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嫁良缘

第一章 雾中行

一九八九年,腊月十六。

天还没亮透,陈望生就起了床。他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借着从东边山头漏出来的那点灰蒙蒙的光,把架子车上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

两坛高粱酒,红纸封口,系着红绸子。四匹的确良布,藏青的、枣红的、墨绿的、碎花的,叠得方方正正。两篮子白面馒头,昨天夜里他娘蒸的,还透着麦香。一扇猪肉,足足四十六斤,是前天杀的年猪,专挑了最肥的后臀尖。还有那对银镯子,是他奶奶临终前塞给他的,说是给孙媳妇的见面礼。

东西都全了。

陈望生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朝手心哈了口热气。腊月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他转身回屋,他爹陈大有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一明一灭的。

“爹,我走了。”

陈大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磕了磕烟灰:“记住路不?”

“记住了。”陈望生拍了拍棉袄口袋,“三叔画的路线图在这儿呢。”

“三岔沟那片容易走岔,你留点神。”陈大有站起来,从门后头拿出一挂鞭炮塞给他,“到了人家门口先放炮,这是礼数。”

陈望生应了一声,把鞭炮挂在车把上。他娘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非让他吃完了再走。他囫囵吞了几口,心里头既欢喜又紧张,哪里吃得出滋味。

今天是送聘礼的大日子。

女方是二十里外柳湾村的,叫赵秀娥,是媒人三叔给说的。三叔在镇上供销社干了半辈子,十里八乡的人头都熟。他说赵家这姑娘好,人勤快,模样也周正,家里头就一个爹,人口简单。陈望生没见过赵秀娥本人,但三叔拍着胸脯保证过,他信三叔。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陈望生拉着架子车出了村口。路是土路,昨晚落了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远处的山峦还笼在晨雾里,像蒙了一层灰布。

从陈家沟到柳湾村,拢共二十里路,要翻一座矮岭,过一条河,再穿过三岔沟。陈望生走得慢,倒不是路不好走,是他心里头一直在想事情。

他今年二十五了,在村里不算小了。前些年家里穷,说不起亲。这两年包产到户,他脑子活泛,除了种地还养了两塘鱼,年底卖了攒下些钱,这才请三叔说媒。赵家那边回话也爽快,说是看中了他勤快本分,聘礼什么的差不多就行,不挑。

这年头能遇上这样通情达理的人家,陈望生觉得自己运气不错。

走到矮岭的时候,太阳出来了,雾散了一些。岭上风大,他把棉袄裹紧了些,加快了步子。下岭的路陡,他得小心扶着车把,怕东西颠下去。过了岭是一条河,河面不宽,有座石桥,桥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他一步一步蹭过去,出了一身冷汗。

过了河就该到三岔沟了。

三岔沟是个地名,三条沟在这里汇成一处,路也跟着分了三条。一条往东去柳湾,一条往西去杨树坪,一条往北去刘家坳。三叔给他画的图上,柳湾是走东边那条路,进了沟口再走三里地,看见村口那棵大皂角树就到了。

陈望生站在三岔路口,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路线图。图是三叔用圆珠笔画的,字迹潦草,但大致能看清楚。他认准了东边那条路,拉着车往里走。

沟里背阴,雾反倒比外面更浓了,白茫茫的一片,五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路两边的枯草上挂满了霜花,偶尔有一只野兔窜过去,惊得他一激灵。

约摸走了三里地,雾里头果然影影绰绰露出一棵树的样子。陈望生心里一喜,加快了脚步。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棵大槐树,不是皂角树。他心里犯了嘀咕,三叔明明说是皂角树,怎么变成了槐树?

但转念一想,也许是自己记岔了,或者三叔写错了,又或者人家村里换了树也不一定。反正路是走对了,三里地也差不多,应该就是这儿了。

槐树后头果然是一个村子,房屋错落,炊烟袅袅。村口第一家是座土墙院子,院门半掩着,能看见里头有人在走动。

陈望生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领,把那挂鞭炮从车把上解下来,用火柴点着了捻子。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在清晨的山村里炸响,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第二章 错认

鞭炮声还没落尽,院子里就有人出来了。

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上戴顶旧军帽,脸膛被山风吹得粗糙泛红。他看见门口站着的陈望生和那一车聘礼,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来了来了!可算是来了!”汉子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攥住陈望生的手,“这一路上冷吧?快进屋暖和暖和!”

