很少穿的西装。
出门前,刘淑云帮他整理着领带,轻声说:“别太紧张,你准备了这么久,没问题的。”
许正阳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提前半小时到达会所,周文倩和蒋鹏已经到了。
周文倩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裙,妆容精致。蒋鹏则是休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正低声和周文倩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带着笑。
看到许正阳,周文倩只是微微颔首。
蒋鹏笑着招呼:“老许来了,挺准时。我们再对一下流程?”
三点整,振华建设的李副主任准时到达,带着一名助理。
寒暄,入座,上茶。
周文倩作为领导,先做了公司整体介绍,言辞得体,姿态优雅。
然后,蒋鹏接过了话头,开始阐述对振华新园区项目的理解和合作愿景。
他准备了一套精美的PPT,言辞风趣,不时穿插一些行业段子和趋势分析,气氛把控得很好。
李副主任听着,脸上带着客气的微笑,偶尔点点头。
许正阳安静地坐在稍偏的位置,就像一个真正的“技术支撑”人员,只在需要时,才会被点到。
终于,话题引到了具体的技术方案和产品细节。
“李主任,这是我们技术专家许正阳,他在材料应用和方案解决方面经验非常丰富,接下来由他为您详细讲解我们的技术优势。”
蒋鹏适时地将“舞台”让了出来。
许正阳深吸一口气,打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
他讲得很细致,很投入。
从材料特性、生产工艺,到不同场景下的应用优势、成本分析,甚至针对振华项目可能遇到的具体问题,都给出了详尽的预案。
他没有蒋鹏那些华丽的辞藻和煽动性的语言,只是用数据、案例和逻辑,一点点构建起方案的可靠性与吸引力。
他能看到,李副主任听得很认真,身体微微前倾,偶尔还会打断他,提出一两个颇为专业的问题。
许正阳一一解答,清晰而自信。
他感到,机会正在向他招手。
讲解告一段落,李副主任脸上露出了比较满意的神色,对周文倩说:
“周总监,你们这位许工,很专业啊。方案做得也扎实,看来是下了功夫的。”
周文倩笑容不变:
“李主任过奖了。正阳是我们公司的老员工,做事向来认真。不过,再好的方案,也需要好的团队来执行和后期维护。这次如果能有幸合作,我们一定会组建最精干的服务团队,由蒋鹏经理亲自带队,确保万无一失。”
她巧妙地将话题和功劳,又引向了蒋鹏。
李副主任笑了笑,不置可否,转而问起一些商务条款和供货周期的细节。
这些,自然又由蒋鹏来应答。
许正阳再次退回到倾听者的位置。
他看着蒋鹏与李副主任和周文倩谈笑风生,看着他们交换名片,约着下次一起打球。
自己刚才那半个多小时的专业讲解,仿佛只是一段必要的、但已过去的插曲。
会议在看似融洽的气氛中结束。
李副主任临走前,特意又跟许正阳握了握手。
“许工,今天受益匪浅,以后可能还有很多技术问题要向你请教。”
“您太客气了,随时联系。”许正阳连忙说。
送走客户,周文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她看了看蒋鹏,又看了看许正阳。
“今天表现都不错。尤其是正阳,技术部分讲得很好,李主任很认可。”
她顿了顿,话锋微转。
“不过,正阳啊,以后这种场合,讲方案的时候,也可以更活泼一些,多和客户有些互动。你看蒋鹏,就和客户打得火热。做销售,不能光懂技术,人情世故也很重要。”
许正阳低下头:“是,总监,我以后注意。”
“嗯。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蒋鹏留一下,我们聊聊后续跟进的事。”
“好。”
许正阳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独自离开了会所。
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他忽然有点茫然。
今天算成功吗?
技术讲解得到了客户认可。
可然后呢?
后续的跟进、谈判、关系维护,都将是蒋鹏的主场。
他许正阳,可能就像今天一样,在需要的时候被推出来讲技术,讲完,就被遗忘在角落。
手机响了,是刘淑云。
“谈得怎么样?还顺利吗?”
