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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三兄妹,除去夭折的哥哥,我或多或少地继承了父亲的性格,倔强、不屈、我行我素。外婆在世时常说,姐姐就是母亲的翻版,柔弱、逆来顺受。在母亲身边几年,我始终都没有融进那个家,也从没叫过继父一声爸爸,更是没有和那个没有血缘的哥哥说过话。看姐姐自然顺和地呼爹唤弟,说实话我从心底里还是有点佩服她,如果可以,我也想叫一声爸爸,哪怕仅仅为了能让母亲欣慰,可是我不能。在母亲最终没有说服我留在身边,准备回伊宁的前夜,姐姐在帮我收拾行装,母亲拉着我的手,满眼的不舍,嘱咐我这次回去不比以往了,疼我、爱我、迁就我的外婆没有了。现在长大了,凡事要靠自己。这个时候,继父也参与进来了:“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再回来。”这个时候,我也想像姐姐一样,叫一声爸爸,可那两个字卡在我的喉咙里,只是艰难地蠕动,终究没有吐出来。短短几年,伊宁市大变样了。人民广场没有了,广场前的小吃摊儿也不见了踪迹,以前我是多么喜欢那儿呀,跟在外婆身后,拉着外婆的衣襟,五角一串串的烤肉串儿,就是光闻着味就能让我陶醉不已。还记得外婆从维吾尔大婶的手里买一小把奥斯曼苗儿,我看到那个大维吾尔大婶的眉毛描的又粗又长,像一条绿虫趴在眼睛之上。外婆回家把奥斯曼苗用手心揉了又揉,然后使劲挤压,在碗底里挤出几滴墨绿墨绿的汁水,火柴棍头上缠上棉花,然后蘸上绿绿的汁,要给我描眉,我一想起那个维吾尔大婶,青虫似的眉毛,死活不让外婆给我描,外婆就先对着镜子自己描,先淡淡地描了一遍,细又弯,待那绿汁水干在眉毛上后,再描一遍,不久洗掉后,我看到外婆的眉毛变黑了,一点也不像维吾尔大婶的两条青虫,就心甘情愿地跑到外婆前,让外婆给我描眉……还有卖鸡肉的回民大爷,就在人民广场对面,一溜卖鸡肉的,我就喜欢吃那个回民大爷的,黄黄的鸡汤,里面有一支鸡腿或鸡翅,再加几丝鸡脯肉,坐在摊位前的小桌旁,大爷和外婆聊高兴的,说不定会给我送一鸡蛋,也放到鸡汤里,吃完鸡肉,再把那黄黄的鸡汤喝下去,我的额头上往往会布满细密的汗珠,真是舒服零干了……都找不到了,我已找不到童年的城市,感觉一切都是百废待兴,有星级宾馆刚刚建好,在那辉煌的建筑旁边,寄生着几家门面矮小,灯光暗淡的门店,一个个所谓的保健品店铺,名字五花八门,什么伊甸园 快光之家。北梁还在那儿,坡顶上的几家人还在那儿,拓宽的路面也没有削去他们的家。曾和小伙伴们跑上跑下的北梁坡只剩下窄窄的坡顶,行人靠简易土台阶上下行走。过去的铁匠、皮匠、修鞋匠都还在那儿,门前没以前红火了,城市的中心不在这儿了,向西发展了,我站在熟悉而又陌生的街口,四处张望,茫然无措。曾经的家,也就是和外婆居住的地方,院子的前面被削去了一半,被拓宽的路占去了,后院被舅舅盖满了屋子,那些房子火柴盒似的房间彼此紧挨着,屋里支着床,舅舅开起了家庭旅馆。小院里每天各色行人出出进进,夜里都不得安宁,我忍无可忍,只能尽早找事做,好搬出去自己住,这是我一直以来盼望的事。和母亲一起几年,我都快熬不下去了。报到的手续都交到相关部门了,我非常清楚,接下来我也会和母亲、姐姐一样,被安排到一所学校,朝九晚五,打发我的余生。想想母亲的半辈子,还有姐姐现在的生活,我好像看到了以后的我。就在我又一次从后街小巷里寻觅我的童年记忆回来,舅舅边安置来住店的客人,边兴奋地叫我:“小伊,有事告诉你。”看到舅舅慌乱地把客人塞进院子拐角的一间屋子,转身走下台阶,脸上都是笑。我站在院中间,舅舅在裤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纸,是一张招聘广告,好像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递给我,不再说话,且把头凑拢过来,和我一起看上面的内容。这是人则招聘广告,是某房产公司招办公室内勤,相当于文秘吧,感觉待遇还不错,我心里热起来了,可能脸上也有了笑意,舅舅看着我,小心地问了一句:你真的不要安排的工作?怎么对你妈妈说?我丢下自言自语的舅舅,跑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我反复揣摸着那则小小的招聘广告,脑海里出现了母亲知道我现在的想法后的种种表现,摇摇头笑了……按照招聘广告上给的地址,我找到了那里,说是公司,我就看到里外两间房,几个忙忙碌碌的人,搬桌子抬椅子的,还有两个人正在往墙上挂画框,看到我疑惑地站在那儿,站在椅子上挂画儿的男人跳下来问:有事?你找谁?我并不说话,直接把那已被我揉搓成皱皱巴巴的纸片递了过去,他用眼角扫了一眼那纸片,望着我:“什么学历?”问过也没等我回答又接着说“这样吧,先填张表,明天再来。”接着打开还没摆正的柜子门,翻了半天,找出一沓表格让我填,我就在同样没有摆正的桌子上,填完了表格,他就站在旁边看我填表,我注意到他在偷偷打量着我,从下到下。