陈望生被他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憨憨地笑了笑:“叔,我是陈家沟的,我叫陈望生。”

“知道知道,等你半天了!”汉子连声说着,回头朝院里喊,“桂兰!桂兰!人到了!”

屋里应声出来一个妇女,围着蓝布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陈望生也是笑容满面:“路上辛苦了,快进屋坐!”

陈望生心里暖融融的。赵家这门亲事果然没挑错,光看老人这态度就让人舒坦。他把架子车拉进院子,汉子帮着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卸下来,嘴里不住地说:“带这么多东西干啥,太破费了。”

正忙着,从堂屋里又走出一个人来。

是个姑娘。

穿一件枣红灯芯绒棉袄,扎两条麻花辫,个子不算高,但身形匀称。圆脸盘,皮肤不算白,却透着健康的光泽。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山里的泉水一样清澈。她站在门口,有些羞怯地看了陈望生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手指绞着衣角。

陈望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三叔没说错,赵家的姑娘确实周正。不是那种电影明星式的漂亮,可看着就是让人舒坦,让人觉得踏实。

“秀娥,还愣着干啥?还不快给客人倒水!”汉子嗔怪地喊了一声。

姑娘应了一声,转身进了灶房。陈望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枣红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汉子自称叫赵德厚,是秀娥的爹。他把陈望生让进堂屋,堂屋里已经摆好了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花生、瓜子,还有一壶热气腾腾的茶。陈望生落了座,赵德厚坐他对面,桂兰婶子又回了灶房,锅碗瓢盆响得热闹。

“这一路不好走吧?三岔沟那片雾大,没走岔吧?”赵德厚递过来一支烟。

陈望生摆摆手说不抽烟,老实答道:“雾是大,不过我照着图走,没走岔。”

“那就好,那就好。”赵德厚自己点上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小陈啊,我这人说话直,你别见怪。你跟秀娥的事,我们家没啥意见。我就这一个闺女,这些年跟我吃了不少苦,我就盼着她能找个好人家。”

陈望生正襟危坐,认认真真地说:“叔,您放心,我陈望生虽然没啥大本事,但人实在,肯下力气,亏不了秀娥。”

赵德厚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赵德厚问了陈家沟的地多不多、收成怎么样、家里的老人身体好不好,陈望生一一答了,都是一说一,有二说二,不夸大也不藏着掖着。赵德厚越听越满意,烟都多抽了两根。

快到晌午的时候,院子里又热闹起来。陈望生这才知道,赵家把本家的亲戚都请来了,满满当当坐了两大桌。灶房里飘出来的香味越来越浓,桂兰婶子带着几个妇女在里头忙活,说说笑笑的,喜庆得很。

赵秀娥也在帮忙,偶尔端个菜出来,跟陈望生打个照面,两个人都不好意思说话,只是互相看一眼就各自移开目光。但就是这短短的目光交错,让陈望生觉得比喝了蜜还甜。

酒席摆上来了。猪肉炖粉条、红烧鱼、木耳炒鸡蛋、酸菜炖大骨、炸花生米、凉拌萝卜丝……在那个年头,这已经是顶体面的席面了。赵德厚开了两瓶白酒,拉着陈望生坐到主桌,几个本家的叔伯也围过来,轮番给他敬酒。

陈望生酒量一般,但今天这阵势他必须喝。长辈敬酒哪能不接?他硬着头皮一杯一杯往下灌,不一会儿脸就红了,说话也有点大舌头。赵德厚倒是豪爽,自己喝得比他还多,拍着他的肩膀跟他称兄道弟,惹得旁人一阵笑。

席间,赵德厚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满桌的人都静了下来。

“今天是个好日子。”赵德厚端着酒杯,脸上泛着红光,“我这闺女养了二十年,今天算是有了着落。小陈这后生我相中了,人实在,不滑头。旁的也不多说了,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大家伙儿做个见证!”

满桌的人轰然叫好,纷纷举杯。陈望生也站起来,端着酒杯跟赵德厚碰了一下:“叔,我、我敬您!”