“还行,客户挺认可的。”许正阳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那就好!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随便,都行。我这就回去。”
挂断电话,许正阳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窗外霓虹闪烁,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拿出足够有分量的成绩,就能在公司立足,就能保护自己的家庭。
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
有些游戏规则,他可能从来就没真正弄懂过。
周三,风平浪静。
周四,公司内部突然开始流传一些小道消息,说是裁员名单基本确定了,这两天就会公布。
办公室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许正阳心里也有些打鼓,但想到振华项目刚刚有了不错的开头,自己怎么也算是有功之臣,稍稍安定了些。
周五早上,许正阳刚到公司,就感觉气氛不对。
平时这个点还算轻松的办公区,此刻安静得有些压抑。
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同事,看到他,眼神都有些躲闪。
他心里咯噔一下。
走到自己工位,刚放下包,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人事部。
“许正阳吗?请现在到三楼小会议室来一下。”
声音是公式化的平静。
许正阳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放下电话,环顾四周。
有人低头假装忙碌,有人悄悄看他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蒋鹏的工位是空的。
周文倩办公室的门关着。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朝三楼走去。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推开小会议室的门,里面坐着两个人。
人事部的经理,和一个面生的、应该是更高层派来的女HR。
“许工,请坐。”
人事经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许正阳坐下,手心里有点出汗。
“许工,今天请你来,主要是传达公司的一项决定。”
人事经理推过来一个文件夹。
“由于公司近期业务调整和战略方向变化,经过管理层慎重评估,很遗憾地通知您,您的岗位将被裁撤。这是解约通知书和相关补偿方案,请您过目。”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句话,许正阳还是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
眼前文件夹上的字,有些模糊。
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去看。
解约理由写得很官方,什么“组织架构优化”、“岗位重合”。
补偿方案,按他在公司十年的工龄,N+1。
“只有我吗?”
许正阳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干涩得厉害。
“销售部,只有您一位。”人事经理的声音依旧平稳。
“为什么?”许正阳抬起头,看着对方,“我上个月刚帮部门拿下了永光的单子,这周还在跟进振华建设近亿的项目,为什么是我?”
“公司的决定,是基于整体战略和人员结构的综合考量。”旁边的女HR开口了,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许工,我们知道您是老员工,也为公司做出过贡献。但有时候,个人的能力和发展方向,与公司未来的规划可能存在不匹配。这次的补偿方案,公司已经是在法律框架内,尽可能给予了优待。”
不匹配。
许正阳咀嚼着这三个字。
十年,二十个订单,换来一句“不匹配”。
“周总监知道吗?”他问。
“裁员名单是公司高层统一决议的,各部门负责人知情。”人事经理回答。
许正阳明白了。
周文倩知道。
她同意了。
或许,这本就是她的意思。
他想起会议上她那些意有所指的话,想起她一次次将他的功劳轻描淡写地划给蒋鹏,想起她把自己排除在振华项目的核心谈判之外。
原来,早就在为今天做准备了。
摘干净了桃子,然后,把树砍了。
“我需要时间考虑。”许正阳说,手指紧紧按着文件夹的边缘。
“当然。您可以带回去仔细看。不过,公司希望在下周一前,能完成所有离职手续的办理。工作交接方面,请您整理好手头所有客户资料和项目进展,与蒋鹏经理对接。”
人事经理顿了顿,补充道。
“为了公司业务平稳过渡,也为了您能顺利拿到补偿,希望您能配合。”
许正阳站起身,拿起那份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文件夹。
“我知道了。”
他走出小会议室,重新走回那条长长的走廊。
这一次,脚步有些虚浮。
回到销售部办公区,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又迅速移开。
他坐回自己的工位,开始默默地收拾东西。
十年,一个工位能攒下多少杂物?
