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有七个侄子
我妈有七个侄子,这七个侄子可不是一般的,不是说多么的有钱有权,而是——个个都是双胞胎。
这事说起来邪乎。我妈一共五个兄弟姐妹,我姥姥也不知道是祖坟冒了什么青烟,生出来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生双胞胎。大舅家一对双胞胎儿子,二舅家两对双胞胎儿子——你没听错,两对,前后隔了三年,生了四个儿子,全是双胞胎。三姨家虽然嫁出去了,也没含糊,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加上我小舅家也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凑一块,七个。
全是带把的。全是我妈的侄子。
我妈每次说起这事,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既有“咱家这基因真牛”的骄傲,又有“一顿饭吃掉半袋米”的心疼。这七个小子从小一起长大,横穿整个村子,像一支小军队。村里人给他们起了个外号叫“七匹狼”,不是因为他们有多狠,而是因为他们所到之处,鸡飞狗跳,寸草不生。
我是这七个浑小子唯一的表妹,比他们中最小的还小五岁,从小就是他们的玩具兼保护对象。说玩具,是因为他们总爱把我举高高,举完一个传给下一个,七个人轮一遍,我下来的时候基本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说保护对象,是因为在村里的小学,谁要是敢欺负我,第二天就会有七个高高矮矮的男孩堵在他家门口,不打架,就站着,跟七根桩子似的,能把人活活吓哭。
但这七个人,没有一个相似的。
老大叫李一鸣,是这七个中的大哥,性格沉稳得像座山。他从小就有个毛病,喜欢修东西。别人家小孩玩泥巴,他把家里的闹钟拆了;别人家小孩打弹珠,他把电视机拆了。拆了装不回去,就挨一顿打。打完了接着拆。后来他真学会了,不但能装回去,还能修好。现在他是个家电维修师傅,在县城开了个小铺子,十里八乡的人都找他修东西,说他比售后还靠谱。他这辈子修过最贵的东西是一台八十寸的进口电视,修好之后人家非要给他磕头。
老二李一飞,跟老大的性格截然相反,他是那种屁股上长钉子的主儿,坐不住。小时候翻墙上树掏鸟窝,长大了骑摩托跑货运。他有一辆破面包车,后座全拆了,塞满了各种货,从化肥到活鸡,什么都拉。他在七个人里最黑,因为常年风吹日晒。他有个绝活,能用面包车在乡村土路上开出越野赛的效果,但从来不翻车。我妈坐过一次他的车,下来之后腿软了半小时,说:“老二啊,你以后还是少拉我,我还想多活几年。”
老三李一鸣——不对,老三叫李一华。老大老二名字带“鸣”“飞”,都是振翅高飞的意思,到了老三这里,姥姥取名的灵感忽然枯竭了,随手翻字典翻到一个“华”字就定了。老三学习最好,是他们七个里唯一考上大学的。可惜考的是个二本,毕业后在省城一家小公司当会计,天天对着Excel表格,眼睛越来越近视。我妈每次见他都心疼:“老三啊,你这眼镜片都快赶上啤酒瓶底了。”三弟嘿嘿一笑:“大姑,我这是为了看清账本上的小数点,差一分钱对不上,我能一天吃不下饭。”我妈叹气:“你们家七个,就你生了个会计的命,其他都是土匪。”
老四李一雷和老五李一电,是二舅家的那对双胞胎。这俩名字一听就是一对儿,雷鸣电闪,动静大得很。事实也确实如此,他们俩在村里外号叫“雷公电母”——虽然都是男的,但村民才不管你那个,顺嘴就行。老四脾气火爆,一点就着,嗓门大得能隔着一块田喊人。老五则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到十句话,但只要开口,一定是一针见血。老四和人吵架,吵不过了就说:“你等着,我叫我弟来跟你讲道理。”结果老五来了,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你,看到你自己心虚。村里人总结:不怕雷公吼,就怕电母瞅。
老六李一江和老七李一河,是三姨家的一对,也是七个里最小的两个。他们名字带水,性格也像水,温温吞吞的,从来不跟人红脸。但这俩有个让人头疼的爱好——钓鱼。从上小学开始就逃课去河边钓鱼,被老师抓回来写了无数次检讨,就是不改。长大了更变本加厉,老六开了个渔具店,老七干脆当了职业钓鱼主播,天天举着个手机在河边直播。你别说,还真有人看,粉丝好几万,每次直播打赏的钱比他哥修一个月电视挣的还多。我妈刷到过他的直播,在评论区打了四个字:“我是你姑。”老七在直播里念出来,弹幕全炸了,纷纷刷“姑好”“参见姑姑”。
这七个人,天南海北的,平时各忙各的,一年到头也凑不齐几回。但有一年,他们愣是全员集合了——因为我要结婚。
我谈了个男朋友,外省的,我妈不太放心,但也没说什么。临近婚期,她忽然说:“你几个哥哥好久没聚了,趁你结婚,我叫他们都来。”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就是亲戚热闹热闹。直到结婚那天,我才知道我妈那句“我叫他们都来”是什么意思。
婚礼在老家办的,酒店大厅摆了几十桌。男朋友——现在该叫老公了——那边来了不少亲朋好友,热热闹闹的。酒过三巡,该敬酒了,我挽着老公的胳膊一桌一桌地走。
走到第二十桌的时候,老公忽然脸色变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一张圆桌,围坐着一圈人,齐刷刷地穿着黑色T恤。胸口别着红色胸花,写着“娘家哥哥”。我数了数,七个。老大的沉稳,老二的精瘦,老三的眼镜,老四的横肉,老五的沉默,老六的老实,老七的渔夫帽。
七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老公。
“哥,这是我老公,张伟。”我笑着介绍。然后转向老公,“张伟,这几位是我表哥。”
老大站起来,伸出手,跟我老公握了握。握得很用力,我老公嘴角抽了一下。老大说:“你好,我是大哥。以后好好待我妹妹。”
老二没站起来,靠在椅背上,咧嘴一笑:“妹夫,听我妹说你是开车的?”