“还叫叔?”旁边有人起哄。

陈望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脸更红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爹。”

赵德厚哈哈大笑,一仰脖子把酒干了:“好!好小子!从今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这顿酒从晌午一直喝到日头偏西。散席的时候,陈望生已经站不大稳了,但是心里头那根弦还绷着。他知道自己今天得回去,按照规矩,送完聘礼就该回去了,正式迎娶还得另外挑日子。

赵德厚把他送到院门口,赵秀娥也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她把碗递给陈望生,小声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这是陈望生今天听到她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不大,软软的,跟山涧里的溪水一样好听。他接过碗一口气喝完,酒意似乎都醒了几分。

“那我……那我回了。”他看了看赵德厚,又看了看赵秀娥,有些不舍。

“回吧,路上当心。”赵德厚拍了拍他的肩膀,“日子定好了,我让人给你捎信。”

陈望生拉着空架子车出了村子。雾早就散了,冬日午后的阳光薄薄地洒下来,照在山路上,亮堂堂的。他走出一段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下,枣红色的身影还站在那里。

他心里甜得很,脚步也轻快,来时的紧张和忐忑全都化作了满心的欢喜,忍不住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走到三岔沟的时候,陈望生忽然站住了脚。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来时走的那条路,又看了看另外两条,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赵德厚家的门口,是槐树。

可是三叔的路线图上,写的明明是皂角树。

槐树和皂角树,差别可不小。

这念头像一粒沙子,硌在他脑子里,怎么都不舒服。他站在三岔路口,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往另外两条路上走走看。

他先往北边那条路走了一里多地,没看见村子。又折回来,往西边那条路走。

走了大约一里多路,雾早已散尽的夕阳余晖里,他远远地看见了一个村口——村口长着一棵巨大的皂角树,树冠如盖,枝干虬结,挂满了去年结的皂角荚。

陈望生的酒意一下子就全醒了。

皂角树后面是一个村子,村口第一家的院门紧闭着。他走近了看,门上贴着过年时的红对联,已经褪了色,被风吹得破破烂烂。门边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赵宅。

陈望生站在那扇门前,只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他敲了敲门,没人应。旁边一户人家正好有人出来,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看见他便问:“你找谁?”

“大娘,请问这是赵秀娥家吗?”

老太太打量了他一眼:“是啊,你是哪位?”

陈望生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太太又絮絮叨叨地说:“赵家那丫头可怜呐,她爹赵德明常年有病,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听说今天有人来送聘礼,一大早父女俩就把院子收拾干净了等着,到现在也没见人影……”

陈望生感觉像是有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上午走了三里地,走到了西边那个村子,见了赵德厚。

而东边这个村子,才是真正的柳湾村。

他走错了。

第三章 真相

陈望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二十里路,他来的时候满心欢喜,回去的时候魂不守舍。架子车空荡荡的,车轱辘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音,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走错了。

他把一辈子最重要的一件事,办错了。

他拿了陈家的聘礼,走进了赵德厚家的门,吃了人家的酒席,在满堂亲戚面前喊了一声“爹”。可那个女人,那个穿枣红棉袄、眼睛像山泉水的女人,根本就不是媒人说的赵秀娥。

她是谁?

陈望生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陈大有和他娘正坐在堂屋里等消息,看见他进门,老两口都站了起来。

“咋样?成了没?”他娘急切地问。

陈望生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低着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陈大有闷头抽了半袋烟,才开口:“你的意思是,你走到人家杨树坪村去了?那是赵德厚家,不是柳湾村赵德明家?”

陈望生点了点头。

“那赵德厚家的姑娘叫什么?”

陈望生愣住了。他坐了一上午,喝了一顿酒,喊了一声爹,跟那姑娘对看了好几眼,却从头到尾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赵德厚倒是喊过一声“桂兰”,可桂兰是婶子,不是姑娘。

“你办的这叫什么事!”陈大有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聘礼呢?东西呢?”

“都留在赵德厚家了。”

“那还能要回来不?”

陈望生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爹,人家摆了两大桌酒席,请了满门的亲戚,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认了亲……这要咋要?”

