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厚礼发财了。这事儿在三里屯村传开的时候,没人相信。
三里屯村不大,三百来户人家,窝在豫北平原那条年久失修的省道边上。村子东头是河,西头是坟,南头是庄稼地,北头还是庄稼地。村里人祖祖辈辈种玉米小麦,偶尔有人出去打工,挣了钱回来盖两层小楼,就算是光宗耀祖了。可魏厚礼不一样,他不是出去打工,他是去了趟郑州,回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那是六月里的事。天热得狗都趴在墙根儿底下伸舌头,知了在桐树上叫得人心烦。魏厚礼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短袖,骑着他那辆链条盖都掉了的飞鸽自行车,从村东头窜到西头,逢人就说:“我得了一笔钱。”
“多少?”有人问。
魏厚礼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
摇头。
“两万?”
还是摇头。
“二十万?!”问话的人声音都变了。
魏厚礼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说:“一百二十万。彩票,双色球,我中了二等奖。”
消息像长了腿似的,半天工夫就传遍了全村。正在地里薅草的扔了锄头,在牌桌上的推了麻将,在菜园里浇粪的扁担都没放下就跑了过来。大家围着魏厚礼,像看猴戏似的,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啧啧有声。魏厚礼他娘赵四妮当时正在灶屋里烙馍,听见动静出来一看,满院子是人,吓得手里的擀面杖都掉了。
“厚礼,真中了?”赵四妮颤着声问。
魏厚礼没搭理他娘,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彩票,又掏出一张银行的小票,举过头顶让众人看。其实谁也看不清上头的字,但那股子热乎劲儿已经够用了。人群里有人拍巴掌,有人叹气,有人瞪大了眼珠子转不动,有人已经在心里噼里啪啦打算盘珠子了。
村长霍德彪也来了。霍德彪四十出头,圆脸,大肚子,见谁都是一副笑脸,但村里人都知道这人精得很,村里但凡有点油水的事儿,都少不了他那一筷子。他拨开人群走到魏厚礼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厚礼啊,天上掉馅饼,是福是祸,还得看怎么接。”
魏厚礼嘿嘿一笑:“德彪叔,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真有数吗?不好说。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从那天起,魏厚礼再也不是以前那个魏厚礼了。
以前的魏厚礼什么样?说起来也简单。他今年三十六,没结过婚,长得不算难看,就是黑,黑得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初中毕业就不念了,跟着村里一个远房舅舅学了两年木匠,手艺不精,打出来的板凳三条腿一样长一条腿短,后来就不干了。再后来在镇上加油站干过,在县城工地上搬过砖,在郑州给一个小区当过保安,干啥啥不成,混了十几年,最后还是回了村,跟着他娘种那五亩地。村里人说起魏厚礼,评价就一句话:那人,老实是老实,就是没啥出息。
可有了这一百二十万,出息就来了。
魏厚礼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家的老宅拆了。那宅子还是他爹活着的时候盖的,三十多年的土坯房,墙都裂了缝子,下雨天得拿盆接水。魏厚礼站在院子当中,指挥着铲车,轰隆一声推倒了,尘土扬了半边天。赵四妮站在路边,眼圈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是没说出什么话。
拆了就建。魏厚礼请了县城的施工队,要盖一栋三层小洋楼,外带一个院子,院里要修水池、建花坛、铺地砖。施工队的人问他预算多少,他说:“二十万够不够?”施工队的人笑了,说二十万只够盖半栋。他一咬牙:“那就四十万。”
四十万扔出去,楼盖起来了。外墙贴了白色瓷砖,门廊立了两根罗马柱,楼顶还架了一个太阳能热水器。整栋楼在三里屯村鹤立鸡群,站在村口一抬头就能看见那两排闪亮的瓷砖,在太阳底下明晃晃的,晃得人眼晕。
楼盖好那天,村里不少人都来看了。刘巧珍也来了。刘巧珍今年三十四,离异,带着个八岁的闺女,在村口开了个小卖部。她长得不算漂亮,但收拾得干净利索,头发总是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男人是前年跟她离的,据说是嫌她生了个丫头片子,实际上村里人都知道,是她男人在县城勾搭上了一个卖服装的。
刘巧珍站在魏厚礼家新铺的地砖上,仰头看着那个水晶吊灯,说了句:“厚礼哥,这灯真好看。”
就这一句话,魏厚礼的心思就活了。
倒也不是忽然就活了。其实以前魏厚礼就对刘巧珍有过意思,只不过那时候他穷,连去小卖部买包烟都要算计着,哪敢想别的?现在不一样了。他站在自己三层小洋楼的客厅里,穿着一件新买的polo衫,领子竖起来,肚腩微微凸出——这几个月吃喝不愁,他胖了将近二十斤——看着刘巧珍弯腰摸着茶几上那块大理石台面,腰身从衣服底下露出一截,白花花的,他喉咙里咕咚了一声。
“巧珍,”他说,“你说实话,这楼盖得咋样?”