一些文件,几本笔记本,几个客户送的小纪念品,一个儿子画的歪歪扭扭的“全家福”相框,一个已经有些掉漆的保温杯。
他动作很慢,一样一样地,把属于“许正阳”的痕迹,从这个他待了十年的地方抹去。
蒋鹏不知何时回来了,走到他工位旁,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和同情。
“老许,这事……我真没想到。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以你的能力,出去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许正阳没抬头,继续收拾着抽屉。
“客户资料和项目进度,我会发你邮箱。”
“哎,不急不急。”蒋鹏搓了搓手,“你也别太难过。以后常联系,有事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许正阳停下了动作,抬头看了蒋鹏一眼。
蒋鹏脸上的笑容依旧,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只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松了口气的轻松。
好像搬走了挡在面前的一块石头。
“谢谢。”
许正阳说,然后抱起收拾好的纸箱,转身朝外走去。
经过总监办公室时,门开了。
周文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水杯,像是正要出来接水。
看到许正阳,她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像是惋惜,又像是公事公办的无奈。
“正阳,手续都办完了?”
“在办。”
“嗯。这些年,辛苦你了。以后……好好发展。”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告别一个普通的、即将放假的同事。
许正阳看着她,这个他叫了十年“总监”的女人。
他想问为什么,想问那些订单,那些客户,那些熬过的夜,算是什么?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
问了,也只是自取其辱。
答案,彼此心里都清楚。
“谢谢周总监这些年关照。”
他微微点了下头,抱着纸箱,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停留。
走出公司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大厦上那个熟悉的Logo。
十年青春,汗水,心血,对未来的期许,对家庭的担当,都留在了这里面。
现在,他被轻飘飘地扔了出来,像一件用旧了的工具。
纸箱不重,但他觉得手臂有些发酸。
他摸出手机,给刘淑云发了条信息。
“晚上不用等我吃饭,公司有点事,晚点回。”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来想清楚,该怎么对家里说。
沿着街边慢慢走着,路过一家银行,他下意识地走进去,在ATM机上查了一下账户余额。
补偿金还没到账,卡里是上次发工资后剩下的,交完各种费用,还剩两千多块。
下个月的房贷,孩子的学费,生活费……
他靠在冰凉的ATM机旁,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不能倒下。
他对自己说。
至少,现在还不能。
抱着纸箱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许正阳摸着黑,一级一级往上走。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后传来妻子刘淑云的声音。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吃饭了吗?”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客厅温暖的灯光涌出来,照亮了许正阳有些疲惫的脸,和他怀里那个刺眼的纸箱。
刘淑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目光落在纸箱上,又迅速移回丈夫脸上。
“这是……”
“先进去说。”许正阳侧身进门,把纸箱放在玄关的鞋柜旁。
儿子许博文从房间里跑出来,“爸爸!”
看到纸箱,小孩好奇地扒着看:“爸爸,你把办公室搬回家了吗?”
“博文,回房间写作业去。”刘淑云把儿子哄回房间,关上门。
她转过身,看着正在换拖鞋的许正阳,声音压低了些。
“怎么回事?”
许正阳换好鞋,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搓了搓脸。
“裁员了。我们部门,就我一个。”
刘淑云站在原地,有好几秒钟没说话。
厨房里还飘着饭菜的香气,电视里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有那个纸箱,和丈夫脸上的表情,显示着某些东西不一样了。
“为……为什么啊?”刘淑云走过来,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声音有些发紧。
“你不是刚帮公司拿了新单子吗?上次还说在谈一个更大的……”
“单子是拿了,”许正阳苦笑一下,“功劳是别人的。部门需要优化,我这种‘老黄牛’,跟不上新节奏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刘淑云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
她知道丈夫的性格,这些年为了这个家,在公司里受了多少闷气,熬了多少夜,从没听他抱怨过一句。
她以为只要努力,总能有回报。
可现在,回报就是抱着纸箱回家。
“补偿呢?”她问,声音有些哑。
“N+1,下个月到账。”
刘淑云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十年工龄,加上一个月工资,大概有十几万。
听起来不少。
可他们每个月房贷八千,车贷三千,儿子上私立小学一年学费就要五万,还有生活费,各种杂七杂八的开销……
这十几万,撑不了多久。
“那……接下来怎么办?”她问,声音里带着茫然。
“先找工作吧。”许正阳说,语气尽量显得轻松,“我好歹干了十年销售,有经验,有客户资源,应该不难找。”
刘淑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起身去厨房,把已经有些凉了的饭菜又热了热。
吃饭的时候,气氛很沉默。
儿子许博文似乎察觉到什么,也安安静静地扒着饭,不时偷偷看一眼爸爸。
“博文,”许正阳夹了块排骨放到儿子碗里,“好好学习,听到没?”