陈大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活了五十多年,也没遇见过这种事。走错门送错聘礼,这说出去都能当笑话讲。可笑话是笑话,事情总得解决。

“明天我跟你去一趟杨树坪。”陈大有最后拍了板,“把话说清楚,东西要回来,该道歉道歉。人家要是要赔偿,咱们认。然后你再去柳湾村,跟真正的赵秀娥家解释。”

陈望生没说话。

他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赵德厚拍着他肩膀喊“好小子”的样子,一会儿是那个姑娘端着醒酒汤小声说“路上慢点”,一会儿又是柳湾村那扇紧闭的破门和门上褪色的对联。

他娘在旁边叹了口气:“造孽啊,这可咋整。”

第二天一大早,陈望生和陈大有就出了门。父子俩带着两瓶酒、两条烟,算是上门赔礼的。一路上陈大有都在数落儿子,陈望生也不吭声,闷头走路。

到了杨树坪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陈望生脚步顿了顿。昨天他就是在这儿放的鞭炮,才过了一天,地上的红色碎纸屑还在,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赵德厚家的院门开着,里头有动静。陈望生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赵德厚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陈望生进来,先是一喜,随即又看见了他身后的陈大有,脸上的笑容就收了几分。他把斧头往地上一顿,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德厚叔……”陈望生开口,声音发涩。

“进来坐吧。”赵德厚的语气倒还平和,不像要发作的样子。

父子俩跟着进了堂屋。昨天摆酒席的八仙桌还在,上头放着一壶茶几个杯子,像是正在等人。陈望生注意到,昨天收下的那些聘礼被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红纸封口的酒坛子、的确良布、装馒头的篮子,一样不少,连那对银镯子也放在最上面,用红布包着。

赵德厚给两个人倒了茶,自己也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沉默了一会儿,陈大有先开了口:“老哥,我是望生他爹,陈大有。今天我带他来,是来赔罪的。”

赵德厚摆了摆手,吐出一口烟:“不用说,我知道了。”

陈望生一愣:“您……知道了?”

“昨天晚上你走了以后,有人从柳湾村过来走亲戚,我听说了。”赵德厚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那边赵德明家有个闺女叫赵秀娥,说好了昨天收聘礼,结果等了一天没人去。”

陈望生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德厚叔,我……”

“你走错了。”赵德厚替他把话说完了,“三岔沟那片容易走岔。你头一回来,人生地不熟,又起了雾,走错了也情有可原。”

这话说得太通情达理了,陈望生反而更加无地自容。他站起来,冲着赵德厚深深鞠了一躬:“叔,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这些聘礼……我得拿回去,柳湾村那边还等着。昨天叨扰您的,该赔多少钱您说个数,我绝不含糊。”

赵德厚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慢慢地抽着烟。烟灰落了一截,他掸了掸,才抬眼看了看陈望生。

“东西你当然可以拿回去。”赵德厚说,“但是有一件事,我得问你。”

“您问。”

“昨天你在酒桌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喊了我一声‘爹’。”赵德厚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你是真心喊的,还是因为认错了人?”

陈望生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地过着昨天的画面。他想起赵德厚端着酒杯站起来说“我这闺女养了二十年,今天算是有了着落”,想起满桌人轰然叫好的热闹,想起赵德厚豪爽的笑容,想起自己笨拙地憋了半天憋出那个字。

那时候他以为赵德厚是赵秀娥的爹,但那份感动是假的吗?

“我是……真心喊的。”陈望生听见自己说,“我当时以为您是秀娥她爹,但我敬您的心是真的。”

赵德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从锐利慢慢变得柔和。他把烟头摁灭了,站了起来。

“桂兰!”他朝里屋喊了一声。

桂兰婶子从里屋走出来,身后跟着那个穿枣红棉袄的姑娘。姑娘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站在桂兰婶子身后,低着头,不肯抬起来。

“我闺女叫赵春芽。”赵德厚说,“她不叫赵秀娥。昨天从头到尾,你没问过她叫什么,她也没说过自己叫秀娥。是我们老两口一厢情愿地以为你找对了门,她是个姑娘家,没敢吱声,稀里糊涂地就跟着走了过场。”

赵春芽的头更低了,两只手使劲地绞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陈望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春芽今年二十二,她娘走得早,是我一手拉扯大的。”赵德厚的声音低沉下来,“这些年来说媒的不是没有,但她眼界高,一个都没看上。昨天你来了,她肯出来见你,端醒酒汤给你喝……这是她头一回。”

陈望生想起昨天临走时,那个站在槐树下目送他的身影。想起她把碗递过来时软软地说“路上慢点”。想起酒席间每一次目光交错。

“你现在跟我说,你想把聘礼拿回去,去柳湾村找那个赵秀娥。”赵德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陈望生,你问没问过自己,你到底要找的是哪个赵家的闺女?是一个名字,还是一个人?”

