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孩子之后，各种焦虑让我对“封锁”这个词的理解变得具体了。
在伊朗，封锁的影响渗进了育儿最日常的环节:一支疫苗、一管药膏、一次流感、一片尿不湿、一件玩具、一套衣服、一个孩子玩耍的地方。这些东西在其他国家随手可得，在这里，却要等很久，或者根本等不到。
一支快要过期的疫苗
孩子刚到伊朗的时候正好需要接种第三针辉瑞的13价肺炎疫苗。这种常规的儿童疫苗，在伊朗却成了稀缺品。
虽然理论上医疗用品不在制裁清单上，但实际操作中，银行通道被切断，航运受阻，国际支付系统无法使用等各种原因造成了它们在伊朗就是很稀缺。
我们等了将近两个月，终于孩子儿科医生的助手给我打电话说疫苗来了数量很少，价格很高（具体价格我已经不记得了），问我要不要打。取到疫苗时，包装上的生产日期和有效期显示还有两个月就过期了。
一剂疫苗要在冷链上漂泊那么久、等到即将失效才能到达伊朗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身上。
但我知道，这已经算幸运了。很多伊朗家庭根本负担不起这款疫苗，或者根本找不到渠道。
当常用药品缺席时
孩子有段时间反复长湿疹，我们带他去了全伊朗最好的皮肤病医院Razi Hospital。做了取样检查确定是湿疹之后我问医生：能开点地奈德吗？
这是很多医生推荐的、适合婴儿的弱激素药膏。
医生看了看我递过去的药名回答：“这个药非常好，不过可惜我们这里没有。”
更典型的例子是前面冬天孩子得了甲流。高烧、咳嗽，去医院抽了好多血，等了两三天才通知是甲流。我问医生哪里有渠道买到奥司他韦。
医生的回答和之前如出一辙：“伊朗没有这种药。”
我只能托人从国内带。等到药终于到了，孩子的病已经好了。
这些经历让我开始留意身边的伊朗人是怎么应对的。
我们的保洁大姐有一次看到我孩子反复生病，跟我说起她的女儿。她的双胞胎女儿早产，其中一个肺一直不好，在德黑兰看了很多医生都不行。她说本来都准备放弃了，后来村里一个“婆婆”告诉她，可以试试喝新鲜的驴奶。结果奇迹般地好了。她也热情地推荐给我的孩子喝。
我感谢了她，但说实话，我觉得不可思议，居然敢让一个婴儿尝试这些。可转念一想，当一个国家的正规医疗体系因封锁而削弱，普通人的选择还有多少呢？不是他们相信偏方，是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碎片化的供应与昂贵的日常
你当然也可以在伊朗的一些小店里买到进口的儿童用品。只是这些东西不仅价格极高，而且永远无法保证持续供应。有时这家店有一点点货，有时那家店有几件。没有稳定的渠道，没有可靠的补货周期，全靠运气和信息。
尿不湿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土耳其版的帮宝适等进口品牌在伊朗的价格是国内的几倍。对于每天要换七八片的婴儿家庭来说，这笔开销相当沉重，当然前提是如果能买得到。
本土品牌的尿不湿价格便宜，也随时都有，但材质偏硬，吸水性不足，容易导致孩子红屁股。制裁一定程度上使得很多伊朗本土工厂的品质难以提升。
一个伊朗妈妈如果想给孩子用合格的尿不湿，要么承担高昂且不稳定的进口价格，要么接受本土产品的短板。
玩具：几倍的价格，一半的选择
制裁封锁之下，伊朗里亚尔大幅贬值，进口商品的价格飞涨。一辆在国内淘宝上几十块甚至十几块就能买到的玩具车，在德黑兰可能标到五六百。更让人无奈的是，很多玩具根本买不到。偶尔出现在店里的进口玩具，也像尿不湿一样，东一件西一件，不成系列，没有续货。
诺鲁兹（伊朗新年）的时候，我想给保洁大姐的双胞胎女儿送个玩具。她特地很不好意思地提前跟我说：两个玩具一定要一模一样，不然姐妹俩会打架。
