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兰是在冬天嫁过来的。
那天没有鞭炮,没有喜糖,老周请她在小区门口的饺子馆吃了一顿,两盘猪肉白菜馅,一碟花生米,二两白酒。
老周举杯说: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
她端着那个豁了口的小酒杯,手有点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冷。
她今年六十二,没有退休金,没有自己的房子,在老家的儿子成了家,儿媳的嘴巴像刀子,她待不住。
有人给她介绍老周,说老周六十八,退休金四千多,身体硬朗,老伴死了三年,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搭伙过日子。
她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行。
老周的条件也说得很清楚:领证,但经济上AA制,各花各的,谁也不欠谁。
介绍人问她什么意见,她想了想,说自己没有退休金。
绍人说老周的意思是,住他的房子不收房租,水电燃气对半摊,吃饭买菜各付各。
她不吭声了。
介绍人又说,老周这个人不坏,就是怕被人图了钱去,你要是有诚意,时间长了,他自然就心软了。
她想,也许真是这样。
刚搬进去那几天,老周对她还算客气。她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老周也不挑剔,偶尔还会说一句“辛苦你了”。
她以为日子会慢慢好起来。
可一个月过去,老周真的没给过她一分钱。
头一个月的生活费是她之前攒下的两千块钱撑着的。买菜、买米、买油,每次从她那个蓝布钱包里往外掏,老周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有一回她实在忍不住了,买菜回来把袋子往桌上一放,说了一句:老周,你把菜钱给我吧,今天花了四十八。
老周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从裤兜里摸出五十块,搁在桌上,说:你记账,咱俩对半。平常你先垫着,月底一起算。
她愣在那里,那一瞬间,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来当老婆的,是来合租的。
日子长了,她渐渐摸清了老周的套路。
老周不是没钱,他是把钱看得很重。
他的退休金每月十号准时到账,他当天就去银行取出来,分成几份——买药的钱、吃饭的钱、给孙子攒的钱、自己存的钱,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退休金这件事,在他眼里跟他没有关系,用他的话说:你自己没交社保,那是你自己的事。
有一回她感冒发烧,浑身疼得起不来床,午饭没做。老周到点了从房间里出来,看见厨房冷锅冷灶,自己煮了一碗面吃了,吃完把碗洗了,回房睡午觉,至始至终没问她一句吃不吃。
她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听见他在客厅看电视,笑声一阵一阵的,像隔着很远很远的墙传过来,既近又冷。
她后来在小区物业找了个扫地的活,一个月一千八百块。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小区十几栋楼前的路扫一遍,赶上落叶的季节,扫完又落,落了再扫,手脚没一刻停。
老周说她扫地挺好的,能锻炼身体。
她听了这话,想哭又想笑,最后什么表情都没做出来,端起盆子去洗衣服了。
老周的衣服她一直洗,用洗衣机洗,但衬衫领口和袖口要手搓。她搓领口的时候想,她图他什么呢?图有个地方住?图晚上身边有个喘气的?她说不清楚。
有天她去取快递,在菜鸟驿站门口碰见了王大姐。
王大姐也是这个小区的,比她大几岁,背有点驼,是个热心肠,以前在小区碰见就爱跟她搭话。
王大姐拉着她的胳膊,直截了当地问:你家老周还是不给你生活费?
李桂兰叹了一口沉甸甸的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带着扫地的灰土味儿:他说AA制,平常他记着账,月底算。
王大姐声音大了起来,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劲儿:他咋这样?那天我在小区碰着他,还劝他给你生活费,我说你身体不好还天天早起扫地,他以后生病了,你还得照顾他,他当时答应得好好的!
李桂兰苦笑了一下。
老周答应过的事多了,答应带她去体检,结果那天自己去了公园下棋;答应给她买个新手机,说了半年连根数据线都没买。她的那双棉鞋,鞋底磨得都快透了,他看见了也没提过一句。
她跟王大姐说:不给算了,我自己挣钱自己花。
王大姐看她一眼,那一眼里全是心疼:你挣那一千八百块够干啥?买菜、买药、换季买件衣服,你一年到头攒得下一分钱不?我跟你说,这样还不如离了算了,你一个人过不也挺好?你又不是离不开他,你伺候他吃喝拉撒,他连个屁都不放,你图啥?
李桂兰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她把快递盒子夹在腋下,跟王大姐说了声走了,转身往单元楼走去。
秋天的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惨淡的光。
王大姐在她身后站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李桂兰走到单元门口,没有急着进去。她把快递放在花坛的边沿上,蹲下来系松了的鞋带。蹲下去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腿发软,不知道是累的还是饿的。
她不怪老周。她谁都不怪。
怪就怪自己年轻的时候没交社保,怪就怪自己没有攒下一间房子,怪就怪她儿子娶的那个媳妇容不下她。
她走到这一步,不是老周害的,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可走到这个岁数,她不敢再走了。离了老周,她能去哪?回老家?儿子家的那张小床她睡过一个月,儿媳的脸色那一个月就没晴过。去养老院?她那点存款,连押金都不够。
她蹲在那里系了很久的鞋带。其实鞋带早就系好了。
老周在楼上等她回去做晚饭。早上出门的时候老周说了,想吃红烧排骨,让她去超市买两根,回来烧。
钱呢?她没问。
每次买了肉回来,老周会从抽屉里拿出记账本,在“买菜”那一栏记上一笔,月底再跟她算。
她站起来,把快递盒子抱好,进了单元门,一步一步爬上四楼。
走到家门口,她掏出钥匙开门,听见屋里有电视的声音。老周又在看抗日剧,枪炮声嘣嘣嘣地响。她推门进去,老周头都没回,说了一句:排骨买了吗?
她说:忘了。
老周终于回过头来看她,皱着眉头,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你是干什么吃的?
她没看他的眼睛,低着头去厨房洗米。米下锅了,她靠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灶台上的瓷砖映出她的影子,灰蒙蒙的一团。
客厅里又传来老周的声音:明天别忘了买,我跟你说了两遍了。
她没应声。
她忽然想起王大姐那句话:这样还不如离了。
离了,这个词她不是没想过。
夜里老周打呼噜打得地震一样的时候,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自己这一辈子,嫁了两个男人,头一个喝了酒就打她,打了几十年,后头死了。第二个不打了,可精得像个算盘,每一分钱都要跟她算清楚。她这辈子,到底图到了什么?
可她不敢想离。离了能去哪?她六十二了,没房没钱,扫地的那点工资够干啥。
她儿子打电话来的时候说过,妈你自己保重身体,别的都不重要。这个“别的”指的是什么,她懂,她儿子也懂。
王大姐说她傻,小区的保洁阿姨也说她想不开。
她也觉得自己傻,可她不知道不傻了该怎么办。
这世上有些路,不是你想转弯就能转弯的,走到这个岁数,前面是墙,后面也是墙,你只能在墙缝里站着,等天黑,等天亮,等哪天墙自己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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