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现代大学网”,节录自刘乃和《藏书最好的归宿——陈垣书的捐献与徐坊书的散失》,《北京图书馆馆刊》1997年第三期。旨在知识分享,如涉版权问题,联系小编删除。
吾师陈垣(字援庵),除读书写作外,藏书亦富,但他识高见远,他虽不以藏书家知名,但在近现代学者中,拥有盈屋满架之书者,也不多见。他生前充分使用这些藏书,临终前遗嘱将全部藏书捐献国家,以利他人使用。他对其藏书处理的态度,令人钦佩。
陈垣和北京图书馆的关系渊远流长。他青少年时代在广东,1913年来北京,从此定居。1915年承德避暑山庄藏文津阁本《四库全书》运京,贮于当时大方家胡同京师图书馆,从此之后,陈垣就与北图结下不解之缘,一直到他去世,与北图关系长达57年之久。
文津阁本《四库全书》初进北图,未经整理编号,尚不能借阅。陈垣在广州读书时,读过《四库全书简明目录》和《四库提要总目》,对这部大丛书向往已久,但身在广州,无缘得见。他到京时,溥仪尚未出宫,文渊本《四库全书》社会上并不能阅读。这次文津阁本《四库全书》运来,他喜出望外,多方设法,入馆阅读,一头扎在《四库》之中。他当时住在北京西南角象来街,每天去东北角京师图书馆,交通工具不便,来去费时。他便带着干粮,早去晚归,如是者达十年之久。一直沉睡在避暑山庄的文津阁本《四库》,近200年无人问津,这部包括3500多种书的大丛书,他是全面研究的第一人。
为了全面掌握《四库》编写过程,他编写了《四库全书考异》五卷,还编书名、人名索引,以便查找使用。
馆里开始用社会上已有的赵怀玉本《四库简明目录》,暂作借书目录使用,由于这本目录与馆藏库本有不符之处,常遇有“有书无目”,或“有目无书”的情况,馆员李耀南并不了解,弄得莫名其妙,常对陈垣有意见,日久他二人成了好友。
《简明目录》为什么与馆藏库本有不符呢?这是因为修《四库》时,四库馆缮书处的分校官赵怀玉,在馆中工作时,利用缮书之便,抄录了一本当时刚编成的《简明目录》,后携到南方,经杭州鲍氏知不足斋刊刻,流传甚广,翻刻者众。但赵氏抄录是在乾隆四十四年,故凡是乾隆四十六年后禁撤及续补之书,《简目》都未及更改,因此《简目》与成书后之书不符。这个情况并无人知晓,也无记载,读者往往疑惑不解,甚至连为《四库》作辨误的余嘉锡和目录学专家王重民二人,都认为这事“棼乱难解”,直到1928年,还向陈垣请教。陈垣研究《四库》时,早已将《提要》、《简目》和库书都一一核对过,久已考出其原委,所以余、王二人来问,很快作了回答,只写了几百字就把这“棼乱难解”的问题迎刃而解。这封信王重民1931年9月编《四库抽毁书提要稿》时收入书中,题为《陈援庵先生致余季豫先生函》。
文津阁本《四库全书》经装箱运转,其排列与入阁时已有错乱。陈垣为了解最初排架格式,亲至故宫文渊阁调查,自己设计板面,摹制了一部《文渊阁四库全书排架图》,精确地画出书架位置、层次,写明每架每层放置的书函名称。第一页是全部排架的平面图,以后按经、史、子、集四部,分别绘图。全书绘制精细、准确、工整,书长约2尺,宽约1尺余,用白宣纸、墨笔乌丝栏,线装成册,配以蓝布书套、牙签、成为一件精美的大型工艺品。北图善本室曾多次向他借阅使用,作为排架参考,对文渊、文津两阁的编目工作极有参考价值。今此书已随陈垣所有藏书捐献馆中。
《四库》著录元文集特多,而例不列每书细目,使用时需每篇文章检找,极不方便。陈垣研究元史时,为文津阁本编写过一部《元六十家文集目录》,墨笔直行正楷抄写,装成四册,蓝布书套,极为美观。北图善本部赵万里因该目使用便利,常需备查,得援师同意,录副本藏馆中,内蒙古大学亦曾录去副本。今此目原本,并与陈垣捐献图书一起入为馆藏。
