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地缘,地形上看是四叶草结构,东南西北各有一个大国,分别是伊朗、沙特、埃及、土耳其,围绕着“中原”——两河流域。
回溯历史,我们则可以发现,埃及诞生的本土政权,其影响力最多触及到地中海东岸,黄沙广袤的阿拉伯半岛,荒漠草原相间的伊朗高原和小亚细亚半岛则从未触达。
阿拉伯半岛只有点点绿洲,除了游牧部落和贸易据点之外乏善可陈,即便强如阿拉伯帝国,在走出沙漠之后,其统治中心也迁徙到半岛之外,留下麦地那作为宗教圣地留守。
中东,历史舞台聚光灯总是打在北部的高原和新月沃地。
依据降水图,小亚细亚半岛和伊朗高原的边缘山脉降水丰富,隔着亚美尼亚高原各据一方。
新月沃地则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地中海东岸的黎凡特,一部分是两河流域中下游的巴比伦,以叙利亚沙漠为界分隔东西。
两大、两小,四片区域,就像蝴蝶的翅膀,扇动着中东的风云。
初见端倪
光从新月沃地来,但是新月沃地从未掌握自己的命运。
自然的馈赠让新月沃地成为文明中心,但是大自然也让新月沃地分成了两部分。
冬季,西风带追随太阳直射点南移,干燥的中东迎来久违的雨季。
从地中海上岸的西风带来丰沛的水汽,在地中海东岸的黎巴嫩山上升、遇冷,转化为持续雨雪,滋润着黎凡特大地。
当西风越过黎巴嫩山,下沉气流形成的焚风效应让大地变得干燥无比,山那边的中东仍是那个中东,干旱且荒芜,形成叙利亚沙漠,只有黎巴嫩山上的冰雪融水在山下歇脚,最终形成片片绿洲。
绿洲诞生了灌溉农业,成为适宜生存的黎凡特的一部分,这里又处于贸易通道,出现了繁华的城市。
比如,千年名城——大马士革。
从黎凡特一路向北,受阻于高原边缘的东南托罗斯山脉,平坦的土地折向东方,一条弧形带状山麓连接了东南方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
平原东侧,扎格罗斯山脉巍峨而立,平均海拔超过3000米,犹如神魔睥睨美索不达米亚。
奔袭千里的西风,带着水汽再次撞向高山,形成丰沛的地形雨,汇成千河万溪,流向脚下的平原。
这便是享誉天下的两河之地。
幼发拉底河是一个孤独的行者,她从亚美尼亚高原穿山越谷,从叙利亚沙漠穿过,在荒芜的土地上留下一抹绿色,孤独地奔向美索不达米亚平原。
它的姊妹河——底格里斯河则长袖善舞,接纳了扎格罗斯山脉的无数支流,最终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与幼发拉底河并肩而行。
两条河,相向而行又不交颈。
它们在平原中部留下无数沼泽,洪水期成湖,枯水期成盐泽,经过千万年沉积,最终形成富饶的巴比伦。
这是新月沃地的东方核心,战乱承平、繁华丘墟间出现众多名城,其中传承至今的是——巴格达。
黎凡特之于巴比伦,大马士革之于巴格达,形成最初的东西方前沿。
东西方阵营
黎凡特、巴比伦,一个近地中海,一个依伊朗高原,土地肥沃,物产丰茂,各富一方。
更兼贸易通道,货殖中心,繁华天成。
从远古到上古,这里都是文明的火烛,驱散西亚世界的蒙昧。
黎凡特的农业和科学技术,海陆并进传入小亚细亚高原和整个东地中海,催发了希腊-罗马文明。
巴比伦的灌溉农业和文化则传入伊朗高原,促成了波斯帝国的形成。
安纳托利亚高原、伊朗高原,两大高原融合了新月沃地的镰刀与草原蛮族的刀锋,文化与组织度大幅提升,帝国体形成。
凭借着巨大的体量和军事优势,罗马帝国征服了黎凡特,置其为帝国东部行省,波斯帝国席卷两河流域,陈兵叙利亚与罗马争锋。
公元2世纪起,中东世界的东西方阵营已经形成。
罗马帝国置叙利亚行省作为东方重镇,萨珊波斯则干脆迁都泰西封。
黎凡特、巴比伦,这一对千年富庶之地,成为东西方阵营的中军大帐。
公元256年,幼发拉底河畔的杜拉欧罗波斯之围,6000罗马守军全军覆没,波斯夺取幼发拉底河。
公元260年,埃德萨之战罗马大败,波斯俘虏罗马皇帝瓦勒良。
公元286年,罗马煽动亚美尼亚起事,萨珊波斯被迫撤退,放弃泰西封以西所有土地。
公元362年,罗马举国动员,再次兵临泰西封。
