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恭守疏勒,这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事迹,常以苏武牧北海并称,都是守节不屈的典范。小时候读王维的《老将行》时,便从“誓令疏勒出飞泉,不似颍川空使酒”这句诗中知道了这个事迹。甚至我自己为纪念抗美援朝写的一首诗里,也有“戈横玉壁黄云渺,泉飞疏勒赤旗招”的句子,而且还自己注释了一下说这个疏勒在新疆奇台县。参见故纸堆中的抗美援朝(6)
但很令人羞愧的是,我之前对耿恭所守的疏勒城到底在哪儿,其实并未深究过,甚至不知道奇台县在什么地方。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在我的认知中,一共只有两个叫疏勒的地方。一处是疏勒河,从玉门市一带向西流经汉玉门关,古称冥水。这是康熙年间平定噶尔丹后驻扎河边的清军附会西域的疏勒国而改的名字。而疏勒国,是汉代西域的一个大国,唐代为疏勒镇,其地在今天新疆极西之地的喀什。所以我想当然的认为,耿恭的疏勒城,包括奇台县,自然也在喀什某处,并没有什么值得确认的,以后拜访安西四镇时再一并研究便是。
这便是思维定势的可怕之处了,其实当年只要随手查一下奇台县的位置,或者花几秒钟想一下,当耿恭守疏勒时,班超也在一处叫疏勒的地方招兵买马,由此都可以发现应该还有第三处疏勒的存在。但就是没动这个脑子,把这个惊喜一直留到了出发的前一天。
不过倒也不晚,之前为了论证轮台的缘故,颇看了一些文献,把东天山南北的地理基本摸清了,在这个基础上再看耿恭的疏勒城之战,便可以迅速理解整个过程。剩下的,只是印证一下这些史料中的记载罢了。
前文已经说过,疏勒城是这次自驾访古的第一站,在黎明前驾车离开乌市后,一路上所想到的固然有岑嘉州的那些诗句,但由于更向往疏勒城的缘故,因此更多想到的其实是:我们正穿行在车师后国的地盘上,耿恭战斗过的地方。
西汉后期的西域形势
车师,亦称姑师,西域三十六国中实力较强的一个国家,但这个位于今天吐鲁番一带的国家,其位置实在不妙。汉人从玉门关出塞,取丝路北道后所遇到的第一个国家,就将是这个车师国。而丝路北道与匈奴的势力范围,仅仅隔了一座天山而已。这样的地理位置,使得车师国成为汉匈争夺西域的核心战场。
汉武帝元封三年(前108),汉军首次出兵西域,赵破奴率700骑袭破楼兰,随后乘胜北上,一日间攻破车师王庭交河城,西域诸国望风而降。此后,车师国彻底沦为大国争霸的战场,从前108年到汉宣帝神爵二年(前60)郑吉大破匈奴、迎降日逐王,占领车师,并将匈奴势力彻底逐出西域为止的近50年间,车师国曾五次易手,史称“五争车师”。小国的悲哀可以想象。
宣帝地节二年(前 68 年)的第四次车师争夺战期间,撕裂已久的车师终告分裂,一部分效忠匈奴的车师部众翻越天山,定居于天山北麓,建立起了车师后国,地域在今天的奇台县和吉木萨尔一带。虽然8年后匈奴势力被逐出西域,车师后国也归顺了汉朝,但车师的分裂局面也继续维持了下去。为了向天山以北积极开拓,西汉取得西域后还在车师后国建立了两个驻屯点,即车师后城长国和车师都尉国,同时设戊己校尉(秩比二千担,仅次于西域都护)管辖车师前后国的屯田,车师后国也完全倒向汉朝,成为天山北麓的核心前哨,天山北道也由是初现端倪。
西汉开拓西域(图中可见车师正是焦点)
半个世纪后,西汉覆亡,西域迎来了另一个转折。王莽篡汉后,对外族实施极端僵化蔑视的策略,在西域激起了严重的反弹。