“好得很。”刘巧珍直起身,笑了笑。
“比你在县城住的那套咋样?”魏厚礼问。他知道刘巧珍离婚时分了一套县城的房子,但她没去住,带着闺女回了村。
刘巧珍没接这个话,垂了眼皮,又去摸那大理石台面。魏厚礼站在旁边,手心出汗了。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当年打牌输了一千多块钱都没这么紧张过。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赵四妮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从灶屋出来了。
“巧珍,吃瓜,沙瓤的,甜着呢。”赵四妮笑眯眯地把瓜递过去,眼睛在刘巧珍身上睃来睃去,那眼神跟挑西瓜似的,拍了又拍,听了又听。
刘巧珍道了谢,拿了一块瓜,小口小口地吃着。魏厚礼站在旁边,看着她吃瓜,看着西瓜汁从她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的心思就像那西瓜汁似的,滴滴答答流了一地。
那天晚上,魏厚礼在床上翻来覆去烙了半夜的饼,终于跟他娘摊了牌。
“娘,我想娶巧珍。”
赵四妮正在纳鞋底,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儿子。孙子似的躺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那女的是个二婚,还带个拖油瓶。”
“我不嫌。”
“你不嫌我嫌。”赵四妮把针往头皮上蹭了蹭,“你如今是啥身份?你是百万富翁。三里屯村方圆十里,哪个黄花大闺女你娶不得?非要捡个别人扔下的?”
魏厚礼翻身坐起来:“娘,你不懂。”
“我咋不懂?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
“你过的那些桥都是独木桥。”魏厚礼说,“现在啥年代了,你还拿老眼光看人。”
赵四妮气得把鞋底一摔:“你翅膀硬了是吧?有钱了不起了是吧?没有老娘拉扯你,你能有今天?”
魏厚礼不吭声了。他知道跟他娘吵不出结果,他娘这人,一辈子就认一个理儿:面子比里子重要。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过年还要赊二斤猪肉装点门面,这就是赵四妮。
可魏厚礼不在乎面子。他在乎的是,刘巧珍摸他家大理石台面的时候,那双手真白,真好看。
第二天一早,魏厚礼就去了小卖部。他去的时候刘巧珍正在门口卸货,一箱方便面,一箱火腿肠,一箱矿泉水,摞在电动三轮车上。她闺女妞妞在旁边蹲着,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画。
“我来。”魏厚礼撸起袖子走过去,一手拎起一箱方便面就往屋里搬。刘巧珍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厚礼哥,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客气啥。”魏厚礼一箱一箱搬完了,额头见了汗,拿袖子擦了一把,站在那里不走,东看看西看看,拿起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多少钱?”他问。
刘巧珍笑了:“一瓶水你给啥钱,拿着喝吧。”
魏厚礼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一张红票子拍在柜台上:“不中不中,该给就得给。另外我再拿两条好烟,红旗渠的,还有两瓶酒,那个……那个剑南春。”
刘巧珍看了看那红票子,又看了看魏厚礼,低下头去找烟。魏厚礼站在柜台外面,两只手不知道该搁哪儿,一会儿抄在兜里,一会儿背在身后,最后干脆撑在柜台上,身子往前探着,离刘巧珍只有一臂的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衣粉的香味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气息,像春天刚割过的青草。
“巧珍,”他鼓起勇气开了口,“我这楼盖好了,你还没上三楼看过吧?三楼有个大露台,站上去能看见整个村子。哪天你有空了,我带你上去瞅瞅?”