《四库全书》在建国前曾四次提出过影印。最早是1919年,但此书部帙大,影印一部需用多少纸,拟印若干部,需款若干,要心中有数以作计划。有关方面委托当时最了解《四库》详情的陈垣,作一全面调查。他首先组织了馆员和他的学生七人作助手,事先设计一表格,按目录将全书的书名写就,下分部别、类别、属别(如史部、职官类、官制)、书名、作者、卷数、函数,每书册数、每函册数、每书页数等栏。然后开始工作。七人各有分工,有初检、复查、审核,他自己总其成。要求各人工作要精确无误,每天七人在北图集合,早去晚归。晚间由他自己全面核对。如是者未曾间断,自6月初至8月底,共三个月时间。最后写成《文津阁四库全书册数页数表》。此表统计精确,成为计划影印时所需人力财力的有力根据,也是后来三次拟影印时的参考。
1933年,北图袁同礼馆长持武进陶湘(字兰泉)藏于文襄论《四库全书》手札,请陈垣订正。于文襄(1714—1779)名敏中,乾隆年间进士,官至户部尚书兼军机大臣,在军机处近20年。文襄为其谥号。书札是他给陆锡熊论修《四库全书》事,书共56通,计附函5,无月日及有日无月者各9,月日具备者38,但都无年。原札已裱成册页,是按月日顺序编排,内容多颠倒,所论事实多不能衔接。陈垣因见书札所论,都是商谈编《四库全书》的内部情况,多为官家文书所不载,材料极宝贵。乃将内容仔细考证,得知书札时间共历四年,考出其排列次序,写成《书于文襄论四库全书手札后》一文,交付袁君,袁同礼交北图按陈所考,重新改裱,陈氏《书后》并装裱于书札之后,石印成册,由北图发行。并将《书后》发表于《北平图书馆馆刊》及《图书馆学季刊》。
此文至为精当,可看出陈垣考证之功力,实为考证方法示范之作。但他自己并不满意,认为还有未到之处。十年后,他以此书一石印本赠余,题字曰:
乃和同学酷爱余考证之文,然考证一毫疏忽不得,如余所编次之于文襄论《四库全书》手札年月,若再将各札内容细究,当发见误编之处不少也。卅二年夏至。
此册页原为上海徐氏收藏,后归星沙黄方(字仲子),陈垣考证时,已为武进陶湘所有,10年后,即1942年,为谢国桢(字刚主)购得,谢持册请陈垣再题,陈垣见此册已按他所编的次序改裱为书本式(原为册页式)乃再度为谢氏题跋,题跋最后有“数年之间,物已三易其主,世变之亟,可为浩叹,谢君其宝之”数语,则不知今此册流于何方也。
以上仅是陈垣与北京图书馆藏文津阁本《四库》的关系。
1921年底,陈垣任京师图书馆馆长,后又多次在馆中担任职务。
1922年,他任馆长时,将馆中所藏的1910年(宣统二年)自甘肃运京的敦煌石室唐人写经8651卷,检查阅读一遍,知“其中遗文异义,足资考证者甚多,即卷头纸背所书之日常帐目、交易契约、鄙俚歌词之属,在昔视为无足重轻,在今矜为有关掌故者亦不少”。因此他拟编一详目,以利馆中保藏及使用,从此他每天到馆阅读,一天看100轴,三个多月后,通读完毕。
两年之后,学人共议成立敦煌经籍辑存会,陈垣被推为该会采访部长。他遂将前在北图阅读的这八千卷经,仿照赵明诚《金石录》前十卷体式,写成《敦煌劫余录》一书。书中把每轴的原号(自甘肃运来时的编号)、起止(录写每轴首尾各二行的第一二两字)、纸数、行数及内容都写出,这样既便于查找,又不至被人剪裁盗窃。因为这些经卷都是被外人劫夺之余,故他题书名为“劫余”。当时学者有人不让他用此二字,说恐防“刺激”某些人,他对劫盗者原极气愤,劫夺原是事实,坚决不同意改书名。
1928年,京师图书馆改名北平图书馆,聘请陈垣与马裕藻(幼渔)、马衡(叔平)等五人为筹备委员,接收筹备。同年12月迁入中海西岸居仁堂新址。共推陈垣为馆的总负责人。
1929年8月,他又被聘为委员,9月起被聘为购书委员会委员,他任该会的中文组主席委员。对当时图书购置、增添、制定买书计划,与藏书家联系转让等事,出了不少力量,馆中图书日益丰富。