“嗯。”许博文用力点头。
晚上,等儿子睡了,许正阳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他开始更新简历,浏览招聘网站。
十年没找过工作,招聘网站的界面都变得陌生了。
他投了几份简历,都是同行业的销售岗位,职位要求和他的经验也算匹配。
做完这些,已经快十二点了。
刘淑云端了杯热牛奶进来,放在他手边。
“别太晚,慢慢来。”
“我知道。”许正阳握住她的手,冰凉。
“淑云,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说什么傻话。”刘淑云在他旁边坐下,靠着他肩膀,“天塌不下来。大不了,我出去找份工作。”
“不用,我能行。”
许正阳揽住妻子的肩,语气坚定。
只是这坚定背后,有多少底气,他自己也不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许正阳开始了漫长的求职之路。
每天投简历,刷招聘网站,偶尔接到几个面试电话。
一开始,他还满怀希望。
毕竟十年行业经验,手里握着不少客户资源,这些都是他的筹码。
可现实很快给了他一盆冷水。
第一个面试,是一家规模不小的同行公司。
HR是个年轻姑娘,翻着他的简历,问了几句,就皱起了眉头。
“许先生,您之前的公司是行业标杆,平台很好。不过我看您这十年,岗位一直是资深销售,没有带团队的经验?”
“带过项目小组,也指导过新人。”许正阳解释。
“那不算正式的管理经验。我们现在招的这个高级销售经理岗位,是需要带团队的。而且,”HR顿了顿,目光落在他年龄那一栏,“我们公司团队整体比较年轻,可能更倾向于有冲劲、学习能力强的候选人。您的年龄……”
许正阳听懂了潜台词。
三十五岁,在一线销售里,已经是“老”了。
第二个面试,面试官对他手里的客户资源很感兴趣,问得很细。
许正阳没有全盘托出,只挑了几个已经没什么合作可能的客户说了说。
面试官明显有些失望。
“许先生,我们很看重您的经验。不过销售这个岗位,资源流动性很强。您离开了原来的平台,这些客户关系还能维持多少,是个问号。而且,我们公司有自己的客户体系,更需要能开拓新市场的人。”
第三个面试,倒是聊得不错。
对方对他十年如一日深耕一个行业表示赞赏,给的薪资待遇也基本符合预期。
可最后谈到背调时,对方随口问了一句:“方便透露一下,您从上一家公司离职的具体原因吗?是个人发展考虑,还是……”
“公司组织架构调整,岗位优化。”许正阳按照标准答案回答。
面试官点点头,没再追问。
可许正阳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疑虑。
裁员裁掉的,往往是性价比不高,或者可有可无的人。
这是很多招聘方心照不宣的看法。
一周过去了,两周过去了。
投出去的简历大多石沉大海,少数几个面试,也都没了下文。
补偿金到账了,十五万八千。
许正阳把房贷车贷信用卡一还,又给儿子交了下个季度的兴趣班费用,卡里只剩下不到五万。
家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刘淑云开始更加精打细算,超市买菜专挑晚上打折的,以前每周一次的外出用餐也取消了。
儿子很懂事,不再吵着要新玩具,旧书包带子断了,也自己用针线歪歪扭扭缝好。
许正阳看在眼里,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他不敢在家里抽烟,怕妻子闻到烟味更担心。
只能在晚上,借口下楼倒垃圾,在小区角落里抽上一根。
烟雾缭绕中,他抬头看着自家窗户透出的暖黄色灯光。
那是他的家,他的责任。
他不能倒下。
可前路在哪里?
