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剑门蜀道
蒲 剑
有些路，一旦踏足，便挣脱寻常阡陌的平庸，化作一部镌刻在山河间的活态史诗。剑门蜀道，便是这样一条路。它横卧于秦巴山脉的褶皱深处，枕三千年风雨，载半卷华夏文脉，在岁月流转中，沉淀出震古烁今的厚重与风华。李白的一声浩叹，将它刻进民族的精神基因；罗贯中的一笔烽烟，让它浸润在历史的涛声里。它从先秦斧凿的铿锵中走来，在唐宋诗篇的平仄里长吟，在红色征程的烽火中高歌，更在我儿时澄澈的眺望里，埋下一颗牵念一生的种子。
儿时的记忆，总与爷爷、外爷的讲述紧紧相连。昏黄的灯火下，《三国演义》的传奇、剑门雄关的轶事、蜀道先民的壮举，娓娓道来，如春雨润物，滋养着我稚嫩的心田。那些雄关的巍峨、英雄的赤诚、古道的苍茫，像一粒饱含文脉的种子，悄然落进心底，生根发芽。那时，我总爱攀上家乡金仙镇的登仙寺——那是镇子的最高处，踮起脚尖，朝着剑门的方向久久凝望。入目皆是层峦叠嶂，如群龙盘踞；云海翻涌，似银浪逐空。雄关的轮廓隐于云雾深处，古道的踪影藏于青山之间，唯有天地苍茫，让那份对历史的敬畏，在心底悄然生长。后来，我一次次踏访这片土地，青石板的纹路磨亮了鞋底，也磨深了我对这条古道的敬畏与眷恋。而今，与文坛同好再度漫步于此，林荫覆道，松涛阵阵，脚步声轻叩山谷，如时光的手指轻轻掀开岁月的帘幕——一步一千年，一步步走向历史的深处。
脚踏青石板，蜀道的满目伤痕与悲凉沧桑一齐涌来，撞击心口，微微发颤。先民的汗水和血泪已深入故土，化作点点青色，一块一块，铺展成通往文明的大道。每块青石板都是一串拼搏的脚印、一座苦难的石碑、一部无声的史书。颤抖的双手伸开去触摸那厚重神奇的历史，仿佛看见刀光与剑影的交锋，听见文明与野蛮的较量，感受着诗意与风骨的绽放。那些荡气回肠的故事，犹如一首首长歌，被山风吹起，在古道流淌，在峰峦回荡，诉说着千年的沧桑与荣光。
先秦的风尘，裹挟着远古的气息，漫过古道。据《华阳国志·蜀志》记载，秦惠文王欲伐蜀而无路，乃作石牛，置金于尾，谎称“石牛粪金”，蜀王贪利，遣五丁力士开山辟路。五丁力士奉旨而来，以血肉之躯劈山填壑，碎石铺路，硬生生凿通天险，打开了封闭的蜀门，让关中与巴蜀从此血脉相连、文明交融。那“石牛粪金”的传说，藏着蜀王的贪婪与愚昧，更彰显了先民开天辟地的勇毅与果敢。这条被后世称为金牛道的路径，自此成为连接西南与中原的交通大动脉，成为镌刻在大地上的文明图腾，承载着先民的智慧与勇气，见证着南北文化的交融共生。
三国烽烟骤起，乱世风云席卷华夏，剑门蜀道成为兵家必争之地。诸葛亮临关定策，于剑门山凿壁架梁，修筑阁道，设立剑门关，将天险化为有度的规制、有魂的坚守。剑阁之名，便因诸葛亮筑关而得；雄关之威，也因他的运筹而扬。他六出祁山，北伐中原，志在兴复汉室，终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却以一生的忠诚、勤政、廉洁与睿智，为后世立起千古楷模。剑门的长风，吹过千年，至今仍在诉说着他未竟的丹心，诉说着他以险守疆、以智安民的家国情怀，诉说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赤子初心。
诸葛亮逝世后，姜维秉承其遗志，扬鞭策马，披甲执矛，屹立于剑门雄关之上。他凭一腔孤忠与绝世勇武，借剑门天险，扼十万魏军于关外，坚守阵地，宁死不屈。那昏庸的后主刘禅，宠信奸佞，不战而降，唯有姜维，死守不移，以身殉国，用生命诠释了忠诚与气节。如今，剑门绝壁之上的姜维神像，傲骨凛然，如一面古镜，映照芸芸众生的忠奸善恶；那始终不瞑的双眼，冷看世间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西晋太康年间，文学家张载跋山涉水，途经剑阁，见“穷地之险，极路之峻”，触景生情，挥毫写下《剑阁铭》。全文仅二百余字，却气势磅礴，言辞恳切，以“兴实在德，险亦难恃”八字警世醒人，道尽天险背后的治世之道。张载是文人，而非武将，他眼中的剑门，从来不是恃险而守的屏障，而是警示统治者以德治国的镜鉴。这篇《剑阁铭》一问世，便惊世骇俗，被誉为“文章典则”，晋武帝司马炎听闻后，赞叹不已，命人刻石立碑于剑山，供世人瞻仰。一介书生，以一文传世，让剑阁因铭而播美，让险道因思而厚重。从此，蜀道之上，不再只有斧凿火激的痕迹、刀光剑影的凛冽，更有了烛照人心的文心与启人智慧的哲思。