公元487年、502年、505年双方继续拉锯,公元527-631年,百年间双方爆发5次分别持续4年、6年、13年、20年、29年的大规模战争。
蝴蝶振翅,新月喋血。
四百年战争耗尽英雄气,六百载阿拉伯卷土来。
白衣大食与黑衣大食
罗马与波斯衰弱不堪的时候,麦地那的部落一手古兰经,一手弯刀,从沙漠深处乘着弯月而来。
在东线,阿拉伯首先把弯刀指向了波斯,那个西亚几百年的庞然大物。
瓦拉贾之战,阿拉伯在幼发拉底河畔围歼波斯2万大军,美索不达米亚大门洞开。
卡迪西亚战役,阿拉伯击溃6万波斯大军,占领波斯首都泰西封,波斯退守伊朗高原。
尼哈旺德之战,阿拉伯在高原上击溃波斯15万大军,末代君主逃亡中亚,波斯覆灭。
天街踏尽公卿骨,内府烧成锦绣灰。
麦地那的部落获得了波斯几百年的财富积累,占领广阔疆土,统治众多人口,也得到了波斯海量藏书。
阿拉伯征服了波斯,也臣服于波斯的文化艺术。
与此同时,西线的军队击溃罗马大军,先后占领大马士革、耶路撒冷、安条克、埃及,半边罗马尽入阿拉伯。
这一次,无论黎凡特,还是巴比伦,这一对东西阵营双生子似乎统一在一面旗帜之下。
可,地缘就是地缘,这个人类文明的底层代码再一次发力,冥冥之中把穆斯林劈成两半。
帝国持续扩张,前线不断远离。麦加、麦地那,两个圣地的贵族终需走出沙漠来治理庞大的疆土。
出身麦加的倭马亚家族镇守黎凡特,在哈里发传承的时候,一改推举制,意图家天下。
第三任哈里发穆阿维叶一世定都大马士革,以黎凡特为中心建立倭马亚王朝。
家族尚白,以白衣为袍,我国称“白衣大食”。
麦加贵族加冕,麦地那先知家族大权旁落。
750年,先知穆罕默德的叔父阿拔斯家族后裔,在倭马亚王朝内忧外患之际发动起义,以圣裔复仇之名,借助什叶派力量从伊朗高原席卷而下。
倭马亚王朝被推翻,阿巴斯王朝建立,以巴比伦为中心,建立新都巴格达。
黑色,代表复仇,阿巴斯家族自此尚黑,阿巴斯王朝也被称为“黑衣大食”。
大马士革与巴格达,白衣大食与黑衣大食,这两个地缘中心在阿拉伯内部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分立。
奥斯曼与萨法维
公元1258年2月,蒙古西征大军攻陷巴格达,末代哈里发投降后被战马踩踏而死。
巴格达,这座辉煌500年的统治中心惨遭屠城,数不清的艺术瑰宝或被抢掠,或被付之一炬。
阿拉伯文化艺术宝库智慧宫焚毁,800年海量藏书被弃底格里斯河,河水尽墨六个月。
公元1260年,西征军攻陷大马士革,这座千年古城遭遇了同样的命运。
然而,同年埃及马穆鲁克王朝即歼灭蒙古守军,收复整个黎凡特,大马士革与巴格达再次分道扬镳。
光阴流转,帝国迟暮,历经沧桑的东罗马帝国轰然倒塌。
刀光剑影,来去如烟,走马观花的各突厥政权偃旗息鼓。
无论小亚细亚还是伊朗高原都酝酿着一场蝶变,最终,奥斯曼帝国和萨法维王朝走向台前,黎凡特和两河流域再成拉锯前沿。
一如当年的罗马帝国和萨珊波斯帝国。
不同的是,900年古兰经洗礼,双方都被打上深深的伊斯兰印记。
奥斯曼与萨法维,一个逊尼派,一个什叶派,在宗教派别加持下,东西方之争反而愈演愈烈。
被突厥游牧折腾几百年的伊朗高原已然断翅,波斯终不复先祖荣光,百年间两河流域尽入奥斯曼之手。
可,版图的变化抵不过岁月的沉淀,东西方之间的裂痕愈难弥合。
两河流域中南部,先知后裔殒身之地,这里的穆斯林选择皈依什叶派,默默与伊斯坦布尔对抗。
巴格达至波斯湾之滨,东方阵营的桥头堡选择以黑袍裹身,倔强而立。
五百年以降,历史烟尘散去,奥斯曼与萨法维早已作古,西亚四分五裂。
只是,对抗从未消失,逊尼派与什叶派,以宗教标签延续数千年的地缘之痕。
今天的大马士革,依然是黎凡特的沙漠玫瑰,今天的巴格达,还是两河流域的明珠。
2024年12月,逊尼派的朱拉尼政权在大马士革赶走了什叶派的阿萨德。
2025年12月,伊拉克第一大党作为什叶派联盟领袖主政巴格达。
这两座千年古城,仍然在两方博弈前线。
蝴蝶断翼,小亚细亚和黎凡特,两河流域与伊朗高原,地缘上都不再完整。
黄鸟在侧,犹太复国主义幽魂,美西方帝国主义暗影,趁人之危蛰居身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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