又是一个面试失败的下午。
许正阳从地铁站出来,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他不想这么早回家,怕面对妻子强装的笑脸和儿子懂事的眼神。
路过一家以前常去的平价茶餐厅,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点了一份最简单的套餐,找了个靠里的角落坐下。
餐厅里人不多,放着舒缓的音乐。
他机械地吃着饭,味同嚼蜡。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面试时那些问题,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那些婉拒的说辞。
“……没有管理经验……”
“……年龄偏大……”
“……客户资源存疑……”
“……离职原因……”
每一句,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日渐脆弱的自信上。
难道十年勤勤恳恳,最后就只换来这些评价?
“喂,周姐,放心,都搞定了!”
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从斜后方的卡座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许正阳身体微微一僵。
是蒋鹏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了缩身子,竖起耳朵。
“哎呀,李副主任那边,关系已经铺得差不多了。下周二,就安排签约!”
蒋鹏似乎是在打电话,声音不高,但在相对安静的餐厅里,断断续续能听清。
“多亏您运筹帷幄啊周姐,要不是您把老许踢走,这临门一脚,还真可能被他搅和黄了。”
许正阳握着筷子的手,指节猛地攥紧,泛出青白色。
“他知道的太多了,又是个死心眼,真要让他参与到核心谈判,保不齐看出点什么。现在多干净,他手上的客户和项目,都‘自愿’交接给我了,名正言顺。”
蒋鹏的声音带着笑意,仿佛在说什么得意的事。
“那批材料?您放一百个心,那边说了,资质什么的,都‘处理’好了,绝对看不出问题。价格比市场价低两成,这里面的空间……嘿嘿,您懂的。到时候单子一签,款子一到,咱们之前说好的那份……”
许正阳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
材料?资质处理?价格低两成?空间?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些碎片。
振华建设项目,近亿的采购预算,对材料品质要求极高……
周文倩和蒋鹏,在材料上动了手脚?吃回扣?
“对了,老许那边,最近好像挺惨的,到处找工作呢。”蒋鹏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要我说,也是活该。都什么年代了,还以为光会埋头干活就行?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挡了路还不自知。周姐您让他体面地走,还给了补偿,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嗯,我知道,尾巴会处理干净的。下周二签约,绝对万无一失。行,那先这样,周姐您忙。”
电话似乎挂断了。
紧接着,传来餐具轻轻碰撞的声音,蒋鹏好像在悠闲地享用他的晚餐。
许正阳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浑身冰凉,血液却往头上涌。
愤怒,屈辱,还有一种被彻底愚弄后的荒谬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原来如此。
什么组织优化,什么不匹配。
不过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不过是因为他“挡了路”,不过是因为他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他们不仅要拿走他的功劳,还要用他辛苦跟进的项目,去中饱私囊,最后,一脚把他踢开,还要嘲笑他“活该”!
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听着蒋鹏吃完东西,结账离开。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餐厅门口,他才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他摸出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亮起。
通讯录里,滑过一个名字——田磊。
那是他以前在公司技术部的同事,比他早一年进公司,技术能力顶尖,但因为性子直,得罪了领导,三年前被排挤走了。
当时走得也很不愉快,据说闹得挺僵。
离职后,田磊自己拉了个小团队,做技术服务和一些小规模的贸易,听说做得还不错,但具体如何,许正阳没太关注。
两人之前关系还可以,但这两年各忙各的,联系也少了。
许正阳看着那个名字,犹豫了很久。
他现在这个样子,去联系一个同样落魄过、如今可能也只是勉强维生的前同事,能有什么用?
诉苦吗?求助吗?
他自己都觉得难堪。
可蒋鹏电话里那些话,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材料资质处理好了……价格低两成……空间……”
如果这是真的,那不仅是坑公司的钱,更是拿一个大型项目的质量和安全在开玩笑!