堂屋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灶房里水烧开的声音,咕嘟咕嘟的。

陈大有在旁边坐不住了,咳嗽了一声,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儿子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陈望生站在原地,脑海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赵秀娥是媒人说的,是正经的亲事,一切都合规矩,你不能办错了事就破罐子破摔。另一个说,昨天那一整天,从进门到出门,你的心是热的,你看那姑娘的眼神是真的,你喊那声“爹”没有半分勉强。

他慢慢走到墙角,拿起那个红布包,打开。一对银镯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是他奶奶的遗物。老人临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这对镯子给孙媳妇,奶奶看不到了,你替奶奶给她戴上。

昨天他把这对镯子拿出来给赵德厚看的时候,赵春芽就站在旁边,眼睛里亮了一下,又很快地低下头去。

他想了想,转过身,走到赵春芽面前。

“春芽姑娘。”他叫了她的名字。

赵春芽浑身颤了一下,慢慢地抬起头来。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里面带着一丝怯意,又带着一丝倔强。

“我叫陈望生,陈家沟的,今年二十五,家里有爹娘,种着六亩地,养了两塘鱼。”他一板一眼地说,像是在背户口本,“我这人嘴笨,不会说好听话。但我知道昨天的事,不是一场误会就能算了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红布包递了过去。

“这对镯子是我奶奶留给孙媳妇的。她让我替她给孙媳妇戴上。昨天我把镯子拿出来了,就已经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赵春芽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赵德厚和桂兰婶子也都愣住了。

陈大有在后面急得直跺脚:“望生!你疯了?!柳湾村那边——”

“爹。”陈望生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柳湾村那边我去赔罪,怎么赔都行。但昨天的事,是我不对在先,走错了门,闹了这么大的乌龙。可如果我就这么把东西拿走了,对春芽姑娘不公平,对德厚叔一家也不公平。人家好好的姑娘,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出来见了人,我扭头就走,以后让她怎么做人?”

这话一出,陈大有也沉默了。

在这个年代,一个姑娘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昨天赵家请了那么多亲戚,大家都看见赵春芽出来见了男方,都看见陈望生喊了“爹”,都以为这门亲事定了。如果今天陈望生把聘礼拉走了,明天十里八乡的人就会知道,老赵家的闺女被人“退了亲”。

哪怕这本来就是一场误会,但到了别人嘴里,就会变成“赵德厚家的姑娘被人看不上”。

赵德厚站在那儿,嘴唇颤了颤,眼睛一下子红了。这个硬朗的山里汉子,昨天喝了一斤白酒都没皱一下眉头,这会儿却差点掉下泪来。

“小陈,你不用为难。”赵德厚的声音有些发抖,“昨天的事不能全怪你,是我们老两口太着急了,没问清楚就张罗开了。春芽的名声……我们自己担着。你把东西拿走吧,我们不怪你。”

陈望生摇了摇头。

他把红布包塞到了赵春芽手里。

赵春芽接了,又像是被烫着了一样想还回来,陈望生按住了她的手。那双手粗糙,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子,是常年干农活磨出来的。但很暖。

“春芽姑娘,我今天不叫你秀娥了。你是赵春芽,杨树坪村的赵春芽。”他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昨天我问你爹叫了一声‘爹’,这话是当众说的,不能收回。这门亲事我认。你爹是个好人,你也是个好姑娘。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老天爷跟我开了个玩笑,但我觉着……这也许就是缘分。”

赵春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红布包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她咬着嘴唇,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

“你……你不后悔?”

