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午战争是中国近代史研究的一个持久课题。

19世纪末叶中日两国间的这场战争,深刻影响着整个东北亚的地缘政治,也影响了两国后来的发展路径。近年来,关于甲午战争研究的书籍出版盛丰,但阐述战前与战争期间两国关系以及国际关系,尤其剖析日方内部情况的作品却不多见。沙青青的这本新书《甲午:摇摆的战争》,篇幅虽然不大,却言简意赅地将中日双方的政治、外交、军事放在一个大视角中考察,深入浅出、文笔流畅地叙述,读来发人深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甲午:摇摆的战争》,沙青青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

去年我去日本旅行,参观京都二条城。1867年11月9日,江户幕府第15代将军德川庆喜受到萨长同盟的威胁,就是在这里把政权交还天皇,史称“大政奉还”。1868年1月3日,倒幕派进一步发动政变,宣布“王政复古”,废止江户幕府。此后不久,爆发戊辰战争。10月23日,天皇下诏改年号为“明治”。

这段历史,我是熟悉的,但在二条城,我却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个时间轴:

1866年6月25日,闽浙总督左宗棠上奏,提出欲防海之害而收其利,非整理水师不可;欲整理水师,非设局造船不可。拟于福建海口罗星塔一带建局造船。7月14日,清廷准左宗棠请,在马尾设船政局试造轮船。此为中国自建轮船、自行培养造船工程师和驾驶、轮机军官、创建新式海军之始。左宗棠推荐丁忧在籍的前江西巡抚沈葆桢担任船政大臣,聘请法国人日意格为顾问。

1867年7月18日,沈葆桢释服视事。10月6日,日意格率领第一批外籍雇员到达福州。11月7日,总监工达士博率领第二批洋员抵达工次,福建船政开始全面建设。

1868年9月28日,另一家洋务企业江南机器局建造的首艘国产轮船“恬吉”号溯长江试航抵达南京,两江总督曾国藩亲自登船验收,乘船至采石矶。10月18日,曾国藩上奏,报告自上年夏天起,江南机器局在上海建造生产车间大部已成。另立学馆以习翻译,“专择有裨制造之书详细翻出……拟俟学馆建成,即选聪颖子弟随同学习,妥立课程。”“庶几以理融贯,不必假手洋人。”中国当时已经平定了太平天国起义,“中兴名臣”对于学习西方先进科技和推进洋务自强的起步,甚至比日本更早更迅速。

然而明治维新后的日本,全面学习西方政治体制和先进技术,推行富国强兵、殖产兴业、文明开化的发展战略,无论在国家制度设计,派遣海外留学、还是国内兴建铁路工厂、创办学校,迈出的步子更大。仅仅几年之后,就全方位展开以中国为假设敌的竞争。1874年,以琉球船民事件入侵台湾;1874年借口“江华岛事件”,逼迫朝鲜向日本开放;1879年,吞并琉球国设置冲绳县;1882、1884年借“壬午兵变”“甲申政变”“两次介入朝鲜;1887年,参谋本部第二局局长小川有次制定了《清国征讨方略》。

近代日本的崛起,完全建立在对周边国家的侵略扩张之上。其速度之快、态势之猛、外交和军事配合之紧密,都远超中国决策者的预料。在清政府看来日本是“蕞尔小国”,却迅速成为咄咄逼人、难以对付的心腹大患。当我将两国现代化事业的起步时间和事项叠加在一起考察,心中不由产生出许多感慨。

在19世纪后半叶的远东,无疑是一场中日两国间的国运之争。面对西风东来,如何把握国家命运,应该说,两国都有机会。

1874年日本侵台事件曾引发清廷内部的“海防大筹议”,日本吞并琉球和1884年的中法战争,也给李鸿章建设北洋海军找到理由。李鸿章指出:“日本狡焉思逞,更甚西洋诸国,今之所以谋创水师不遗余力者,大半为制驭日本起见。”但清政府对于现代化的认识是狭隘的,决策层缺乏对世界大势的基本了解,仅停留在引进和仿制军事装备等器物层面,没有整体规划,更不能将已经形成的战略目标贯彻始终。内部还有错综复杂的派系斗争,资源配置上也是捉襟见肘,所以最初在洋务自强上付出的努力,迅速被日本超越了,中国错失了崛起的机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894年9月18日,中日甲午黄海大海战爆发,图为黄海海战中济远号的影像。