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虽然他已经不是公司的人,可毕竟是他曾经付出过心血的地方,是他跟进过的项目。
而且,如果他能找到证据……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心底深处,挣扎着冒了出来。
他需要钱,需要工作,需要养家。
可他更需要一个答案,一个公道。
哪怕这公道,在别人眼里一钱不值。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田磊的微信头像。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去年春节,一个群发的拜年信息。
他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反复几次,最后只发过去一句:
“磊哥,最近怎么样?方便的话,想请你吃个饭,聊聊天。”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许正阳自嘲地笑了笑,放下手机,把已经凉透的饭菜扒拉进嘴里,食不知味。
结了账,走出餐厅。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
他没带伞,也不想打车,就这么慢慢走回家。
雨水打在脸上,冰凉。
走到小区门口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田磊的回复。
“正阳?稀客啊。我最近还行,瞎忙。吃饭可以啊,时间地点你定,我随时。”
后面还跟了个呲牙笑的表情。
许正阳看着那行字,心里那点几乎熄灭的念头,又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火星。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快速打字回复:
“明天晚上,老地方‘张记大排档’,六点半,怎么样?”
“没问题,准时到。”
放下手机,许正阳加快脚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雨似乎小了一些。
第二天,许正阳跟刘淑云说有个朋友约吃饭,晚上不回来吃了。
刘淑云没多问,只是叮嘱他少喝点酒。
“张记大排档”是他们以前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馆子,物美价廉,以前加班晚了,经常和几个要好的同事来这儿搓一顿。
田磊到得比许正阳还早,已经点好了几个凉菜,开了一瓶啤酒。
看到许正阳,他站起来招了招手,笑容爽朗。
“这儿呢!”
三年不见,田磊变化不小。以前在公司总是一身技术员的随意打扮,现在穿着休闲夹克,头发也打理过,整个人精神不少,眉宇间那股郁气似乎也散了。
“磊哥,好久不见。”许正阳坐下,有些感慨。
“是啊,一晃眼,三年了。”田磊给他倒上啤酒,“你小子,怎么想起来找我了?听说你在那边混得不错啊,销售骨干。”
许正阳苦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丝苦涩。
“被裁了,上周的事。”
田磊倒酒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怎么回事?你可是你们部门的顶梁柱,老黄牛啊。”
“顶梁柱?”许正阳摇摇头,把公司里的事,周文倩和蒋鹏的做派,自己被边缘化、被抢功、最后成为部门唯一被裁的那个,简单说了一遍。
他没提在餐厅听到的那些话,那毕竟只是偷听,没有实据。
田磊听着,脸色慢慢沉了下来,筷子在手里转着。
“周文倩……蒋鹏……”他哼了一声,“果然还是那副德性。我走的时候,就领教过了。没想到,你这头老实干活的老黄牛,也逃不过被卸磨宰杀的命。”
“怪我,太天真了。”许正阳又喝了口酒,“以为只要把活干好,就有饭吃。”
“这想法没错,错的是地方。”田磊给他夹了块拍黄瓜,“那种地方,干活好不如马屁好,业绩好不如站队好。你早该看开了。”
“现在看开,也晚了。”许正阳叹气,“工作不好找,三十五岁,在HR眼里就是原罪。家里压力也大,房贷车贷,孩子上学……”
田磊没说话,慢慢吃着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找我,不只是想诉苦吧?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许正阳放下筷子,看着田磊。
“磊哥,我记得你走的时候,也闹得不愉快。你现在自己做,怎么样?”
“我?”田磊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还行吧,饿不死,也发不了大财。弄了个小工作室,接点技术咨询的活,也倒腾点小买卖。比在公司里受气强,至少自在。”
他看了看许正阳:“怎么,你想来跟我干?我那小庙,可给不起大公司那么高的薪水。”
“不是。”许正阳摇头,压低了声音,“磊哥,你人脉广,路子也多。我想跟你打听个消息。”
“你说。”
“振华建设,有个新园区项目,最近在招标采购一批特种建材,预算大概在九千万上下。这个事,你听说过吗?”
