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身体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最初的、也是最后的坐标。”
  • ——梅洛-庞蒂《知觉现象学》

我家楼下有家药店,门口放着个投币体重秤,两块钱一次,站上去会吐一张小纸条出来,上面写着身高体重。那个秤很旧了,白色的外壳已经发黄,踏脚的铁板磨得发亮,站上去的时候会咯吱响一声。它不准。我每次称出来的数字都比家里那个电子秤重将近两斤,不知道是它校准有问题还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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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每次路过,只要是下午,阳光斜照在药店玻璃门上的时候,我都会摸出两块钱硬币扔进去。

它先报身高:“您的身高是一百六十三厘米。”然后顿两秒,报体重。那两秒钟的停顿,心脏会悬一下。我知道那是机器在读数据,但它制造出来的那个停顿特别像一个人在犹豫该不该告诉你。然后它说出来,有时候比上次轻了一点点,有时候重了。纸条吐出来,我撕下来,拿在手里看几秒钟,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

李姐是我们小区一个热心肠的退休阿姨,六十出头,天天在楼下组织广场舞,谁家有事她都帮忙。前几天她心脏查出点问题,住院了。我拎了点东西去看她,她躺在病床上,床头柜上放着药和半杯水。她看见我进来,先说的不是病情,是“哎呀住院这几天瘦了四斤”。说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是真的亮。然后她开始讲隔壁床的病友,说人家什么什么毛病,吃了什么药,胖了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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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旁边听她讲,忽然觉得病房里的体重和药店门口的体重不一样。药店那个是隐私,是自己一个人的事。病房里不一样,病房里的体重是一个话题,是可以拿出来和别人比较、分享、谈论的东西。但药店门口那个不是。药店门口那个是我自己一个人站上去,听完数字,叠好纸条,然后继续走回家。没有人知道我今天重了还是轻了,没有人用这个数字评价我,包括我自己。

我攒了不少这种小纸条。回家后我有时会从那个抽屉里翻出那堆小纸条来看。日期、体重,有的上面还沾着口袋里纸巾的碎屑。它们记录的不是我多重,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我在意,但我允许自己只在站上去的那几秒钟在意一下,下了秤就忘了。

有一张纸条上面有个数字特别高,我记得那天,是刚过完年从老家回来,胖了好几斤。站上去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心里沉了一下,然后把纸条塞进口袋,回家多做了一组拉伸。还有一张特别低,是去年夏天胃不舒服那阵,吃得少,整个人也没什么力气。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没有高兴,反而有点慌。太低了也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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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发现,那个不准的秤其实挺好的。不准就有余地。每次上去之前我都知道,那个数字只是一个参考,不是审判。它告诉我一个大概的方向,但我不用对这个数字宣誓效忠。它不是我,它只是一台机器。

上次路过药店,我又站上去一次。这次没投币——秤坏掉了,投币口塞了张小纸条写着“已坏”。铁板上积了一层灰,没人站过。我站在旁边看了它一眼,心里有点失落。不是没地方称体重了,是少了一个自己跟自己待一会儿的理由。

回到家我把鞋脱了站上自己家的电子秤,数字跳出来,看了一眼,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去厨房倒水喝。这个过程很快,没有停顿,没有纸条,没有咯吱那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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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点想念那个不准的秤。它不只是一个秤,它是一个小的仪式。站上去之前你不知道这次会怎样,站上去之后你知道了,然后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像把一个秘密收好。那个秘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一个数字,一个和你的身体有关的数字。你把数字带走了,秤还站在原地,等着下一个路过的人掏两块钱。

前几天路过那家药店,秤已经修好了。铁板擦干净了,投币口那张“已坏”的纸条不见了。我摸了摸口袋,没有硬币。下次吧。下次路过的时候,阳光刚好照在玻璃门上,口袋里刚好有两块钱,我就再站上去一次。不知道自己会多重,不知道纸条上会印什么数字。那个不知道,才是这个东西最有意思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