盛唐气象，万方来朝，李白仗剑踏歌，遍历山河，终是踏上了这条传奇古道。当他驻足剑门之下，见群峰峥嵘，猿猱愁攀，飞鸟难渡，心中的豪迈与惊叹交织，仰天长啸：“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短短数字，道尽阁道险绝，写尽雄关气势，也抒尽了诗人的狂放与洒脱。蜀道成就了李白，李白也点亮了蜀道。他是天上谪仙，绣口一吐便是半个盛唐，眼里闪烁着“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洒脱与“直挂云帆济沧海”的自信。千年之后，蜀道之上，早已寻不见李白的足迹，可他的《蜀道难》，却如一座不朽的文化丰碑，矗立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上，光耀千秋，成为蜀道最鲜明、最动人的文化符号。
安史之乱的风雨，席卷大唐，繁华落尽，山河破碎。唐玄宗带着仓皇与狼狈，奔蜀而来，传说曾藏身于剑门的经皇洞。剑山的夜雨，淅淅沥沥，敲打着辉煌远逝的銮舆，也诉说着盛世倾颓的悲凉与无奈。曾经的九五之尊，落得仓皇逃命、步步惊魂。我走进那阴暗狭小的洞穴，洞口的风穿过峡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泣如诉。那一刻我想，明皇躲在里面的时候，大概也听见了同样的风声。他在想什么？是杨贵妃的霓裳羽衣、婉转歌喉，还是当年华清池里“温泉水滑洗凝脂”的盛景？经皇洞依旧，今皇安在？瑟瑟秋风，凄凄冷雨，碎铃声咽，一段哀婉的传说萦绕在金牛峡谷深处。
与李白的狂放不同，杜甫的蜀道之行，满是颠沛与悲悯。安史之乱后，杜甫挈妇将雏，踉踉跄跄，一路艰辛，奔赴蜀门，只为寻一片安身之地。他站在剑门之上，望着雄奇险峻的山河，由衷赞叹“惟天有设险，剑门天下壮”，眼里是山河的雄奇，心中却始终惦记着沿途的流民苍生、家国兴亡。一路颠簸，抵达蓉城后，他居于茅屋，风雨飘摇，却依然心怀天下，祈愿“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他以诗为史，以悲悯之心，将蜀道的苦难、苍生的疾苦，一一写进诗行，字字泣血，句句含情，把文人的家国情怀，镌刻在古道的每一寸土地上。从此，这条险道，不再只承载英雄传奇与文人豪情，更承载着士大夫的担当。
南宋偏安，江山风雨飘摇，陆游心怀报国之志，却壮志难酬，一生走南闯北，最终踏上了蜀道。细雨蒙蒙中，他骑着一头瘦驴，缓缓走入剑门，“征尘杂酒痕，无处不消魂”，便是他此刻心境的真实写照。报国无门的苦闷，壮志难酬的怅惘，随细雨洒落在古道之上，也洒进了他的诗行。“此身合是诗人未？”他问自己，问天地，问这苍茫蜀道，问这破碎山河。这个问题，历史早已作答：他是诗人，更是战士。他把报国无门的苦闷，化作千古绝唱；他把对巴蜀的深情，写进《剑南诗稿》。细雨骑驴入剑门，雨是冷的，心是热的；道是险的，志是坚的。那一抹雨中瘦驴的身影，成为中国文学史上失意文人最动人的剪影。
时光流转，到了南宋宝祐六年，蒙哥汗亲率蒙古铁骑，裹一身塞外风沙，奔剑门蜀道而来，妄图踏平巴蜀，问鼎中原。面对强敌压境，蜀中军民同仇敌忾，众志成城，在苦竹隘鏖战不休，在钓鱼城坚守不退，以血肉之躯，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抵挡着蒙古铁骑的滚滚洪流。据《元史·宪宗纪》记载，此战中，蒙哥汗被宋军炮石击中，不久后病逝于军中。蒙哥之死，不仅让大宋国运得以延续，更震撼了整个世界格局——有史家考证，蒙哥死后，蒙古贵族为争夺汗位，纷纷回撤，西征大军也随之班师，此举不仅让埃及穆斯林王朝得以幸存，更让欧洲基督教文明得以喘息。而这一切的转折，都始于蜀道上的这场坚守与抗争。蜀道无言，却见证了巴蜀儿女在最黑暗时刻的挺立与不屈。
剑门蜀道的美，不仅在于历史的厚重，更在于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明末剑州知州乔钵，醉心于古道两旁的古柏，以诗咏道：“剑门路，崎岖凹凸石头路。两行古柏植何人？三百里程十万树。翠云廊，苍烟护……”正是他，为这条千年古道起了一个诗意盎然的名字——翠云廊。而真正让翠云廊得以成形、延续至今的，是明代正德年间的剑州知州李璧。明正德十一年，李璧任职剑州，见古道荒芜，便组织百姓大规模栽植柏树，不仅制定了“官民相禁剪伐”的严苛条例，更亲自督导，以官心护民心，以人力护自然。此后，历任剑州官员接力守护、补植不断，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一代又一代，终把三百里古道，变成了三百里绿色长廊。这长廊高高低低、曲曲折折，如一幅雄伟壮丽的历史文化长卷，多少悲欢离合、兴衰更迭，都在这翠色掩映中一一上演，而蜀山不老，剑柏长青，静静守护着这条古道，守护着这份文脉。