田磊夹菜的动作停住了,抬眼看向许正阳,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问这个干什么?这单子,不是你们公司在跟吗?听说都快成了。”
“是以前的公司。”许正阳纠正道,“而且,这单子,可能有问题。”
“什么问题?”
“我只是怀疑。”许正阳斟酌着用词,“我听说,中标的材料供应商,资质可能有些……瑕疵,而且报价比市场常规价低不少。”
田磊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只是这笑容没什么温度。
“正阳,你不是那种捕风捉影的人。你听到了什么,还是知道了什么?”
许正阳沉默了一下。
面对田磊,他似乎没必要再完全隐瞒。
“我离职后,偶然听到一点风声,关于这单子的内幕。涉及到……回扣,和以次充好。”
田磊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放下筷子,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油腻的塑料桌面上轻轻敲着。
“振华这单子,圈子不大,我确实听说过一点。”他缓缓说道,“你原来的公司,胜算很大,据说是你们总监周文倩亲自在推。至于供应商……”
他顿了顿,看着许正阳。
“是一家叫‘昌顺达’的贸易公司,注册没多久,背景有点复杂。老板姓胡,以前是在建材市场搞批发的,路子野。业内都知道,这家公司报价低,但东西嘛……呵呵。”
“昌顺达……”许正阳记下了这个名字。
“正阳,”田磊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听我一句劝,这事水很深。你现在已经出来了,就别再往里掺和。他们敢这么搞,背后肯定有依仗。你一个没背景的,搅进去,没好果子吃。”
“我知道。”许正阳说,目光却看向桌上晃动着的啤酒泡沫,“可磊哥,我不甘心。”
“十年,我最好的十年,就换来这么个下场。他们抢了我的功劳,踢我出局,还要用我差点谈成的单子,去捞黑心钱。我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田磊看着他眼里压抑的怒火和憋屈,叹了口气。
“不甘心,又能怎么样?你手里有证据吗?没有证据,你说破天也没用。反而可能被他们反咬一口,说你是因为被裁,怀恨在心,恶意造谣。到时候,你在这个行业还怎么混?”
“证据……”许正阳喃喃重复。
是啊,证据。
他在餐厅听到的,只是蒋鹏的一面之词,做不了证据。
“昌顺达的资质,肯定有问题。”田磊说,“但这种公司,既然能出来接这种大单,面上的东西一定做得漂亮,假的也能做成真的。你想从这方面找破绽,很难。”
“一点办法都没有吗?”许正阳不甘心地问。
田磊拿起酒瓶,给两人的杯子都满上,泡沫涌出杯沿。
他沉思了一会儿。
“办法嘛……也不是完全没有。”
许正阳眼睛一亮。
“这种以次充好的勾当,纸面上做得再漂亮,实物是骗不了人的。尤其是振华这种对质量要求极高的项目,他们胆子再大,也不敢用完全不合格的东西,那样太容易出事。最大的可能,是用低等级、或者非标的材料,冒充高等级、国标的材料。外观差别不大,但性能和使用寿命,天差地别。”
“你的意思是,从材料本身入手?”
“对。”田磊点点头,“如果能拿到他们实际供货的样品,找权威机构检测,一测就知道真假。但问题是,你怎么拿样品?他们现在还没供货,就算供货了,也看管得很严。而且,检测需要钱,需要关系,更需要时间。下周二就签约了,你来得及吗?”
下周二。
许正阳心里一紧。
只有四天时间了。
“还有,”田磊看着他,语气严肃,“就算你拿到证据,揭发了他们,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原来的公司不会感激你,周文倩和蒋鹏会恨你入骨,昌顺达那边更不会放过你。你图什么?”
