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六年的深秋,苏北平原上刮起了阵阵的凉风。

裔庙后庄得一间土屋内,村民王庆禄躺在木板床上,人已经不中了。

王庆禄的儿子守在床边,听他断断续续、吃力地说些胡话。

入夜时,老汉忽然睁开了眼,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王庆禄伸手攥住了儿子的手腕,冷不丁说了一句:“你爹这辈子不窝囊,我这辈子不光杀过猪,还杀过人!”

儿子一听当即愣住了,还以为他爹这是烧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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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王庆禄摇摇头,声音哑得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你还别不信,那是在杭集,三八年的事,都快二十年了,爹一直没跟人说。”

那是1938年九月里的事。

日寇占了杭集,是九月二十四。杭集这地方不大,可挨着运河,水陆都方便。鬼子来了,放火烧房子,抓鸡撵猪,把人的粮食抢了个精光。有人跑得慢了,便被鬼子兵们直接刺刀戳死在路边。

三天光景,满街的哭嚎声就没断过。

王庆禄那年四十一岁,住在石洋乡裔庙后庄。庄稼人,日子过得紧巴,除了种地还给人杀猪,挣点油盐钱,家里老小好几张嘴张着等吃饭。

九月二十六那天,王庆禄半夜就起来了,摸黑走了十几里路,到湾头十里甸那边给人杀猪。活干完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主家留他吃了碗粥,他把杀猪的家伙拾掇好,用油布裹了那把刀,别在腰后,就匆匆往回赶。

走到半路,天刚放亮,雾还没散透,野地里灰蒙蒙的,苞米和高粱都已经砍了大半,剩下一片一片的秆子立在地里。

王庆禄走在土路上,脚底板蹚起细细的土尘。走着走着,远远地瞧见前头晃过来一个人影,矮墩墩的,走路的样子跟庄稼人不一样,两条腿往外撇着走。

王庆禄站住脚,眯起眼细看,只见那人穿了身黄军装,头上扣着顶布帽子。

是个日本兵!

王庆禄心里咯噔一下,身上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他赶紧往路边一蹲,身子一缩,钻进了高粱地。

高粱秆子密,枯叶子稀里哗啦地响,王庆禄蹲在里头,连气都不敢大喘。

那日本兵没听见这边的动静,还是那不紧不慢的步子,往这边走。

高粱地里头潮乎乎的,露水还没干,打在王庆禄的裤腿上。王庆禄蹲在那儿,手指头摸到了后腰别着的那把杀猪刀,刀刃是早上才磨过的,拿大拇指一蹭还刮手。

他蹲在暗处,隔着高粱秆子往外瞧。

那日本兵越走越近,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不知道是心里头高兴还是怎么的。

王庆禄盯着那身黄军装,眼前却浮起杭集街上的光景。

三天了,鬼子在杭集干的事他都听说了。烧了街上老陈家的铺子,糟蹋了隔壁庄上的女人,把一个老汉吊在树上拿刺刀捅。好好的杭集街,被这帮禽兽弄得乌烟瘴气。

王庆禄手指头攥紧了刀把子,他额头上沁出汗珠子来,手心也湿了。

那日本兵哼着小调,越走越近。

王庆禄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嘴里头的吐沫都是苦的。

他原本估计,这鬼子身上十有八九背着枪,可他又细看了一眼,这小子矮矮的,独自一个在路上晃荡,不是巡逻的样子,倒像是溜出来找东西的,身上似乎没带长枪。

机会就这一回,错过去了就没了。

王庆禄的心在腔子里咚咚地跳,他把杀猪刀从后腰抽出来,右手握着,刀尖朝下,藏在了袖子后头,两条腿蓄着力,像头藏在草丛里预备扑食的豹子,浑身的筋肉都绷紧了。

日本兵渐渐走到跟前了,离他蹲着的地方不过几步远。

王庆禄看得见那鬼子的脸,脸上的胡茬子都清清楚楚。他忽然看见那鬼子腰里头别着根皮带,皮带上挂着个皮盒子,里头八成是手枪。

他心里又一紧,但已经来不及多想了。那矮矮的身子离他不到三步。

一股血气涌上来,直冲天灵盖,什么老婆孩子,什么杀猪的庄稼人,全都甩到了脑后。王庆禄两脚在地上一蹬,身子像箭一样猛地从高粱秆子里射了出去。

那日本兵只听见身旁高粱地里哗啦一阵响,还没来得及转过头,一个黑壮的人影已经扑到了眼前。

那鬼子的眼睛瞪大了,嘴张开还没来得及喊,王庆禄那把杀猪刀就已经捅进了他的胸膛。

刀进肉的声音很闷,像是捅在一截湿木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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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子身体猛地一挺,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像猫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两只手想要抬起来去抓王庆禄,可在那刀入胸的瞬间就已经耷拉了下来。

血顺着刀口洇出来,把对方那黄军装染成黑的。

王庆禄能感觉到刀尖穿过肉,经过肋骨,进到了对方的胸口里。

他的心也在哆嗦,手却没有抖,杀猪杀了十来年,他闭着眼也知道该往哪个地方捅。这跟杀猪没分别,都是一刀穿心。

鬼子咣当一声倒在地上,眼睛翻了白,血把地上的一片干草都洇湿了。

王庆禄喘着粗气,怔怔地看了两秒钟,立马回过神来,他弯下腰,两手抓住鬼子的胳膊,往路边使劲拖。

好在离高粱地就几步路,又是清早没人看见,他把尸体拖进密密的高粱丛里,扒拉了些秆子盖在上面。

随后,王庆禄又把地上的血迹用脚搓了搓,也就看不出什么来了。

做完这些,王庆禄从高粱地的另一边钻了出来,绕远了快步往家走。

他把那把刀在路边的草棵子上狠蹭了几下,蹭掉血迹,又用油布裹好别回后腰。脚步不停,心却开始哆嗦起来,两条腿跟踩在棉花上似的,浑身都在发抖。

倒不是怕,是刚才那股子血勇散了的后劲儿。

这件事王庆禄瞒得严严实实,连自己老婆都没说。

那年月乱,鬼子到处寻衅报复,他今天一刀捅了这个日本兵,明天鬼子就可能屠一个庄。这事一旦漏出去,全家都活不了,他把嘴闭得铁紧。

后来日子久了,这事就像一颗石头沉进了井底。

王庆禄还是种地,还是偶尔给人杀猪,养活着老婆孩子。

只是在有些夜里,他会突然醒过来,在黑夜里头睁着眼,想起那一刀捅进去的手感,想起鬼子喉咙里的咕噜声。

到第二天天亮,他又是个老老实实的庄稼人了。

这事儿一瞒就是快二十年。

王庆禄攥着儿子的手,气息奄奄地说:“爹在杭集杀过一个日本兵,那年九月二十六,早起。这件事爹藏了快二十年,从来没跟人说过。临了临了得让你们知道,我王庆禄活得一点也不窝囊。”

儿子跪在床前,眼泪掉了一地。

后庄的人这才知道,这个杀了一辈子猪的庄稼人,年轻时候竟干过这么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杭集地面上的老人们听说了,都想起当年的那段往事。

有人回忆,那年确实听说在十里甸据点儿那边没了一个日本兵,鬼子找了几天没找着,后来就没了下文。

原来这事是王庆禄干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裔庙后庄的黄土路上,人走了一茬又一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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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庆禄的那间土屋早就不在了,可他攥着杀猪刀、藏在高粱地里等鬼子的那一段往事,就像地里的高粱秆子一样,扎在土里,年年风一吹,依旧簌簌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