“不后悔。”陈望生说,“只要你不嫌我傻,走个路都能走错。”

赵春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这一笑又急急地别过脸去,用袖子擦眼泪。

赵德厚站在旁边,看看陈望生,又看看自己的闺女,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够了,用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眼睛,重重地拍了一下陈望生的肩膀。

“好小子,我没看走眼。”

第四章 柳湾

事情还远没有结束。

当天晚上,陈望生回到家,把杨树坪的事跟父母说了。陈大有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夜的烟,他娘唉声叹气地进了里屋,一宿没出来。

第二天一早,三叔来了。

三叔是媒人,消息灵通,柳湾村那边已经知道了消息。赵德明托人传话过来,话说的不好听,什么“耍人玩”、“欺人太甚”、“不给个说法这事没完”之类的话都捎过来了。

三叔的脸黑得像锅底,进门就把陈望生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我给你说的明明白白,柳湾村东边,村口皂角树!你睁着眼睛往哪儿走呢?你倒好,跑到人家杨树坪去了,还在人家家里喝了一顿酒,认了人家当老丈人!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陈望生低着头挨骂,一句也不还嘴。

三叔骂够了,端起茶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这才缓了口气:“现在咋整?柳湾那边赵德明你也得去一趟。不管你跟杨树坪的事成不成,这边你得给人家一个交代。”

陈望生点了点头:“三叔,我今天就过去。”

“我跟你一起去。”三叔叹了口气,“我这老脸也不要了,给你赔个不是去。”

吃过早饭,三叔领着陈望生去了柳湾村。这回没走错,从三岔沟往东,三里地,村口大皂角树,一眼就认出来了。

赵德明家就在皂角树后头,院门还是紧闭着。三叔上前敲了门,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开。

开门的是个干瘦的中年汉子,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一副病容。他看见三叔,面无表情,看见陈望生,眼神里就带上了几分怒意。

“德明老弟,我带这个不成器的后生来给你赔罪了。”三叔陪着笑,把带来的烟酒递上去。

赵德明没接,只是让开了门:“进来说吧。”

院子里清冷得很,跟昨天杨树坪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堂屋里也没什么摆设,一张旧桌子,几条长凳,墙皮都掉了好几块。倒是收拾得干净,地上的砖缝都扫得干干净净。

堂屋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姑娘。

她穿着灰布棉袄,头发有些乱,低着头,看不清脸。听见有人进来,她微微抬了一下头,又很快低下去。

陈望生只看到了一个侧脸——瘦削的下巴,苍白的皮肤,眼角有一颗泪痣。

“秀娥,你进屋去吧。”赵德明说。

那姑娘站起来,转身进了里屋,始终没有抬头看陈望生一眼。她的步子很轻,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没有声音。

赵德明坐下来,也不倒茶,只是看着陈望生,目光冷冷的。

“说吧。”

陈望生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赵叔,昨天的事是我办错了。我走岔了路,去错了地方,让您和秀娥白等了一天。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要打要罚我都认,绝没有半点怨言。”

赵德明沉默了一会儿,咳嗽了几声,用手帕捂着嘴。咳嗽完了,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你知道我们昨天等了你多久吗?”

陈望生低下了头。

“从天不亮等到天黑。”赵德明说,“秀娥把屋里屋外扫了三遍,灶上烧了好几锅水,等着给你们下饺子。亲戚也都请好了,你人没来,我又一个个去跟人家说散了。”

“德明叔,这事是我对不住您和秀娥姑娘,我愿意拿出诚意来补偿……”

“补偿?”赵德明笑了一声,笑声里有苦涩,也有愤怒,“你怎么补偿?你跑到别人家去送了聘礼,认了亲,十里八乡都知道陈家沟的后生看上了杨树坪的姑娘。我们家秀娥呢?人家会怎么说?说她被人放了鸽子?说她不如杨树坪的姑娘?”

陈望生的心揪了起来。

赵德明这番话虽然难听,但句句都是实情。这个年头,名声对于待嫁的姑娘来说,比命还重要。昨天他在杨树坪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柳湾村这边不可能不知道。人们会拿两个姑娘做比较,会编出各种闲话来。而这些闲话,最终都会变成刀子,扎在赵秀娥身上。

“德明叔。”陈望生抬起头来,看着赵德明的眼睛,“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我有一个想法,您要是觉得行,咱们就这么办。您要是觉得不行,我再想别的办法。”

赵德明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杨树坪赵德厚家的闺女,我已经认了。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不能让人家姑娘难做。”陈望生一字一句地说,“但您这边,我也得给您一个交代。秀娥姑娘因为我的过错受了委屈,这份责任我担。我爹说了,我们家愿意出双倍的聘礼,给秀娥姑娘说一门更好的亲事,所有的花销我们陈家出,直到秀娥姑娘找到满意的人家为止。”