刘巧珍把烟和酒搁在柜台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了好几秒钟,看得魏厚礼心里发毛。然后她笑了,唇角那两个酒窝浅浅地现出来。
“行啊,”她说,“改天吧。”
改天是哪天?魏厚礼不知道。但有了这句话,他觉得一切都好办了。他抱着烟和酒走出小卖部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棉花上,连头顶上的太阳都不觉得毒了。
他走了没几步,迎面碰上了霍德彪。
霍德彪刚从村委会出来,手里拿着个不锈钢茶杯,茶叶沫子沾了一嘴。看见魏厚礼,他远远就笑了,那笑跟他平时见谁都笑的笑不一样,平时是客气的笑,应酬的笑,这回是真笑,带着一种猎人看见猎物时的满足感。
“厚礼,”霍德彪叫住他,“正好找你呢。村里准备修路,你知道吧?就是村东头到省道那截土路,一到下雨天没法走。上面给了点钱,不够,还差二十万。你是咱们村的致富带头人,你看看……”
魏厚礼心里一咯噔。他听出来了,霍德彪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你发财了,该放点血了。他想说不,但嘴不听话,说出来的却是:“德彪叔,我考虑考虑。”
“考虑啥?为村里做贡献,这不是应该的?”霍德彪拍了拍他肩膀,那手劲儿不大不小,刚好让你没法拒绝又没法翻脸。“再说了,你修了路,大家伙儿都念你的好,你在村里头说话也有分量不是?”
魏厚礼抱着烟酒回了家,把东西往桌上一撂,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的呆。赵四妮从灶屋里探出头来,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心里却在盘算那二十万。他不是拿不出,他是心疼。可他又想,霍德彪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修路是积德的事,积了德,村里人对他刮目相看,刘巧珍说不定就更看得上他了。
这么一想,他居然觉得这二十万花得值。
第二天,他去找霍德彪,说这钱他出了。霍德彪笑得像尊弥勒佛,当场就让人写了个红榜,贴在村委会门口,上书七个大字:魏厚礼捐款修路。红榜贴出来的当天下午,村里人见了魏厚礼,打招呼的方式都变了。以前是“厚礼,吃了没”,现在是“嗨,魏老板,忙啥呢”。有人叫他魏老板,有人叫他魏总,甚至有个刚从城里回来的小年轻,张口叫了他一声“魏董”,把他叫得愣了半晌,回过神来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钱这东西,真是个好东西。它不能买来尊重,但它能买来尊重的假象,而假象用久了,就跟真的似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魏厚礼的名声在三里屯村像夏天的冬瓜一样,一天比一天大。找他办事的人排着队,有借钱娶媳妇的,有借钱看病的,有借钱盖猪圈的,甚至有借钱买摩托车的。一开始魏厚礼还斟酌着借,后来借的人多了,他就觉得不对劲了。他统计了一下,不到两个月,借出去的钱加起来已经快三十万了,而且没有一个人提过还钱的事。
他开始躲了。白天不出门,手机也不接,有人敲门他就让赵四妮去应付。可躲也不是办法,因为有些人你躲不开。比如他舅,比如他姑,比如他表妹夫的二大爷——这些沾亲带故的,你不能不见,见了就不能不给。
最让他头疼的是他表弟,马小军。
马小军是魏厚礼姑姑的儿子,比他小六岁,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生意一直不温不火。听说表哥中了彩票,马小军连夜从县城赶了回来,开着他那辆快散架的夏利车,后备箱里装了两箱牛奶和一箱苹果,一进门就喊“表哥”,那亲热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哥,”马小军坐在魏厚礼家真皮沙发上,两条腿叉得开开的,一双运动鞋的鞋带都磨得快断了,“我在县城那个修车铺你也知道,地段偏,没人气,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我想换个地方,看中了城东汽配城一个门面,位置好,客流量大,就是转让费有点高。”
“多少?”魏厚礼问。
“十八万。”
魏厚礼差点没从沙发上弹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钱了”,可马小军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哥,你是我亲哥,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这钱算我借的,等我铺子开起来了,一个月还你五千,不,八千,连本带利,一分不少。”马小军拍着胸脯,拍得咚咚响,跟擂鼓似的。
魏厚礼看了看马小军那双手。那手上有修车留下的黑色机油,指甲缝里嵌得满满当当,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他想起自己以前在加油站干的时候,手上也是这种洗不掉的黑色,用洗衣粉搓,用刷子刷,皮都破了,那股子机油味还是去不掉。那时候他也想有个人能拉他一把,可谁能拉他呢?谁都没有。
“行。”他说。
赵四妮从灶屋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厚礼!你疯了?十八万!你当钱是风吹来的?”