我老公点头:“对,我是个司机。”
老二“哦”了一声:“那巧了,我也是开车的。回头切磋切磋。”
我老公还没明白“切磋”是什么意思,老四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我老公的肩膀——那力道,我老公整个人往下沉了沉。老四说:“妹夫,我跟你说,我这个妹妹,是我们全家的宝贝。你要是敢让她受一点委屈——”
没等老四说完,老五在旁边冷冷地接了一句:“你要是敢欺负她,我们七个轮流上。”
老五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我老公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老三推了推眼镜,打圆场:“大哥四哥五哥,你们别吓唬人家。大喜的日子,喝酒喝酒。”他端起酒杯,朝我老公笑了笑,“妹夫,别紧张,他们都是开玩笑的。我就问你一句——你们家的户口本,在你手里吧?”
我老公:“……在。”
老三点点头:“那就好。我就怕你跑了,我们还得跨省。”
我老公的脸已经白了。
老六在旁边嗑瓜子,嗑了半天,终于开口了:“哎呀你们真是的,把人家新郎吓着了。妹夫你别怕,他们就是嘴上厉害。”他顿了顿,“我们一般都先给一次机会,第二次才动手。”
老七没说话,举着手机在拍,嘴里念叨着:“家人们,这是我妹夫,大家点点关注,扣个‘新婚快乐’。”然后把摄像头对准我老公的脸,“妹夫,来,跟直播间的十万粉丝说两句。”
我老公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一巴掌拍在桌上:“行了行了!都给我消停点!谁再吓唬我老公,我跟他断绝兄妹关系!”
七个比我高出一头半的大男人,瞬间安静了。
老大小声说:“妹妹生气了。”
老二:“都怪老四说话没把门的。”
老四:“我哪知道她会发火?老五还说要轮流上呢。”
老五:“我说的不是事实?”
老六老七对视一眼,一起指着对方:“他先起的头。”
我妈在不远处那一桌看着这一幕,笑得合不拢嘴,跟旁边的大姨说:“你看,我就说叫他们来没错吧?七个侄子,一个比一个管用。”
大姨白了她一眼:“你就是故意的。”
我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得意得不行:“那当然。”
事后我老公跟我说,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紧张过,七个人围着他,像七堵墙。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辈子,打死也不敢跟我吵架。
我说:“你知道就好。”
他又说:“不过,你这些哥哥,虽然看着凶,人其实挺好的。刚才我去洗手间,老四跟过来,偷偷塞给我一个红包,说是他们七个凑的份子钱。我打开一看,你猜多少?”
“多少?”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
“两万。”
我愣住了。
我老公说:“老四跟我说,妹夫,这钱你拿着,以后家里有什么难处,跟哥哥们说一声。妹妹跟着你,我们不图你大富大贵,就图你真心对她好。你要是真心好,我们就是你的后盾;你要是假心假意——”
他没说完,拍了拍我老公的肩膀,走了。
我老公说:“那一刻,我觉得手还在疼,但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婚礼结束那天晚上,我送走最后一拨亲戚,回到房间,发现床头放着一张纸条。是老大写的,字迹跟他的人一样方正:
“妹妹,哥几个先走了。以后有委屈别自己扛,给我们打个电话就行,再远都来。”
下面歪歪扭扭地签了七个名字,从一到七。
我拿着纸条,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这就是我妈那七个侄子,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甚至还各有各的毛病,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谁也改不了的毛病——
太护犊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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