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漫来得很快。
她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衣裙,头上插着一支素银簪子。人长得确实不错,柳叶眉,鹅蛋脸,一双眼睛水汪汪的,进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又垂下了头。
顾衍之跟在她后面进来,走到她身边站着,挡了我半个视线。
坐。我指了指桌边的椅子。
秦漫没动,拿眼去看顾衍之。
顾衍之搬了把椅子给她。
秦漫这才坐下,坐了半个椅子边,一副随时要站起来的架势。
我看着她。
秦姨娘,你别紧张,我今天不是找你麻烦的。
妾身……妾身不敢。她声音细细的,手绞着衣角。
顾衍之皱眉:昭宁,有话你跟我说,别吓她。
我吓她了?我看着他,我就说了一句话,你就觉得我在吓她?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收回视线,看着桌面。
行,那我直说了。
我拿过桌上的笔墨,铺了张红纸。
今天这局面,也不是我想看到的。但既然摊开了,咱们就把规矩定清楚,白纸黑字写下来,谁也别耍赖。
秦漫的眼里闪过一点惊讶,又迅速低下了头。
顾衍之看着那张红纸:你要做什么?
立约。
我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第一条。
秦姨娘永远不许踏进我的正院,一步都不行。她进来了,责任在她,我怎么处置都合规矩。
我抬头看了秦漫一眼。
同样,我也不会踏进你的院子。我进你的地盘,任你处置。
秦漫咬着嘴唇,轻声说:姐姐……
别叫我姐姐。我打断她,你叫我夫人,或者沈氏,都行。
她闭了嘴。
顾衍之脸色很不好看,但他忍着没说话。
我继续写。
第二条。
笔尖在纸上划过去。
顾衍之,今天你不肯跟我洞房,行,以后这辈子都不用来了。
我搁下笔,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他问。
字面意思。你今天拒绝的,不是一晚上,是一辈子。往后你要是反悔了,想来我院子,对不起,门关了,进不来了。
他的手搭在椅背上,指节收紧。
你想清楚了?他反问。
我想得很清楚。该想清楚的人是你。
他嘴角扯了一下,没接话。
我接着写第三条。
公婆问起子嗣的事,你自己负责解释。我不替你圆谎,也不替你受过。如果我因为这件事挨了骂、受了罚,受了任何损失,你赔。
我写完,放下笔,把红纸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
三条规矩,清清楚楚。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顾衍之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两遍。
房间里静了好一会儿。
秦漫小声开口:公子,这……
你觉得不公平?我看向她。
她摇头,又点头,说不出整话来。
哪条不公平你说出来。我语气平平的,我可以改。
她张了张嘴,最后没说什么,低下头去。
我重新看向顾衍之。
签不签?
他放下纸,盯着我:你就不能退一步?
我嫁进来的第一天就退了一步。我的夫君在洞房花烛夜让我别和他的姨娘争。顾衍之,我还能退到哪里去?退到棺材里去?
他的表情僵了。
我站起来,指着那张红纸。
你要是不签,那就走第一条路。咱俩现在去正厅,把老爷夫人叫起来。你把今晚说的话,当着他们的面儿再说一遍。让全府的人都听听,顾家的嫡长子,在新婚之夜替自己的妾室立规矩。
你!
我什么?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选了不要我,那就老老实实签个字,把界限画清楚。你想让你的秦姨娘过好日子,我不拦你。但你别拿我的体面去给她铺路。
这些话说出口的时候,我一个字都没犹豫。
我爹在我出嫁前跟我说过:昭宁,顾家高门大户,往后受了委屈就回来,爹给你撑腰。
我娘拉着我的手说:别怕。
我不怕。
我沈家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我爹做了二十年的生意,虽然不是官宦人家,可家底殷实,嫁妆给了整整八十八抬。我不是非嫁进顾家不可,是顾家的老夫人相中了我,亲自上门提的亲。
顾衍之不情愿,他母亲做主也要把我娶进来。
所以他看不上我,不是我不够好,是他心里有人了。
这不是我的问题。
他拿起笔。
笔尖悬了一会儿,落在了纸上。
签完名,他把笔一摔。
沈昭宁,你会后悔的。
后不后悔,以后再说。我把那张字据吹了吹墨,折好收进袖子里。
我又看向秦漫。
秦姨娘,你也签一个。
她慌了,看顾衍之。
顾衍之攥着拳头,咬牙:签。
秦漫颤着手接过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自己的名字。
我拿回字据,确认无误。
就这样吧。我端起桌上凉掉的茶,喝了一口。秦姨娘,你可以把你的公子带走了。我这正院今晚清净,我想早点歇着。
秦漫站起来,往门口退了两步。
她走到门边的时候,忽然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嘴角勾了一下。
她说:姐……夫人放心,你放弃的,是这世上最好的男人。
我没接话。
喜烛燃了大半截。
红绸在夜风里晃了晃。
我把门关上,插了门闩。
拆了头上那些沉甸甸的钗环首饰,洗了脸,换了便衣,躺到了那张空荡荡的大红喜被上。
窗外能听见远处隐隐的笑声。
那是他们院子的方向。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一夜好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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