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这是诗人写给自己的救赎,更是送给世间每一个挣扎者的心灵解药。
这个被命运反复打磨的诗人,把颠沛流离的苦,酿成回甘绵长的酒,把人生活成永远向上的模样。
刘禹锡的起点很高,21岁就考中了进士。
要知道在唐朝,进士科号称“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
多少人穷尽一生都难以触及,他却年纪轻轻就金榜题名。
紧接着顺利通过吏部选官考试,顺利踏入仕途,前途一片坦荡。
33岁那年,他满怀抱负,和柳宗元等志同道合的同僚携手,发起“永贞革新”。
那时的他,眉眼间全是少年意气,立志打破藩镇割据、宦官专权的困局,这样才能造福百姓。
然世事维艰,不是所有的设想都能付诸实际。
敌对势力根深蒂固,革新派经验尚浅,轰轰烈烈的改革仅维持了100多天就黯然落幕。
改革不仅失败了,而且也付出了沉痛的代价。
革新首领王叔文、王伾失去生命,刘禹锡、柳宗元等八人先被贬为远州刺史,紧接着又被加贬为远州司马。
这就是历史上令人叹息的“二王八司马”事件。
唐代的远州司马,名义上是官职,实则就是安放贬官的手段。
白居易被贬为江州司马时,写下“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道尽了贬官的心酸与落魄。
而刘禹锡的贬谪之地朗州,比江州还要偏僻落后,文化闭塞,民风迥异,条件艰苦到难以想象。
从万众瞩目的青年才俊,沦为人人避之不及的贬官;从繁华似锦的长安,辗转到荒芜偏远的朗州。
人生的落差,往往来得又快又狠。
换作旁人,或许早已心灰意冷,在抑郁与愤懑中消磨余生。
但刘禹锡,却懂得在艰苦的生活中寻找乐趣。
《新唐书·刘禹锡传》记载:“禹锡在朗州十年,唯以文章吟咏陶冶性情。蛮俗好巫,每淫词鼓舞,必歌俚辞。”
他没有沉溺于戴罪之身的压抑,反而主动放下身段融入当地生活,把诗歌当作知己,把文字当作慰藉。
当世人都在感叹秋的萧瑟时,他却挥笔写下: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字里行间全是冲破阴霾的旷达与豪情。
即便身处沟壑,也别忘了抬头仰望星空。
二、
在朗州苦熬十年后,元和九年十二月,刘禹锡终于迎来转机,和其他几个战友一同奉召回京。
皇帝本有心重新启用这些人,以显示自己的帝王胸襟。
已经44岁的刘禹锡,历经多年风霜,或许以为人生终于要柳暗花明。
第二年春天,他约上故友重游长安城南的玄都观。
这座道观名气极大,百亩庭院香火鼎盛,可谓当时长安城里的网红打卡地。
刘禹锡意外发现,观里竟多了一大片桃花林,朵朵桃花竞相绽放,如云似霞、烂漫倾城。
原来在他被贬离京的这些年,观中道士亲手栽下满园桃树,如今已然繁花满枝。
诗兴大发的刘禹锡,很快写下了一首《游玄都观》: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在常人眼中,这不过是一首写景抒情的即兴之作,可官场中的新贵们却读出了别样的意味。
这些绚烂的桃花,都是在刘禹锡被贬之后才栽的;仿佛他们这些新贵,借着革新派的离开才得以上位。
他们也不说是因为这首诗心生不满,只一味找说辞弹劾。
本就对永贞党人心存芥蒂的唐宪宗,被铺天盖地的弹劾文书搅得心烦意乱,便再次将他们贬出京城。
这一次,贬地更远更偏,虽然名义上是刺史,看似比司马级别更高,实则是明升暗降。
偏远之地的刺史,比司马还要清闲无实权,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安放。
刘禹锡最初被发配到播州。
唐朝时的播州,还未开化。偏僻荒芜、瘴气弥漫,体弱之人前往,大概率会有去无回。
柳宗元得知后心急如焚,当即上书皇帝:
“刘禹锡上有年迈老母,不宜贬到如此偏远之地,若陛下允许,我愿与他互换贬地。”
再加上御史中丞裴度等人的再三求情,刘禹锡才得以改贬连州刺史。
柳宗元刘禹锡一道南行,到衡阳渡口两人就要分开了。