“娘,你别管。”魏厚礼摆了摆手,转头对马小军说,“十五万,多了没有。你也别说什么借不借的,就算我投的,铺子挣了钱分我点,赔了算我的。”
马小军千恩万谢地走了。赵四妮站在院子里,气得锅铲都扔了,说了一句让魏厚礼心里扎了半天的话:“你这孩子,从小就是这脾性,心软,手松,别人说两句好话你就架不住了。你当你还是以前那个穷光蛋?你现在是百万富翁,百万富翁有百万富翁的过法,你这样下去,这点钱早晚得败光!”
魏厚礼没吭声,心里却在想:百万富翁咋了?百万富翁就不能帮衬亲戚了?有钱了就要六亲不认?
他觉得他娘说得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魏厚礼的存款从一百二十万变成了六十万,又变成了四十万。他不再去想那些数字,因为一想就心疼。他开始把心思都放在另一件事上——刘巧珍。
这期间他和刘巧珍的关系有了进展。他说不清是怎么发生的,好像是有一天下午,他又去小卖部买水,刘巧珍突然问他:“厚礼哥,你说三楼能看到整个村子?”
他愣了一下,赶紧点头:“能能能,走,现在就去。”
那天下午,刘巧珍跟着魏厚礼上了三楼露台。妞妞在楼下看动画片,不肯上来。露台上摆着一把藤椅和一张小茶几,是魏厚礼从县城家具城搬回来的。他站在露台边沿,指着远处给刘巧珍看:“你看,那是咱村的小学,那是霍德彪家的鱼塘,再往那边,看见没,那片绿油油的是你家的地。”
刘巧珍没看那些。她靠在栏杆上,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她微微眯着眼睛,像只晒太阳的猫。魏厚礼站在她旁边,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这时候应该说点什么,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你真好看,我喜欢你,嫁给我吧。这些话在电视上说起来轻轻松松,可到了他嘴里,就像卡在嗓子眼里的鱼刺,怎么都吐不出来。
最后还是刘巧珍先开的口。她没看他,眼睛望着远处,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话:“厚礼哥,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魏厚礼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抓了抓头:“图……图吃饱穿暖呗。”
“吃饱穿暖之后呢?”
“之后……之后找个伴儿,热热乎乎过日子。”
刘巧珍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苦,又像是酸。她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魏厚礼的脸上,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你这个大露台,要是种上几盆花,夏天在这儿乘凉,倒是不错。”
魏厚礼心里一亮,赶紧说:“我明天就去买花。你喜欢啥花?”