“我图个心安。”许正阳一字一句地说,“磊哥,我不是什么圣人。但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们用这种肮脏手段,去坑一个可能影响很多人安全的大项目,还拿着本不该属于他们的钱逍遥快活。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决绝。
“他们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能让他们太舒服。就算扳不倒他们,我也要让他们知道,老实人,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田磊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拿起酒杯,跟许正阳的杯子重重碰了一下。
“行,就冲你这句话,这个忙,我帮了。”
许正阳一愣。
“磊哥,你……”
“别误会,我不是什么正义使者。”田磊一口喝干杯里的酒,抹了把嘴,“我自己也被这么坑过,知道那种憋屈。而且,昌顺达那帮人,做事太不地道,早就有人看他们不顺眼了。帮你,也是给我自己出口气。”
“可是,这很危险,也会连累你……”
“危险?”田磊咧嘴笑了,“我这几年摸爬滚打,什么没见过?放心,我有我的路子。搞不到核心证据,弄点边角料消息,想想办法给他们添点堵,还是能做到的。”
他凑近了些,眼神里闪动着许正阳许久未见的光。
“不过,正阳,这事儿得听我的。不能蛮干,得用脑子。我们先这样……”
田磊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大排档嘈杂的背景音里,却字字清晰地钻进许正阳耳朵。
“昌顺达的老板胡老三,我打过一次交道,为人嚣张,但手底下有个管仓库的,姓赵,好赌,欠了一屁股债。”
“你的意思是,从这个人身上下手?”
“对。缺钱的人,最容易打开缺口。不过不能直接问,得绕个弯子。”田磊拿起一根烤串,慢条斯理地吃着,“我认识个哥们,开小额贷款公司的,胡老三手下不少人从他那儿借钱。这个管仓库的老赵,也欠着他的钱,最近被催得紧。”
许正阳心里一动:“你想通过这个贷款公司的人,去套话?”
“套话是下策,容易打草惊蛇。”田磊摇头,“最好是能拿到点实在的东西。老赵管仓库,进出货的记录、样品、质检单的副本,这些东西他未必没有,就看值不值得他冒险。”
“他会肯吗?”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还不上钱,我朋友那边稍微用点手段,他就得脱层皮。这时候,如果有人愿意帮他把债平了,条件只是‘看看’一些无关紧要的单据……”
田磊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这需要钱。”许正阳立刻意识到关键,“平他的债,还有后续打点,都需要钱。”
“没错。”田磊看着他,“而且不是小数目。老赵欠了大概二十个。就算打折,也得十几万。再加上其他开销,前期没个二十万,这事动不了。”
二十万。
许正阳心头一沉。
他现在全部家当,算上剩下的补偿金,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五万。
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田磊看出他的为难,拍了拍他肩膀,“我那个朋友,我可以去说,先缓一缓,或者用别的条件抵一部分。但你自己也得有个准备,后续如果真要检测样品,找关系,那都是钱。而且,这事有风险,可能钱花了,水花都看不见一个。”
许正阳沉默着。
二十万,对他现在的家庭而言,几乎是不可承受之重。
万一失败,就是雪上加霜。
可想到蒋鹏电话里那轻蔑的笑声,想到周文倩那副公事公办又暗藏机锋的嘴脸,想到自己被轻易抹去的十年,那股邪火就又窜了上来。
“磊哥,这钱,算我借你的。”许正阳抬起头,眼神里有了决断,“不管成不成,我一定还你。”
“先说好,亲兄弟明算账。”田磊正色道,“这钱不是小数目,我也得周转。如果能成,从里面出的费用,咱们后面再说。如果不成,这钱你得认,分期慢慢还我。别因为这事,把咱们那点情分搞没了。”
“我明白。”许正阳重重点头。
“那行,我先去联系人,摸摸老赵的底。你等我消息,别轻举妄动。”田磊看了看时间,“今天就到这,有消息我马上通知你。”
两人结了账,在夜风中分开。
许正阳回到家,已经快十点。
刘淑云还没睡,在客厅沙发上等他,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回来了?喝酒了?”她闻到他身上的酒气。
“喝了一点,跟田磊,以前公司的同事,聊了聊。”许正阳脱了外套,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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