始建国二年(10年),车师后王须置离不堪戊己校尉刁护的苛索,欲率部降匈奴,被刁护捕杀。其兄狐兰支随即率部众 2000 余人举国降匈奴,联合匈奴反攻天山北麓,车师前后国全部沦陷,戊己校尉所部也趁刁护重病而哗变投降匈奴。新朝在天山以北的势力彻底覆灭。
随着天凤三年(16年)新莽反攻匈奴失败,国内民变蜂起。地皇四年(23 年),绿林军破长安,王莽被杀,新朝覆灭,西域也随之完全脱离中原政权,重归匈奴掌控。
东汉开国后,在北匈奴统治下更加痛苦的西域诸国曾多次请求内附,但刘秀认为此时中原初安,无力争雄于异域,遂一直搁置下来。在随后的几十年间,北匈奴以西域为跳板,也一再袭扰凉州各地,西北边境一日数惊。
汉明帝永平十六年(73 年),经过光武中兴后的东汉国库充盈,终于决定反击了。二月,东汉以边郡精锐、羌胡附属兵力共计4.4万骑,分四路向北匈奴发动攻击。其中窦固、耿忠率领的主力兵团从酒泉塞出关,十日间疾驰一千二百里,穿越戈壁,直抵今天哈密附近的北天山脚下,大破北匈奴呼衍王部,随后一举攻占西域门户伊吾卢城(今哈密市),在此设立宜禾都尉,开展屯田,建立起东汉在西域桥头堡。此战中,担任假司马的班超作战勇猛,深得窦固赏识。遂派遣班超率 36 名吏士出使西域南道,从此开启了 “三十六人定西域” 的传奇故事,不过那是后话了。
永平十七年(74年)冬,汉军1.4万骑兵以窦固为帅,出昆仑塞,发起了第二次西征。在这次出塞的军队中,有一名大约三十岁左右,初入军伍的军司马。本文写到这里,主角终于要出场了。
耿恭,字伯宗,扶风茂陵人,东汉开国元勋、云台二十八将耿弇之侄。在这一年,他被骑都尉刘张聘为军中司马,随窦固大军出征,开始了他的传奇之旅。
顺便说一句,此次汉军所出的昆仑塞,即今甘肃瓜州县的六工古城,2015年9月,我曾站在一片戈壁之中,遥望那座被铁丝网拦住的古城,当时的自己是知道窦固、耿恭事迹的,因此也难免浮想联翩。谁能想到,11年后,自己又将拜访耿恭的成名之地呢?
甘肃瓜州县.六工古城(汉昆仑塞)
汉军此次出塞的战略目标非常清晰,攻灭依附匈奴的车师前后国,彻底占领东天山南北。130年后,车师再次成为汉匈争雄的战场。
与西汉时期不同,东汉早期的车师后国实力已经超过了前国,前国的国王便是后王之子。汉军经过几番争论之后,决心先难后易。12月,汉军大破车师后国主力,后王投降,前王随之不战而降。车师前后国全部平定,汉军彻底控制了贯通天山南北的战略通道,北匈奴势力被逐出天山北麓。
平定车师,也就打开了进入西域的大门,汉廷于是重设西域都护府与戊己校尉,全面恢复西汉以来的西域治理体系。乃以陈睦为西域都护,驻乌垒城(今新疆轮台县东北),统领西域全境军政事务。以耿恭为戊校尉,屯驻车师后国金蒲城(今吉木萨尔县南),镇守天山北麓,监视北匈奴。以谒者关宠为己校尉,屯驻车师前国柳中城(今新疆鄯善县鲁克沁古城),镇守天山南麓,保障丝路通道。
东汉中后期的西域长史府
永平十七年的车师之战,是东汉首次打通西域,也正式开启了东汉时期西域 “三绝三通” 的历史进程。也就是说,在此之后,西域还将有两次反复,这个过程将持续到东汉灭亡为止。如果说,车师之战是“一通西域”,那么一年之后,西域将迎来“一绝”,而耿恭也在在这个过程中迎来自己的高光时刻。
永平十八年二月,西征的汉军班师。留在西域的,只有西域都护下辖的2000人,以及两名戊己校尉的下属军吏数百人,总兵力三千出头。这是一个颇有些诡异的安排。因为在之前的两次西征作战中,北匈奴的主力并未受损,随时可以卷土重来。