近代以来，剑门蜀道又添一抹鲜红的底色。1935年3月，徐向前元帅挥鞭而来，指挥红四方面军发起嘉陵江战役，一举攻克剑门关，打破了国民党军队的封锁，在剑阁建立起苏维埃政权，让这片古老的土地，成为一片红色热土。当地青年踊跃参军，百姓衷心拥戴，红军从这里出发，向着陕北，向着胜利，奋勇前行。“血战剑门关”的传奇，载入红军军史；红色基因，融入雄关血脉，代代相传。如今，徐向前元帅亲笔题写的“红军攻克剑门关纪念碑”，巍然矗立在关口，庄严肃穆，熠熠生辉，让革命精神永续传承。
进入新时代，剑门蜀道跨越山海，走向世界。2001年，美国老人贾和普，怀着对中华文明的热爱，远渡重洋，踏上了这条千年古道。二十多年如一日，她用脚步丈量蜀道的每一寸土地，用文字记录蜀道的每一处风景，她在《古蜀道行走指南》中写道：“长城是伟大的墙，蜀道是伟大的路。”正是这部“用脚走出来”的著作，让世界看见了剑门蜀道之美，看见了中华文明之盛。跨山越海，以心相交，这条千年古道，成为联通中外的文化桥梁。
2023年盛夏，阳光正好，穿过古柏虬枝，洒下一地碎金。习近平总书记沿着翠云廊缓步而行，仔细察看千年古柏的长势，认真倾听古蜀道的沧桑历程，详细询问历代植柏护柏的故事。面对那铁干虬枝、苍翠如云的古柏林，总书记殷殷嘱托：要把古树名木保护好，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好。这一嘱托，如春风拂过古柏，唤醒千年生机；如明灯照亮征途，指引传承方向，让千年蜀道在新时代的春风里焕发新生。
翠云廊古蜀道（图源：剑阁县人民政府网）
车辚辚，马萧萧，古柏郁郁，古道苍苍。从先秦的开拓与坚韧，到三国的烽烟与忠诚；从唐宋诗篇的诗意与悲悯，到明清的守护与坚守；从红色烽火的赤诚与勇毅，到当代的传承与交融，千万人走过，无数事上演，岁月流转，而蜀道的文脉，却如这青石板路、如这千年古柏，绵延不绝、生生不息。它是烽火之道，记载着金戈铁马的峥嵘岁月；是风光之道，蕴藏着秦巴山水的灵秀之美；是诗意之道，承载着千古文人的家国情怀；是文明之道，连接着南北交融的血脉亲情；是守护之道，见证着代代相传的绿色初心；更是心灵的港湾，安放着一个民族的集体记忆与精神信仰。
漫步剑门蜀道，是与历史对话，与文明相拥，与初心重逢。青石板的纹路，是岁月镌刻的印记，每一道都饱含沧桑，每一寸都藏着故事；古柏的风骨，是民族挺立的脊梁，每一株都彰显气节，每一枝都承载希望。昔日天险，今成通途；千年古道，再绽芳华。它从远古走来，带着三千年的文脉与荣光，历经风雨而不衰；它向未来走去，承载着中华民族的智慧与勇气，续着文明的传奇与辉煌。
剑门蜀道 郭沫若 题（图源：剑门关文学）
蜀道漫漫，文脉悠长。这条镌刻在巴山蜀水的史诗，凝聚着中华民族的精神密码，承载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髓。它必将在新时代的征程上，谱写出更加壮丽的篇章，绽放出更加璀璨的光写芒，照亮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前行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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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
作者：蒲 剑（四川剑阁人，中国散文学会、四川省作家协会、四川省蜀道研究会会员，剑阁县散文学会会长。曾任剑阁县司法局副局长、剑阁县人民政府法制办公室主任、剑阁县作家协会主席。出版有《心谷跫音》《剑门雄风》《廉政诗鉴》《历代名人剑阁情》《剑阁当代散文》等八部作品，有近百篇文章发表于《中国市容报》《国防时报》《中华辞赋》《散文百家》《星星诗刊》等报刊）
配图：方志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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