三叔在旁边听得直点头:“德明老弟,陈家能做到这一步,也算是有诚意了。我知道你心里憋屈,但事情已经这样了,咱们得往前看。秀娥是个好闺女,不愁找不到好婆家,陈家愿意出这份力,对秀娥来说也是个补偿。”

赵德明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坐着,蜡黄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们先回吧。”

陈望生还想说什么,三叔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别说了。两个人把带来的烟酒放下,出了门。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陈望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隐约能看见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隔着窗缝望着他,眼角的泪痣像一滴永远也落不下来的泪。

他的心莫名地疼了一下。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头了。杨树坪那边,他已经在赵春芽面前许了承诺。他陈望生说到做到,这是做人的根本。

三叔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叹气。

“秀娥那丫头,看着比去年又瘦了。她爹那个病是个无底洞,家里就靠她一个人撑着。”三叔摇摇头,“也是个苦命的。”

陈望生沉默地走着,脑子里交替浮现着两个姑娘的样子——赵春芽穿着枣红棉袄站在槐树下目送他的身影,和赵秀娥隔着窗缝那匆匆一瞥的泪痣。

造化弄人。

如果他昨天没有走错,他现在已经和赵秀娥定了亲。但他走错了,认识了赵春芽,喝了她端的醒酒汤,看了她红着眼圈问他会不会后悔。

人生的路,有时候一步走岔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五章 春芽

接下来的日子,陈望生开始正式跟赵春芽走动。

按老规矩,送完聘礼定下亲事之后,男方要隔三差五去女方家走动,帮着干点活,增进感情,也让人家姑娘慢慢了解自己。这叫“走亲”。

陈望生第一次正式走亲,带了两条鱼、一块肉,还特意给他爹要了一包好茶叶给赵德厚。赵德厚看见他就高兴,拉着他下了两盘棋,两个人在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桂兰婶子在灶房里忙活,赵春芽在旁边打下手,偶尔探头出来看一眼,又缩回去。

吃饭的时候,赵德厚又喝了酒,话也多了起来。他说起赵春芽小时候的事,说她五岁没了娘,是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地拉扯大。说她七八岁就会踩着小板凳在灶台上做饭,够不着锅台,差点把自己烫了。说她在村里念了几年书,成绩好得很,老师都劝她接着念,可家里实在供不起,她就自己说不念了,回来帮着干活,一句怨言都没有。

“我这辈子没本事,苦了这孩子。”赵德厚端起酒杯,眼睛泛红,“小陈,你要是真心待她好,我死了也能闭上眼。”

陈望生端起酒杯,郑重地说:“叔,我陈望生这人没什么出息,但我答应了的事,就是豁出命去也做到。春芽跟了我,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赵春芽坐在旁边,脸红了,低着头扒饭,筷子都快把碗戳出洞来了。

桂兰婶子笑着说:“你俩别光顾着说话,菜都凉了。”

吃过饭,陈望生帮赵德厚劈柴。他脱了棉袄,抡起斧头,一口气劈了一大堆,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赵春芽端了碗热水出来给他喝,站在旁边看他劈柴,眼睛亮亮的。

“你歇会儿吧。”她说。

“不累。”陈望生擦了擦汗,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甜的,放了糖。

“你明天还来吗?”她问完就后悔了,脸又红了。

陈望生笑了:“来。以后天天来都行。”

赵春芽瞪了他一眼,转身跑了,两条麻花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过了几天,陈望生带赵春芽去镇上赶集。他骑了一辆二八大杠,赵春芽侧坐在后座上,手不敢搂他的腰,只紧紧抓着座垫下的弹簧。土路颠簸,好几次差点把她颠下去,她也不敢吭声。陈望生发现了,就把车骑得慢了些,挑平的地方走。

到了镇上,他带她去供销社扯了两身衣裳。春天的薄料子,一件碎花的,一件素色的。赵春芽嫌贵,死活不要两件,最后还是陈望生硬买了。他又带她去吃了一碗馄饨,薄皮大馅,汤里漂着葱花和虾皮,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尝什么山珍海味。