历朝多有会要体史书,宋朝的会要,前后共修过10次,但只有李心传所编的一种刊行过,其余则除正本外,或还有传抄本,都无刊本。但是以后几经兵火战乱,亦已丧失大半。明朝修《永乐大典》时,将当时尚能看到的残本《宋会要》,按事收录各□中。清嘉庆十四年(1809)编《全唐文》时,翰林院编修徐松(星伯)被选入《全唐文》馆任提调兼总纂官。当时《永乐大典》虽亦已残缺,但尚存十之八九,亦移在馆中备用。徐松当时利用在《全唐文》馆工作的方便,在签注《大典》需抄的材料时,遇有《宋会要》资料,即用另纸标以“全唐文”三字,请写官抄出,实以《宋会要》内容假托为纂修《全唐文》之用。虽说是假公济私,但他能重视史料、珍惜史料,用这个办法抄出,其用心良苦。日积月累,所抄《宋会要》资料已达五六百卷。现在能得见《宋会要》的部分材料,实应推徐松之功。所可惜者,就是他材料虽抄了不少,尚未及编排整理,即已逝世。
此稿后来流落于书肆,几经辗转,为刘翰怡购得,刘氏请刘富曾等人重加厘订。重订时,把徐松原稿打乱删并,又杂引他书补入,编成所谓“清本”。1930年北平图书馆买到刘翰怡处之徐松原稿,又借到刘富曾改编的“清本”。经馆中核对,发现“清本”保留的《大典》之文,而原稿中反已被删去,因此认为二稿实有合印并行之必要,然当时限于经费,无力合印,乃决定先将原稿印出。因卷帙巨大,稿又零乱,如何处理,颇费斟酌。
1933年1月,北平图书馆乃聘请著名学者陈垣、傅增湘、余嘉锡等七人组成《宋会要》编印委员会,专司其事,筹备印行,并共推陈垣为委员长。筹备数载,并筹得资金,至1935年,乃委托上海大东书局影印。1936年印成,名其书为《宋会要辑稿》,由陈垣题写书签。虽然此《辑稿》不尽理想,但至少将当时所谓“原稿”印出,不致再散失,且可先供学者使用,60年来,对文史研究,尤其对宋史研究,发挥了很大作用。
1958年,北京图书馆纪念戊戌变法60周年,并举办展览。事先馆内同志来谈展览计划,征求展览意见,并征求展品。陈垣提出自己设想和一些很好的建议。连日他寻集可参展的文物、文件,将他珍藏的康有为殿试卷,黄遵宪撰《人境庐尺牍》墨迹册页(此尺牍于若干年后,收入黄遵宪文集中,成为难得的实物资料),徐继畬《瀛环考略》二册原稿本等,找出后写好说明,连日送交展览会,这些文物都成为展览会上珍品。展览会开幕这天,先开座谈会,文史学界出席的有侯外庐、范文澜、陈叔通等专家,康、梁后人康同璧和梁思成也参加了座谈。座谈会后参观,来宾甚多。
陈垣一生,自奉甚薄,一无嗜好,不饮酒,不吸烟,甚至不喝茶,只知读书、教书、写书,除买书外,还喜买书画,画买得不多,他最喜爱的是一幅张萱所画的山水条幅,其余画幅很少。字幅甚多,尤喜藏清代学者的字,如钱大昕、王鸣盛、赵翼、章学诚、臧镛、陈澧的字,可以说是见到就买,其中尤以钱、陈二人的字最多。原二人的字价并不高,后琉璃厂各家都知道陈垣见到他们的字都留下,于是收购到就给他送去,从此二人字幅价钱大涨。
著名学者的手稿、书稿,更是他珍藏的秘宝,如前面所说的徐继畬《瀛环考略》,以及王念孙、引之父子《广雅疏证》稿本,钱大昕《五代史考异》稿本,李清《南北史合注》(四库撤毁本)等,都是他买到的瑰宝奇珍,都是用高价和别人竞争得来的。这大批文物墨宝,他久已有遗嘱,随其他两大箱文物献给了国家。
陈垣收藏书籍数万册,他在京共住过8个地方,即搬家6次,每找一次房都要加大放书的房间。他最后在兴化寺街(今名兴华胡同)时,是个四合院,西房4间作为他的主要书库,东房的一间半,是放书刊的小库。北房他的工作室还有个书架,放他常用的书籍。
书库4间中的3间没有隔断,是成为一间大房,另一间则隔着墙有门相通。书库中除墙上有一大墙柜也放书外,余皆用书箱重叠着摞起来,三个箱子一摞,背对背摞起;四个箱子一排,摆成走道,他称这走道为“胡同”,4间屋共有胡同8条。每箱都编号,是用佛经办法用《千字文》的“天地玄黄”编排顺序,取书时指定哪个胡同,什么号箱中,随取随放,非常方便。书箱原都有插盖,有两次搬家,都因搬时插上箱盖,不知在哪个环节,几个箱的书被人偷去,只余空箱,以后他的书箱一律不盖。