三月,听说汉军撤军的消息后,北匈奴单于果然遣左鹿蠡王率领2万精骑大举反扑,首当其冲的,便是天山北麓的车师后国和耿恭的屯区。
听闻匈奴大军攻入车师后国境内时,耿恭立刻派遣司马率领300名汉军骑兵救援车师后王。但这支救援部队在途中遭遇匈奴主力,全军覆没。耿恭手头此时大概只剩200人左右了,自顾不暇。看起来,迄今为止他也没显露出多少军事才能。
匈奴攻克车师后国王庭后,随即亦数万大军兵困金蒲城,耿恭终于开始展现才干。他命士卒将剧毒乌头汁熬煮后涂抹在箭镞上,向城下匈奴军喊话:“汉家箭神,其中疮者必有异!” 随即以强弩齐射,匈奴中箭者发现伤口血水沸涌、溃烂不止,全军大为震恐。恰逢当日天降狂风暴雨,耿恭抓住战机,率城中仅有的数百士卒冒雨出城突袭,匈奴军全线溃败。被吓了一跳的匈奴大军暂时放弃金蒲,越过天山南下,毕竟西域都护府才是最大的战役目标。
金蒲城虽然暂时转危为安,但耿恭预判匈奴迟早还要打回来,而金蒲城既无地利,也缺乏水源,不宜长期固守,因此耿恭向东转移到了一处更利于坚守的城堡,此处不但有道路可通山南柳中城,而且傍临深涧,可以大大降低防守压力。这处城堡,就是日后大名鼎鼎的疏勒城。
永平十八年(75年)五月,耿恭移师疏勒,并立即修缮城防、囤积粮草,招募车师人补充兵力,做好了长期坚守的准备。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积极备战期间,天山南麓已是风云变幻了。
六月,向来依附匈奴的焉耆和龟兹两国,联系危须、尉犁等国,出动数万大军,突袭西域都护府治所乌垒城。西域都护陈睦、副校尉郭恂死于乱军之中,西域汉军主力覆没。随后,南下的北匈奴大军围困己校尉关宠驻守的柳中城。焉耆、龟兹则屯兵楼兰,阻击东汉可能派出的援军。
但,援军不会有了。
这年八月初六,汉明帝刘庄驾崩,国丧期间朝局动荡,哪里还顾得上西边的破事。西域的两支孤军,只能听天由命。在此之前的七月,重新归附匈奴的车师国,以及部分北返的匈奴骑兵开始围攻疏勒城,充满绝望的疏勒保卫战开始。
匈奴大军抵达疏勒城后,在城外涧水上游筑坝截断水流,彻底切断了城中的水源补给,城中迅速陷入绝境,很快便到了 “笮马粪汁而饮之” 的地步。士卒们掘地取水,至十五丈(约 35 米)而不见水脉。耿恭仰天长叹:“闻昔贰师将军拔佩刀刺山,飞泉涌出;今汉德神明,岂有穷哉!” 随即整衣拜井,而井底竟有甘泉涌出。这便是耿恭拜井,疏勒飞泉的典故所出,跟李广利刺山的典故一样——悬泉置后面的那股泉水完全是天然的——耿恭拜井难免有后世美化的成分,算是一种对英雄事迹的向往和寄托吧。
水源恢复后,耿恭当即命士卒在城头向城下的匈奴军泼水,以示城中水源充足,这跟千余年后钓鱼城军民向城外蒙古军扔大饼的意思差不多。匈奴军见之气沮,攻势见缓。
不过此时,汉明帝驾崩,汉朝不会派来援军的讯息传到西域,那些之前尚首鼠两端的西域军队忽然有了底气,匈奴也士气大振。数万大军重新开始狂攻疏勒。
此时的疏勒城,外有匈奴、车师数万大军日夜围攻,内无粮草、军械,与中原的联系完全中断,陷入了万死无一生的绝境。只有车师后王的夫人由于是汉人的缘故,最初还断断续续为城中送来过一点粮草补给,算是黑暗中的一点微光了。
随着围城日久,匈奴的封锁越来越严密,那点儿粮草补给也彻底断绝。城中士卒们只能将身上的铠甲、弓弩拆解,煮食上面的兽皮筋革充饥,人人形容枯槁、伤痕累累,却无一人投降。