两人依依不舍,约定着以后远离官场,一起去种地。
站在命运视角看,这是柳宗元与刘禹锡的最后一次相见。
四年后,47岁的柳宗元在身体与心理的双重折磨下,抑郁而终。
临终前,柳宗元写下一封信,将自己的遗孤与毕生诗稿全部托付给刘禹锡。
而当时的刘禹锡,正在为母亲守孝。
也就是说,刘禹锡在短时间内接连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从此,天地辽阔,只剩他孑然一身,在岁月中踽踽独行。
三、
在连州的日子,刘禹锡一头扎进市井阡陌,把民间烟火揉进笔墨,也把百姓冷暖扛在肩头。
他听着田埂间的俚曲小调,写下一首《插田歌》,活脱脱勾勒出岭南农人的劳作图景:
农妇裹着素色麻布裙,农夫披着青箬蓑衣,田垄间飘来的歌谣软语,像极了婉转的竹枝词。
歌声里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愁绪,不懂乡音的人听不明白,只瞧见他们忽而相视大笑,定是在打趣逗乐。
这首看似轻快的田歌,末尾却藏着一把锋利的讽刺刀。
他借小吏的口吻,道破官场的蝇营狗苟:“昨来补卫士,唯用筒竹布。君看二三年,我做官人去。”
筒竹布能换得长安的卫士职位,寥寥数语,把朝堂的腐败刻画得入木三分。
除了体察民情,刘禹锡兴办学堂,亲自讲学,要让这片蛮荒之地也开出文明之花。
元和十二年,连州破天荒走出第一位进士刘景,刘禹锡欣喜不已,挥毫写下《刘景擢第》:
湘中才子是刘郎,望在长沙住桂阳。
昨日鸿都新上第,五凌少年让清光。
后来刘景之子刘瞻不仅高中进士,更官至唐朝宰相。
此后数百年,连州文星璀璨,名人辈出。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连州志・名宦传》里郑重记载:“吾连文物媲美中州,禹锡振起之力居多。”
连州的任期未满,一纸调令又将他贬往夔州。
命运一次次挥下重锤,却没能敲弯他的脊梁。
夔州的山水间,婉转的民歌撩动心弦。
天生的语言天赋,让他很快就把民间小调的鲜活灵动,与士大夫的文雅深沉熔于一炉。
于是,这些脍炙人口的佳句便诞生了。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在夔州待了三年,刘禹锡又被调往和州。
年过半百的他,拖着满身风尘踏上征途,一路走,一路写,把颠沛流离的苦,酿成了荡气回肠的诗。
行至西塞山,他登高望远,抚今追昔,气势磅礴的《西塞山怀古》横空出世:
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这首诗看似在叙说东吴覆灭的旧事,却借前朝割据势力的覆灭,讽刺当朝蠢蠢欲动的分裂之心。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更是一声振聋发聩的长叹:多少人总在重蹈覆辙,却从不肯回头看看历史的镜鉴。
长庆四年八月,53 岁的刘禹锡终于抵达和州。
半生贬谪,他却始终没有放下对世事的关切。
在这里,他写下流传千古的《乌衣巷》,还有荡气回肠的《金陵五题》。
他站在六朝古都的残垣断壁上,把兴亡之叹揉进每一个字里。
在和州待了两年,刘禹锡终于等来了返京的诏书。
这一年,他已经在外流放了整整 23 年。
23年,他从意气风发的青年,熬成了两鬓斑白的老者。
而当年的政敌有的高升、有的退隐、有的早已化作一抔黄土。
四、
宝历二年,54岁的刘禹锡终于奉调回洛阳。
在返回的途中,经过扬州时,竟偶遇了同样要回洛阳的白居易。
白居易与刘禹锡早已相互敬慕,两人相见恨晚,当即相约把酒言欢。
酒过三巡,白居易望着眼前饱经沧桑的刘禹锡,满心感慨地写下《醉赠刘二十八使君》,诗中有这么几句:
“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
“举眼风光长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
