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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当今世界正处在新旧秩序转换的深层震荡之中。美国对既有国际秩序的掌控力下降,国家间存在信任赤字、地区冲突、贸易摩擦、科技竞争叠加,全球进入一个更不稳定、更复杂的时期。如何看待中国与世界的关系?如何在外部压力上升的背景下,掌握技术主动权、管控系统性风险、赢得产业竞争,并在新一轮国际格局重塑中占据先机,成为理解中国未来发展的关键问题。
近期,人民日报海外版旗下新媒体“侠客岛”编写的《侠客岛对话郑永年II》已出版。在对话中,郑永年教授围绕国际格局变迁、中国“十五五”规划、产业发展路径以及美国战略困境等议题,阐述了自己的观察与判断。
郑永年 教授
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IPP)学术委员会主席,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公共政策学院院长、前海国际事务研究院院长,广州粤港澳大湾区研究院理事长
“世界秩序的封建化”
公子无忌:现在大家感觉全球特别不太平。如果让您来描述或者评价,您会用何种框架性视野看待当今态势?
郑永年:我之前写过一篇文章,把今天的局势类比为中国的春秋战国时代——美国hold不住世界了,所以“群雄蜂起”。不论大小国家——当然大国能力更强,都想在旧制度摇摇欲坠的时刻,在旧制度的废墟上找机会实现崛起。
新旧秩序更迭时,不光是大国间,很多国与国之间的关系都会发生巨大变化。人们习惯于观察几个大国间的关系,因为大国的确重要。如果大国间有共识还好说,国际体系还能存在,“牛鬼蛇神”都会被压在体系之下,矛盾隐而不发。一旦大国间共识崩塌,大家都不认可当下的世界秩序,“牛鬼蛇神”自然就都放出来了。
其实地区危机正是美国的短板。因为美国利益深度嵌入,注定了他要选边站。调和地区矛盾危机需要中立、客观的协调者,需要积极的和平使者,但美国不仅选边站,还强迫别人选边站。做得到吗?现在中东很多国家都不听他的了。这方面,美国的短板恰好是中国的长板,所以我们能够斡旋和争取和平。打个比方,在国际秩序中,美国是“法家”,要把自己的秩序强加给别的地区,甚至不惜消灭原有的秩序,所以有些地方它一退出来,当地就回到无政府状态。中国更多是“儒家”式的,在不破坏原有的国际区域秩序的基础上,搞经贸、科技、人文之类的交流。
“老大”是很难当的。当老大一定不能太自私,要考虑到其他国家利益,现在美国啥都“本国优先”,任何国家都能牺牲,那其他国家也不是傻子。中国应当看到这方面的教训。美国一方面退不出来,另一方面控制能力一再衰减,问题就越堆越多。这个世界还没坏到顶点,对此我们要准备好。中国的决策和选择会深刻影响未来世界秩序的走向。
美国能否“再度伟大”?
公子无忌:如何看待美国现在“迷踪拳”式的打法?
郑永年:我个人觉得不用太担心关税,也不要觉得什么时候会过去,停下来。这本来就不是中国挑起的事。过去这些年,中国真正实现了独立自主的发展,已经进入技术引领发展的阶段;相反,美国变成了“短缺经济”,这个短缺是他们放弃了中低端技术,不事生产导致的,但老百姓的生活依赖这些。
继续这么搞,美国马上面临高通胀。相对而言,中国工业基础好,美方对我们“卡脖子”卡了八年,芯片等核心技术还迎来了突破,人工智能也赶上来了。所以对关税战,我们有定力。
作为霸权看到后发者取得产业优势,心里当然不舒服。历史上,往往是有比较优势的国家倡导自由贸易,后发国家倾向于贸易保护主义。现在反过来了,很有意思。美西方一些人操作“产能过剩”议题,不仅有选票考量,也受到来自工业界、既得利益者的压力。
美国的政客真不一定了解现实。美国需要发展基础设施、民生经济,这恰恰是中国可以做的;美国大量农产品、能源产品出口也需要中国市场。美国越来越像晚清了,明明在衰落,却还觉得自己是天下中心。结合历史经验看,美国想用关税手段解决国内问题,反而会恶化问题;如果转而选择更极端的方式解决问题,这是我比较担心的。所以一定要想得远、看得远,注意对方的一举一动。
青年与包容性增长
公子无忌:发展是硬道理,问题是如何在创造增长的同时,给年轻人、脆弱群体提供更多包容性增长空间?
郑永年:包容性增长是一个理想目标,以前的人类社会中很少达到。西方也是,否则就不会有社会主义运动。他们后来是通过政治运动、社会运动逐渐促进变革,建设起福利社会。一个社会如果不包容增长就会很麻烦,英美都陷入不包容增长,滋生社会和政治问题;不是没有经济增长,但少部分人垄断了增长的收益,用咱们的话说,大部分人没有获得感,所以支持各种右翼思想和右翼政客。这方面要警惕。
只要改革,我们的空间还是很大。中国现在人均GDP只有1.3万美元,美国是五六万美元,“亚洲四小龙”排最后的韩国也有3万美元。从中等收入群体的规模看,即便美国中产阶级在萎缩,也依然有50%左右的占比。我们呢?即便是按照4亿中等收入群体的数字计算,也不到总人口的30%。除掉总比例不算高的高收入群体,那意味着还有70%左右的人口是较低收入。
想想看,我们的人均GDP如果能够到达韩国水平,到时候中国的经济体量是多大?我们的中等收入阶层如果按照“亚洲四小龙”的比例达到50%-65%甚至更高,又是多大的潜力?通过改革释放内部潜力,把区域大市场、全国统一大市场弄好,这是真正的进步。
一些外国学者觉得美西方排挤中国,中国就会孤立,结果事实完全相反,中国越来越开放,变成单边开放了。如果西方不持续施压,中国或许相关进程还没这么快呢。美国战略界也在重新评估,说美国是不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以为在这种压力下中国经济会死掉,结果中国越战越勇。
中国的发展不完全取决于外在环境。我们需要和平,但也有双循环;如果外循环出问题,还有内循环这个根本。这么大的市场释放出经济活动是很可观的。随着国际环境变化,中国的自主性也在变强,以前还有一定依附性,有人说粮食不用种、芯片不用造,买就行了,现在呢?
无论中国企业家还是年轻人都要改变思维。改革开放后,中国内部的现代化和世界范围内的全球化相向而行,我们顺风顺水几十年。但如果看大历史,没有谁会永远顺风顺水。怎么办?逆水就不行舟吗?也要行,慢一点没关系,只要往前走就可以。
*文章来源于“侠客岛”公众号,标题经编辑调整。
新书信息
《侠客岛对话郑永年II》
人民日报海外版“侠客岛”编
【出版时间】2026年2月
【出版社】人民出版社
【页数】238 页
【ISBN】9787010275000
【作者简介】
郑永年,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学术委员会主席, 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前海国际事务研究院院长, 广州粤港澳大湾区研究院理事长。北京大学学士和硕士,普林斯顿大学博士。历任中国北京大学政治与行政管理系讲师;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研究员、资深研究员;英国诺丁汉大学中国政策研究所教授和研究主任;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教授、所长。主要从事国际关系、外交政策、中美关系、中国内部转型及其外部关系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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