“月季吧,月季好养活。”
“那我买月季。买红的,红的好看。”
刘巧珍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起了细细的纹路,但魏厚礼觉得那纹路比什么都好看。他站在暮春的风里,闻着空气里飘来的麦苗青气,忽然觉得这三十六年没白活。
从那以后,刘巧珍隔三差五就来魏厚礼家。有时候是来坐坐,有时候是带妞妞来院子里玩,有时候是帮赵四妮择菜。赵四妮对她态度依然不冷不热,但也不像一开始那样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了。魏厚礼看在眼里,喜在心上,觉得事情差不多快成了。
他没注意到的是,村里人对他的态度也在悄悄变化。起初是羡慕,后来是嫉妒,再后来就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地里的杂草,不声不响地长,等你发现了,已经满园子都是了。
最先发难的是霍德彪的婆娘,王桂兰。
王桂兰这个人,三里屯村没人不怵她。她长了一张尖酸刻薄的脸,下巴削得像把刀,说起话来句句带刺。她最看不惯的就是魏厚礼“勾搭”刘巧珍这件事——当然了,她看不惯的其实不是这个,而是她觉得自己男人给魏厚礼办了修路的事,好处却没捞够。
那天几个婆娘在刘巧珍小卖部门口打牌,王桂兰也在。打着打着,她就阴阳怪气起来:“有些人啊,真是想钱想疯了。男人前脚走,后脚就勾搭上了,也不嫌丢人。”
刘巧珍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手里的计算器停了一下,但她没抬头。
王桂兰见没人接话,声音更大了一些:“我听说,有人看见那个谁,大半夜的从那个谁家里出来。啧啧啧,这世道,啥事都有。”
几个打牌的婆娘面面相觑,有人偷笑,有人低头假装看牌,有人咳嗽了一声。刘巧珍把计算器啪地一摁,抬起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桂兰婶,你说谁呢?”
王桂兰没想到她会直接接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像刀片刮过玻璃:“我说谁?我说那些不要脸的人呗。你急啥?”
“我没急。”刘巧珍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就是想提醒桂兰婶一句,说话是要负责的。你嘴里那个‘谁’,要是没名没姓,那就是在造谣。造谣的后果,你清楚不清楚?”
王桂兰的脸色变了变。她当然清楚。前年她在村里造谣说村西头张家的儿媳妇偷人,被人家告到了派出所,最后赔了两千块钱。这事儿是她心里的一根刺,谁提跟谁急。
“你——”王桂兰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摔,刚要发作,霍德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
“打牌就打牌,扯那些有的没的干啥?”霍德彪笑眯眯的,像个和事佬,但看王桂兰的眼神里带着刀子。
王桂兰恨恨地闭了嘴,但那口气咽不下去,胸口一起一伏的,像只炸了毛的母鸡。
这一幕,魏厚礼没有看到。他当时正在县城的花卉市场挑月季花。他挑了十几盆,红的粉的黄的白的一应俱全,塞满了电动三轮车的后斗,哼着小曲往回走。一路上他想了很多,想的最多的就是刘巧珍。他想再过些日子,等天气再暖和一点,他就在露台上摆一张桌子,放两把椅子,再弄一个烧烤架,请刘巧珍和妞妞来吃烤肉。他还要在天黑的时候放烟花,妞妞肯定喜欢。他要告诉刘巧珍,他想照顾她一辈子。
他想得很美,美得跟电视里的广告似的。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哼着小曲翻过村东头那个土坡的时候,一场更大的风浪正在酝酿。
这场风浪的源头,是一张纸——不对,应该说是一张纸上的几个字。那几个字写在一张粉红色的信笺上,字迹歪歪扭扭,像个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写的,但内容却像个炸弹,把三里屯村炸得鸡飞狗跳。
纸上写的是:“魏厚礼的彩票是偷的,他根本没中奖。”
这张纸不知是谁贴在了村委会门口的红榜旁边,早上霍德彪来开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他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先是皱眉,然后眯眼,最后嘴角慢慢地、不可控制地弯了起来。
他没有把纸撕掉。
到上午九点的时候,全村人都知道这件事了。到中午的时候,版本已经变成了“魏厚礼压根没中彩票,那钱来路不正”。到下午的时候,又变成了“魏厚礼那钱是偷来的,公安局已经在查了”。流言这种东西,像长了翅膀的蚂蚱,蹦得又快又远,你根本不知道它下一跳会落在哪里。
魏厚礼是在下午三点知道这件事的。当时他正蹲在院子里摆弄那些月季花,用剪刀修剪枝条,赵四妮从外面慌慌张张跑回来,脸白得像墙皮,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厚礼,不好了,出事了。”
魏厚礼听完他娘的话,手里的剪刀掉在地上,哐啷一声。他站起来,站得太猛了,眼前一阵发黑,整个人晃了两晃,扶住了花盆才没摔倒。
“谁贴的?”他问。
“谁知道呢?没人看见。”
魏厚礼站在那里,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寒冷从脚底板往上蹿,像有无数条冰凉的虫子沿着他的血管往上游,一直游到心里。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憋出一句话:“我找霍德彪。”