书都是他自己经手放到箱中的,什么书大体放在何字箱,他心中有个目录。我们曾拟把书分类,按长短大小重新编排,他不同意,因为一改他反记不清了。
有一次他住医院,病稍好,在医院为人审稿,他在医院告我在第几胡同第几箱中去取何书。我到书库,随手就找到无误,他的记忆就这样好。
他的几万册书,都是在读书、写作时积累的,这段时间正有什么课题,就集中买什么内容有关的书。平时总与隆福寺、琉璃厂各书店来往,遇有需要或自己去,或通知各书店,常有意想不到的收获。有时书店知道他正研究什么,也常主动替他寻觅,也常主动把有关书籍送上门来,这些书店常可补图书馆之不足,非常方便。他常教导我们要尊重书店的伙计,常说他们有时比我们知道的还多,有的可以做我们的老师。他和通学斋孙殿卿就是莫逆之交,有时和他一谈就是几个小时,偶然也在他那里看看书,或坐上几个小时,往往可以得知不少书籍流通的信息。抗战时期,大家生活都极困难,北京书业萧条,孙殿起经济拮据,冬季甚至没有煤炉,平日有时夫妻二人几天断炊。陈垣虽也困难,但还是不断接济他,对他帮助不小。
陈垣藏书多为教书、写书的需要添置,因此他藏书部类多与其科研课题有关。研究天主教史时,存藏了大量基督教史书籍,研究伊斯兰教史,又购置了很多回教史书,佛教、道教资料也都大体完备,有整部的大藏经、续藏经、频伽藏。他也买过道藏,只因有一年为给家人治病,经济困难,不得不忍痛卖掉。
他的书中,有大量的元史、蒙古史、中西交通史、周边国家史地、边省史地,以及与中国古代文学、历史有关的典籍,如群经、诸子、学案、谱录、地志、会要、典章制度、金石书帖、碑刻、纪年、历法、史表、艺文志、各家书目、大家文集、名家全书,历代诗词赋、文钞、尺牍、随笔、日记,……等等,举凡读文、读史所需书籍全备。尤其是他藏有大批丛书,凭我记忆,就有90多种。清末民初的丛书,大都齐备。大部头的如《四部丛刊》初二三编凡千册,小的至《麓山精舍丛书》仅有六册,大小丛书较全。他主张如做学问买书,应多买丛书,可免去一种一部的买,各丛书选择的角度不同,内容也各有侧重,各有所专,各有所长,使用参考较广、方便。且因有不少丛书中所收的书没有单行本。
他常和我们说,他不是藏书家,更不是鉴赏家,不重在收藏宋、元等版本,也无力购买,虽也有几部珍本,但大部分是自己阅读、使用的书籍。他的书刊杂志也藏有不少,有些杂志都是自宣统年间起,连续不断十几年者,如《东方杂志》、《圣教杂志》等,还有一部分日本的文史杂志,都是十分难得的。至于他藏的不少孤本、抄本,还有他自己的细批本、手批本、都可以算是稀世之珍、很有学术价值。
他逝世前已写好遗嘱,把他几万册藏书和两大箱珍贵文物都捐献给国家。现在他的书籍都交给北京图书馆收藏。他与北图的关系密切、深厚,还不仅是因为有半个多世纪交往,而且他为北图的建设、发展,作了不少工作,有过不少贡献;北图对他的教学、科研也有过很多帮助。他曾说过:“我如鱼,书如水”,我们说“北图如海”。陪伴了他一生的、他异常珍爱的书籍,最后流汇入浩渺的大海之中,与大海中更多的书汇为一体,被国家图书馆北图珍藏,为学者服务,我想这是他一生积累的书籍最理想、最满意、最好的归宿,他做出的“捐献”的决定,是正确的,是明智的。
现在的北京图书馆,已飞跃进步,远非当年的北图可比。不但有宏伟的建筑,有科学设备的藏书库房,有与世界图书馆接轨联网的设备、有各种现代化的高科技手段。陈垣的藏书,虽然在个人说不能算少,但汇集在北图的广漠大海中,也不过是沧海中的一粟,只是汇入了涓涓细流,但纵然只是涓滴之水,沧海一粟,却也将与大海永存,永远为国内外学者服务。他的藏书去处,与那些存而复失,宝而不藏的藏书家相比,真是有天渊之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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