匈奴单于见疏勒城久攻不下,也颇重其气节,便派使者向耿恭开出了极为优厚的条件:“若降者,当封为白屋王,妻以女子。”耿恭假意应允,诱骗匈奴使者登上城头,遂亲手斩杀之,命士卒架起火堆,将使者的尸体炙烤而分食,后世“饥餐胡虏肉,渴饮匈奴血”的典故,即出自于此。
此时已至隆冬,很难想象,缺衣少食的守军们是如何坚守的。不过,苍天偶尔也不负有心之人,转机居然出现了。
建初元年(76 年),汉章帝刘炟即位半年后,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处理西域危局了。经过一番是否值得援救的争论,汉廷命酒泉太守段彭、谒者王蒙、皇甫援,调集张掖、酒泉、敦煌三郡精兵,联合鄯善国兵力,共计 7000 人,出敦煌塞,救援被困的汉军。
建初元年正月,7000 援军抵达天山南麓的柳中城,一战大破匈奴车师联军,斩首 3800 余级,北匈奴惊走,车师再次降汉。但进入柳中城的援军沮丧地发现,关宠所部早已在围城中全军覆没,大家这算是白跑了一趟。力量更强的关宠所部都已覆灭,孤悬山北,且更早遭受攻击的耿恭部自然更无幸理,实在没有抢救的价值。且此时大雪封山,有心也无力啊。于是大家都准备回师了。
此时,一个叫范羌的人站了出来。他是此前被耿恭派往敦煌迎接士卒冬装的军吏,此次随援军一同出塞。范羌坚决反对撤军,力主北上救援,他认为以耿恭的能力和气节,绝对还在坚守。大家实在拗不过,便分了 2000兵交给范羌,任其率军救援耿恭。
正月底的一个深夜,范羌率领 2000 名士卒,踏过了雪深丈余的死亡之路,翻越天山,来到疏勒城外。
接下来是一个思之令人动容的时刻,《后汉书》中对此的记载是:
城中夜闻兵马声,以为虏来,大惊。羌乃遥呼曰:“我范羌也。汉遣军迎校尉耳。”城中皆称万岁。开门,共相持涕泣。明日,遂相随俱归。虏兵追之,且战且行。吏士素饥困,发疏勒时尚有二十六人,随路死没,三月至玉门,唯余十三人。衣屦穿决,形容枯槁。
前文说过,耿恭在5月进驻疏勒城后,积极扩军备战,但受限于地势和粮草,他手头的兵马应该不会超过千人。而范羌解围时,疏勒城中仅余26人,这近7个月坚守的惨烈也就可以想见。这26人随着援军在匈奴骑兵的追杀下转战数千里,终于进入玉门关时,只剩下13人了,这就是著名的“十三将士归玉门”。
油画《十三将士归玉门》
平心而论,耿恭守疏勒在军事上并没有太大的价值,因为其时大势已去,疏勒的得失对西域的局势已经毫无影响。而耿恭部最终的回撤,则标志着东汉彻底丢失了西域。但这是一个关于热血和坚持,绝望和信任的故事,千载之下,亦令人凛然生敬。《后汉书》的作者范晔在完成《耿弇列传第九(附耿恭)》后,留下了一段的感慨,可作为疏勒之战的注脚:“余初读苏武传,感其茹毛穷海,不为大汉羞。后览耿恭疏勒之事,喟然不觉涕之无从。嗟哉,义重于生,以至是乎!”
就在耿恭等人进入玉门关时,汉廷放弃西域的诏书也同时到达。诏令西域都护府、戊己校尉和所有的屯田吏士与驻军全部撤销,并关闭玉门关,中断与西域的所有联络,东汉一绝西域。
但诏书中还有一条命令并没有得到执行,此时驻守疏勒国的一名使者,在奉诏返回中原的途中,觉得就这么放弃实在太过可惜,于是毅然返回疏勒国,以一己之力,联合亲汉诸国,在西域南道孤军坚守,并在19年后绝地反攻,重新收复西域。他的名字叫做,班超。
但班超的故事发生在遥远的喀什,这次是够不着了。但耿恭的故事就在前方不远处,实在值得期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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