字里行间全是惋惜与不平:你明明才华横溢,却因才华招祸,这一贬就是23年,实在委屈至极。
面对白居易的同情,刘禹锡没有沉溺于悲伤,反而写下流传千古的《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作为回应: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他没有回避自己的苦难,坦然承认这23年的艰辛与漂泊。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他也真切感慨物是人非、时光易逝。
但笔锋一转,他写下了“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是整首诗的灵魂,更是他心境的升华。
他把自己比作“沉舟”与“病树”,不回避自己的落魄与失意,却也没有因此抱怨愤懑。
因为他清晰地看到,即便有船沉没,仍有无数船只扬帆起航;即便有树枯萎,仍有万千草木蓬勃生长。
新事物总会取代旧事物,总会有生生不息的希望。
23年的贬谪之苦,没有磨平他的棱角,反而让他沉淀出通透豁达的心境。
文宗大和元年春,刘禹锡返回洛阳,后来又被调回长安任主客郎中。
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他再次约上好友来到玄都观。
种桃树的道士早已离世,曾经繁花似锦的桃林早已沧海桑田,变成遍地青苔与肆意盛开的菜花。
看着眼前的景象,刘禹锡又写下了一首《再游玄都观绝句》:
百亩中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花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他还特意作序,详述两次游历玄都观的前尘往事。
诗句直白坦荡,意气不改当年:昔日繁花散尽,故人已然离去,而我刘禹锡,终究还是回来了!
朋友们看到这首诗,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可刘禹锡却毫不在意,在他的人生信条里,从来没有对不公的妥协退让、委曲求全。
果然,这首诗再次惹恼了当年与他有过节的大臣,他们在皇帝面前编排他的罪名。
原本刘禹锡有机会升任知制诰,却因为这首诗彻底泡汤。
好在此时的皇帝没有赶尽杀绝,后来刘禹锡转任礼部郎中。
虽然是尚书省的中层文官,清闲无实权,但俸禄优厚,生活也算富足安稳。
之后,他又历任苏州、汝州、同州等地刺史,相比于那23年的贬谪,已是云泥之别。
开成元年,刘禹锡再次被调回洛阳,任太子宾客。
这是个名副其实的“钱多事少”的闲职,白居易也曾担任过这一官职。
此时的他已60多岁,终于得以安稳度日,享受难得的平静。
他没有辜负柳宗元的临终嘱托,不仅将柳宗元的诗稿文集整理得妥妥当当、流传后世,还悉心教导柳宗元的幼子。
后来,柳宗元的幼子也不负众望,考中进士,为二人半生知己情义画上圆满的句号。
五、
有人说,刘禹锡的晚年,终究被命运温柔以待,算得上难得的幸运。
可是跨越半生的从容与圆满,是他熬过无数孤苦长夜、以骨子里的豁达、永不言弃的韧性,一步一步亲手挣来的。
年少登科意气风发,却骤然卷入朝堂风波,半生贬谪、四海漂泊。
从而立之年到年过半百,命运从未停下磋磨他,可他始终不卑不亢、不屈不挠,坦然接纳人生起落。
当下很多年轻人二十出头便急于求一份安稳,畏于犯错,怯于失败。
稍稍遭遇一点人生挫折,便陷入焦虑内耗,迷茫彷徨,轻易认输。
事业失意、生活波折、理想受挫、前路迷茫…… 皆是人间常态。
往后余生,若你身处低谷、满心煎熬,不妨读一读刘禹锡。
愿我们都能如刘禹锡一般,历经世事沧桑,依旧心怀坦荡;饱经风雨起落,永远眼里有光。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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