我跑了好几家店。要么价格太高，要么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玩具。花费了很长时间，最后终于买了两个除了衣服颜色之外一模一样的娃娃。我拿给保洁大姐看，她无奈地笑了，说：“完了，要打起来了。”
一个简单的、想要取悦两个孩子的心愿，在供应碎片化的伊朗，却成了又一个让人苦笑的小小遗憾。
一件洗一次就废了的衣服
有一次为了庆祝冬至（雅尔达之夜），我在Paladium里的一家儿童服装店，买了一套西瓜图案的衣服。上衣红色，裤子绿色，很喜庆。
结果拿回家一洗，整盆水被红色和绿色的染料染成了黑色。
那套衣服后来只敢在拍照时穿一下，拍完赶紧脱下来，再也不敢让他正常穿了。
Paladium是德黑兰最高端的商场之一。但封锁之下，即便是这样的地方，也未必能保证一件童装的基本安全——染料会不会掉色？染料里含有什么？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在正常的市场环境里，我们可以通过品牌信誉、进口标准、监管体系等来获得基本的安全保障。但在伊朗，你却可能只好在“可能不安全”和“没有别的选择”之间做决定。
游乐场：有，就很好了
有一次带孩子去了西城一家比较新的儿童乐园，独栋建筑，三四层楼，是我在德黑兰见过的最大的室内儿童乐园。
但一进门，我就闻到了一股非常浓的新装修的味道。只有在靠窗的位置，味道才稍微小一点。可里面还是有很多小孩在跑、在跳、在滑滑梯。
我深吸几口气，确定没有闻错，愣了一会儿。对于国内的儿童乐园来说，环保是最关键的。甲醛、苯、TVOC，每一项都有严格的门槛。家长也会主动避开有味道的场所并在大众点评上如实给出提醒别人避雷的差评。
但在这里，没人计较这些。我想，家长们的想法应该是：
有这样一个玩的地方，就很好了。
这不是哪个家长不关心孩子的健康。而是封锁之下，低污染的环保涂料、符合国际安全标准的游乐设备、高效的通风系统对伊朗来说都是很难获得的，或者说获得的成本会很高。本土替代品的质量和安全性，与进口产品之间存在着肉眼可见的差距。而市场选择极其有限，你不去这家，可能就没有下一家了。
一个孩子玩乐的场所，本该是安全的、放心的。但在伊朗，它变成了一种妥协，有，总比没有好。
当封锁渗入日常生活
快过期的疫苗、买不到的全球通用药品、被迫尝试驴奶的早产儿、供应碎片化且价格高昂的进口日用品市场、又硬又不吸水的尿不湿、价格翻倍的玩具、褪色的童装、充满装修味道却挤满孩子的游乐场——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拼凑出的是同一个现实：
封锁让伊朗普通家庭在养育孩子这件事上，付出了远超正常水平的成本。无论是金钱、时间，还是选择的质量。
但这不是他们应该过的生活。
一个国家的孩子能不能按时接种到有效期内的疫苗，能不能在得流感时用上奥司他韦，能不能稳定地买到合格的尿不湿和适龄的玩具，能不能穿着面料安全的衣服在一个没有异味的游乐场里奔跑，这些都不应该是奢侈品。
写这些只是想呈现一个事实：当制裁和封锁落到生活里，它就是一支快过期的疫苗、一种伊朗没有的药、一个靠驴奶续命的早产儿、一片供应时有时无的尿不湿、一件价格翻倍的玩具、一套褪色的童装、一个味道刺鼻却挤满孩子的游乐场。
这些事每天都在伊朗发生。看到这些的人，很难不对伊朗的普通家庭——尤其是那些正在努力养育孩子的父母们——产生一份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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