他去找霍德彪,霍德彪不在村委会。他去找霍德彪家,王桂兰说霍德彪去县城开会了。他问那张纸的事,王桂兰一脸无辜地摊开手:“啥纸?我没看见。”
魏厚礼站在霍德彪家门口,六月的太阳烤得他额头冒油,可他浑身发冷。他感觉到周围有人在看他,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环顾四周,发现巷口站着几个人,见他看过来,立刻别过脸去,假装在聊天。但他知道他们在聊什么,因为那聊天声不大不小,正好飘进他耳朵里。
“……我就说嘛,一个种地的,哪来那么多钱……”
“……彩票中奖?做梦的吧……”
“……偷的,肯定是偷的……”
魏厚礼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脚步很重,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上的鞋灌了铅。他没有回自己家,而是去了小卖部。他去小卖部不是要买水,他是想见刘巧珍。
小卖部的门开着,但柜台后面没人。魏厚礼喊了两声,没人应。他走进店里,看见柜台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厚礼哥,我带妞妞去县城住几天,别找我。”
魏厚礼拿着那张纸条,手抖得厉害。他站在小卖部昏暗的灯光下,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三十六岁的男人,上一次哭还是十几年前他爹死的时候。他咬着嘴唇,把那口气硬生生咽了回去,把纸条叠好,塞进裤兜里。
他回到家,赵四妮正在灶屋里哭,一边哭一边骂:“我就说嘛,我就说那钱不能要,天上哪有掉馅饼的?现在好了,被人戳脊梁骨,你叫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魏厚礼没说话。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上有一盏水晶吊灯,花了两千多块钱,是他在县城灯具城精挑细选的。此刻吊灯没开,但西斜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那些水晶坠子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晃得他头晕。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他买彩票的那天——那天他在郑州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彩票站,口袋里只剩下二十块钱,十五块买了张火车票,剩下的五块钱买了这张彩票。他本来想买的是双色球,但店主说五块钱不够,他犹豫了一下,说那买两注大乐透吧。店主说大乐透也是两块钱一注,五块钱能买两注,剩一块。他说行。
那一块钱,最后给了他一百二十万。
他想不通,这一百二十万怎么就变成偷的了?他有彩票,有银行的小票,有省福彩中心的领奖记录,这些都可以证明他的清白。可他也知道,在一个人人都不愿意相信你清白的村子里,证据这种东西,还不如霍德彪的一句话好使。
问题是,霍德彪会替他说那句话吗?
他想了很久,想到天都黑了,赵四妮来敲门叫他吃饭,他没动。他又躺了一会儿,忽然翻身坐起来,掏出手机,翻到马小军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很吵,像是有人在划拳,乒乒乓乓的。
“哥?”马小军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有点飘,像是喝了酒。
“小军,我问你个事,”魏厚礼说,“你那个修车铺,生意咋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马小军说:“哥,那个……铺子出了点状况,我过几天跟你说。这会儿不方便,我先挂了。”
“小军——你听我说——”
嘟。嘟。嘟。
魏厚礼握着手机,手机屏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他此刻的表情——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溺水的人伸出手去抓一根芦苇,结果发现那根芦苇是画在水面上的。
他忽然想起霍德彪当初的话:“天上掉馅饼,是福是祸,还得看怎么接。”
原来这才是“怎么接”的意思。馅饼掉下来,你接得住是福,接不住就是祸。而你能不能接住,不光看你自己,还看周围有多少人想看你摔跟头。
第二天早上,魏厚礼做了一个决定。他用余下的钱买了一张去新疆的火车票。他没跟任何人说,包括赵四妮。他收拾了一个小包,装上身份证、银行卡、两件换洗衣服,在凌晨四点钟,天还没亮的时候,悄悄出了门。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月亮还挂在天上,又白又薄,像一张快被风吹破的纸。他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三层小洋楼,白色的瓷砖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罗马柱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那个太阳能热水器孤零零地蹲在楼顶上,像一只没有眼睛的怪兽。
他看了几秒钟,转过身,走了。
村东头那截刚修好的路上,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新铺的水泥路面上。这条路是魏厚礼捐钱修的,路面上还刻着一行字:“魏厚礼捐资修建”。他蹲下来,摸了摸那行字,手指从凹痕上划过,冰凉冰凉的。