5.遇见一周后,就在我等到无望的时候,接到了去上班的通知。那天,舅舅看我百无聊赖,便扔给我一大叠票据,让我帮忙整理一下,按月分类装订,我正一张一张分门别类呢,舅舅说有找我的电话,我心里一喜,就有了一种感觉,肯定是要录用我了。自那天填过表格回来后,我就有一种感觉,会录用我的,那感觉来自偷偷打量我的目光,没有任何理由,我就相信自己的判断。在我自信满满地来到应聘的地方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仅仅过去一周,这里就大变样了。两间房还是那两间房,里面大变样,宽大的办公桌后,黑皮靠椅里坐着的那个人,我一眼就认了出来,不就是那天偷偷打量我的那个人嘛,怎么今天就有了一种派头,老板的派头。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字画:天道酬勤。真的是人靠衣服,马靠鞍,总之,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小小的地方,经这么一布置还真是那么回事了。真的是一家房产公司了。老板姓马,名鹏,鹏程万里的鹏,看起来是个能做大事的人。身材高大,眉眼带笑,很健康很阳光的一个男人。三十出头四十不到的年龄,不好猜出具体。公司刚刚成立,加上我总共才五个人,我被安排做秘书,说是秘书,其实就是办公室打杂的,什么事都干,收发、接电话、起草文案,文印……看我四处打量,马老板看出了我的疑虑:别看我们这地方小,新的公司地址就在新起的楼盘那儿,大批人马也在那儿工地上呢……这是一个善于猜度人心的人,且把脉挺准的。在一个完全陌生、新鲜的领域里,一切都是新鲜的。因为公司刚刚起步,办公室有许多要办的事,每天除去在办公室里文字处理工作和清理文件工作,别的事都得由马老板带着我去跑。财务王军山悄悄给我说,要叫马总,马鹏不喜欢别人叫他老板,王军山大马鹏好多,看他们关系很铁的样子,王军山直呼马鹏其名。跟着跑了几次工地后,我看得出马鹏在公司很有威信,工地上的管理人员大多是他从家乡带出来的,跟他死心踏地。公司上层的几个人和他是合伙人,这家房地产公司是合开起来的,银行贷款占很大比例。他的楼盘在市区西边,征了效区农民的地,还有许多问题没有得到解决,楼就起层了。常常要跟着他应许多必要的饭局,这就要晚回了。为了工作方便,我从舅舅家搬了出来,舅舅其实是很高兴的,因为我腾出了一间房,可以出租增加一笔收入了,但他毕竟是我妈妈的亲弟弟,一遍遍叮嘱我,要常回去,外面不方便随时再搬回来。说实话,在没有了外婆后,舅舅对我来说,只是个亲戚了,看得出来舅舅也实在是出于对我母亲的面子实地过不去才对我好的,我自己知道,我很轴。我打算在公司所在的地段租一间民房,当马鹏听我在找房时,当机立断,让我也在酒店长期包房,房费由公司出。说这话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王军山,我转向他,他面无表情,装着看向窗外。日子在忙忙碌碌中飞逝,当时伊宁市开发的新楼盘不多,马鹏的楼盘一期刚封顶,就全部售罄。二期作为期房也开始出售了。公司有规模也规范了,财务、法务、公关什么的都有了,我成了助理,感觉职位高了,但没什么多的工作了。我只需每天陪着马鹏跑银行,陪吃饭,陪唱歌。我也很受用当时的生活,体面,光鲜。当然,还不排除我对马鹏的倾慕。近两年的工作,我的生活就在公司里,面对的人大多数时间就是马鹏,我说过,我是一个很轴的人,固执、决绝,自从认定自己的内心后,我的心就时刻围绕着马鹏的一言一行。作为一个女人,我也接受到了马鹏对自己的目光,里面有关切。不是上司对下司的,那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我和马鹏住同一家酒店,只是在不同的房间而已,多少次,夜半时分,我扶着醉酒的他回房间的时候,我接受到了他有意无意、半醉半醒的暗示,我只是装着没懂,其实我都懂了。我是没有想好,我是想着多了解他,我从来没见过他身边有女人,我是说那种固定关系的女人,看王军山他们,对马鹏的私事也是讳莫如深。只是很多次,当我和马鹏同时来公司时,王军山的目光又是意味深长的。在我看来,马鹏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罢,但也绝对不是无耻小人,常年近距离接触,他从没越雷池半步。只是那目光,也就我懂。在新楼盘要开启的时候,正是七月,公司举办了一次夏游,去野外大山里。说是公司举办的,公司也只有我和马鹏参加,别的都是银行的人,还有市里几位领导。临行前,在给王军山交待安排公司事宜的时候,我又一次看到了王军山意味深长的目光,只是我没有在意。我心里有点兴奋,也有点期待,至于期待什么,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确,特别是在路上发现,同行的人都带着家属,确切地说,带着女人,是不是真的家属我不太确定。这次的野外游玩,撕开了我和马鹏之间的那层暧昧的薄纸,可能夏夜的风扰乱了我的理智,也许是山野的星空,迷惑了马鹏的心。………那个时期的马鹏,事业达到空前的发展,前期的楼盘还没有全部交付使用,又开始要开发新的楼盘了。 在建成的新小区里,我和马鹏有了一套三居室,本来是公司的样板房,最后留了下来,装修、装饰都让我十分满意。我希望这里可以成为我们的家,我们两个人的家,我和马鹏的家。在公司,我是马鹏的工作助理,帮他打理工作上的事,在家里,我是马鹏的生活助理,帮他打理着生活上的事。 我不想做助理了,我想做他的妻子。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