1885年中法战争结束后,李鸿章与伊藤博文在天津谈判朝鲜问题,事后报告总理衙门:“大约十年内外,日本富强必有可观,此中土之远患而非目前之近忧,尚祈当轴诸公及早留意是幸。”伊藤博文也对本国发表评估:有人担心“三年后中国必强,此事直可不必虑,中国以时文取文,以弓矢取武,所取非所用;稍为更变,则言官肆口参之。虽此时外面于水陆军俱似整顿,以我看来,皆是空言。缘现当法事甫定之后,似乎发奋有为,殊不知一二年后,则又因循苟安,诚如西洋人形容中国所说又‘睡觉’矣。”这两个判断十年后都被历史所验证。曾任李鸿章的助手、后来又做过直隶总督、两江总督的周馥,甲午战败后作诗云:“十年经营瞥眼空,敢言掣肘怨诸公”,“是谁持算盘盘错,相对拈棋着着难”,这是亲身经历者从心底发出的喟叹。

明治维新后日本在从外交、情报、军备诸方面所进行的各种准备,遇到机会就不断对邻国进行挑衅,这种挑衅并不具有胜算而带有赌国运的性质。甲午战前,山县有朋在给天皇的上奏文中直率地指出:“若论东洋之局势,不可不考察与东洋有莫大关系之欧洲各国……俄国今日尚未下手者,只是因运输道路尚未完备,缺交通之便。既然如此,自今十年以后,于西伯利亚铁路全通之时,俄国必将夺取蒙古,继而进入中国内地,亦未可知……为国家计,今后八九年,不仅要充分整顿军备,以避免一朝有事为之受到祸害,而且要做好准备,一旦有可乘之机,就要进一步谋求利益。此实为国家存亡之所系。”这说明日本在甲午战前的战略假想敌,不仅是中国,还包括沙俄。由于清政府应对失踞,使得日本的每次冒险能够成功,朝着他们期待的目标一步步迈进,也刺激他们做出更新更大的冒险,最终在主动挑起的甲午战争中击败满清政府,在日俄战争击败沙俄,得逞的感觉犹如“坂上之云”,不断升腾。直至在1930年代发动全面对华侵略战争,1941年偷袭珍珠港,发起针对美国的太平洋战争,最后遭致彻底失败。历史的演进是由一件件具体的事件推进的,本书将甲午前后的历史事件勾串起来,将日本的谋划和冒险,清晰地展示在读者目前。

本作以“永无宁日”作为全书尾声的标题,深刻归纳出日本的民族性和历史宿命。在甲午战前,列强没有料到日本会打败大清帝国。但在签订《马关条约》,清政府被迫割让台湾和辽东半岛后,东北亚的地缘政治迅速成为一个重要的国际问题,引发俄、德、法“三国干涉还辽”,更引发德国不久强占青岛和俄国强占旅顺。日本在十年后又在日俄战争中击败沙俄,从此趾高气昂地跨入“列强”的行列,完成了“脱亚入欧”的梦想,却也更加深入地植下军国主义的基因,乃至惯于虚置理由和先发制人。之后,无论是“九一八事变”,还是“七七事变”亦均属此列。

沙青青先生是我的校友和系友。他在上海图书馆工作时,便常有学术上的交流。我也对他最近几年在历史写作领域的尝试深表赞赏。基于大量史料与既有研究的历史写作并不容易。如何在严谨性与可读性之间找到平衡同样充满了挑战,而本作则极好地完成了这项任务。

历史是面镜子,通过本作来重温130年前甲午的历史,可以让我们时刻保持清醒和警惕。

来源:姜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