然后他站起来,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小卖部的二楼窗户里,一双眼睛正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泪水,有愧疚,有什么别的东西,还有一种说不清是留恋还是决绝的神情。
刘巧珍看着魏厚礼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慢慢拉上了窗帘。
她没有去县城。那张纸条上的“去县城住几天”,和当年她摸大理石台面时说“灯真好看”一样,都只不过是一句不知道说给谁听的话。她站在黑暗中,听着妞妞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后悔,不是心疼,而是一种冰冷的清醒,像冬天的河面结了一层薄冰,阳光照上去亮晶晶的,但你一踩就碎了。
她是村里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人。那张贴在村委会门口的纸条,是她趁天没亮的时候贴上去了。她写的时候手在抖,贴的时候手也在抖,但她还是贴了。因为她欠一个人的钱,那个人说,如果她不这么做,就得还钱。而她还不出来。
那个人,是马小军。
当然,这是另一个故事了。或者说,是同一个故事的另一个版本。在这个版本里,每个人都是骗子,也都是被骗的人。魏厚礼骗了谁?他谁也没骗,但他“发横财”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谎言——不是因为钱是假的,而是因为钱改变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刘巧珍骗了魏厚礼,但她也是被马小军骗的。马小军骗了魏厚礼和刘巧珍,但他也是被修车铺的房东骗的。而那个房东——谁知道呢?也许他也被什么人骗过。
这世上的人,就像一串拴在一起的蚂蚱,你蹦一下,我蹦一下,谁也跑不了。
魏厚礼坐上火车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车厢里没几个人,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田野、村庄、树木、电线杆,一节一节往后退,退到最后变成了一条模糊的线。他想起小时候跟他爹去镇上赶集,他爹骑自行车带着他,他坐在后座上,看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觉得这个世界真大,大得让人害怕,又让人兴奋。
那时候他爹还在,他还没穷,天还很蓝,日子还很长。
他不知道的是,等他到了新疆,等他找到了一份摘棉花的活儿,等他在那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住下来,他会发现一件事:那些让他痛苦不堪的东西——钱、名声、刘巧珍——其实都没有那么重要。最重要的是,他在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三层小洋楼,心里没有不舍,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轻松,像卸下了一副重担。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火车刚刚驶出站台,轰隆隆地响着,穿过豫北平原上一望无际的麦田。六月的麦子熟了,金灿灿的,风一吹,像海一样翻滚。魏厚礼看着那片金色的麦浪,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那张三亩地里割麦子呢,手上磨出了血泡,腰弯得直不起来,汗水滴在干裂的土地上,溅起一小撮尘土。
那时候他穷,但他知道明天要干什么。
现在他不知道了。
火车越来越快,麦田越来越远。魏厚礼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睛。他听到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而生动,像极了他生活了三十六年的三里屯村。
只是三里屯村再也回不去了。
他睁开眼睛,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展开看了看。纸条上的字迹已经被汗水洇得模糊了:“厚礼哥,我带妞妞去县城住几天,别找我。”
他把纸条重新叠好,塞回裤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从灰白变成淡蓝,从淡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刺目的亮白。太阳出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这一天跟昨天有什么不同呢?
他想不明白。也许有些问题,本来就不需要答案。就像当初那张彩票,本来就不该买。但人生哪有那么多“本来”呢?你买了一张彩票,你中了一笔钱,你盖了一栋楼,你喜欢上一个人,你被人骗了,你骗了别人——所有这些事,都不是你计划好的。它们就那么发生了,像地里的庄稼,种下去的时候你不知道能收多少,收上来的时候你不知道能卖什么价,卖完了你才发现,忙活了大半年,口袋里剩下的,还不如当初那把种子值钱。
火车钻进了一条隧道,车厢里瞬间暗了下来。黑暗中,魏厚礼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均匀而漫长。
他想,活着就是这样。
出了隧道,又是大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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