吃完馄饨出来,街边有个照相馆。陈望生拉着她进去,让师傅给拍了一张合照。赵春芽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老师傅让她笑,她咧了咧嘴,比哭还难看。

“这姑娘,放松点嘛,又不是上刑场。”老师傅打趣道。

陈望生站在她旁边,悄悄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被他的大手一握,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回握住了他。

咔嚓一声,这一幕被定格在了底片上。

照片洗出来,陈望生拿了一张回去,夹在了记工本里。每天晚上干完活回来翻一翻,看着照片上两个人傻傻的样子,能笑出声来。

正月十五元宵节,陈望生去杨树坪接赵春芽去镇上逛灯会。赵德厚和桂兰婶子也跟着去了,说是一起热闹热闹。到了镇上,人山人海,街两边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还有用红纸糊的大灯笼,照得整条街亮堂堂的。

赵春芽从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眼睛都不够用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始终带着笑。陈望生跟在她后面,替她挡着人群,怕她被挤着。走到一个猜灯谜的摊子前,她停下来看,看了半天,一个都猜不出来。陈望生猜出了两个,赢了一盏小小的兔子灯,递给她。

她接过来,灯光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望生哥。”她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谢谢你没有退回去。”

陈望生心里一热,伸手把她耳边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傻丫头,谢什么。”

“我知道你当时可以退的。”赵春芽低着头看手里的兔子灯,“你要是不认,别人也不能说什么。但你认了。”

“我认了,是因为你值得我认。”陈望生说,“我看到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是个好姑娘。”

赵春芽的眼圈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掉泪,使劲笑了笑:“我都不知道你当时是真心的还是因为将错就错。”

“现在呢?”陈望生问。

“现在知道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清亮,“你是真心的。”

花灯如昼,人影如织。两个人站在人群里,彼此的眼里却只装得下对方。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赵德厚故意拉着桂兰婶子走在前面,把两个年轻人落在后面。月光很好,洒在山路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子。赵春芽手里提着那盏兔子灯,跟着陈望生慢慢地走。

“望生哥,你后悔过吗?”她忽然问。

“后悔什么?”

“后悔走错了路。要是你没走错,你现在娶的是柳湾村的赵秀娥。她肯定比我好看,比我……”

“别胡说。”陈望生打断了她,“我没见过赵秀娥长什么样,也不想见。我就知道你是赵春芽,杨树坪村的赵春芽,我陈望生要娶的人。”

赵春芽没有说话,但她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到了村口老槐树下,赵德厚回头喊了一声:“春芽,到家了!”

赵春芽应了一声,把手里的兔子灯举高了些,最后看了陈望生一眼:“你回去路上当心。”

“知道了。”陈望生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院子,院门关上了,那盏兔子灯的微光在门缝里闪了闪,然后消失了。

他在槐树下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山路上,心里头满满的,像装了一整片星空。

第六章 重逢

春天来了。

地里的麦子开始返青,山坡上的野桃树开了花,粉白粉白的,一簇一簇的,像天上的云朵落在了人间。

陈望生和赵春芽的婚期定在了农历三月十六,是个好日子。两家人已经开始张罗起来,陈家沟这边的婚房收拾出来了,陈望生自己刷了白墙,打了新家具,地上铺了红砖,窗上贴了双喜字。他娘逢人就说儿子要娶媳妇了,笑得合不拢嘴。

赵春芽来过一次,看了看婚房,红着脸提了点意见——窗户太小了,采光不好。陈望生二话不说,第二天就把窗户拆了重新开了一个大的,装了玻璃窗。赵德厚听说后笑着说,这还没过门呢就开始当家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这天,陈望生去镇上给赵春芽买布料,想做一身新衣裳。他在供销社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块淡蓝色的料子,摸上去滑滑的,他想着穿在赵春芽身上一定好看。

买完布料出来,他在街上碰到了三叔。

三叔的脸色不太好看,拉着他走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柳湾村那边出事了。”

陈望生的心一沉。

“赵德明,就是秀娥她爹,月初病的更重了,送到县医院住了好几天,把钱花了个精光。”三叔叹了口气,“秀娥那丫头为了给他爹凑医药费,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连口粮都卖了,现在父女俩吃饭都成问题。”

陈望生攥紧了手里的布料。

“我想着……”三叔犹豫了一下,“你当时说要给人家补偿,现在正是用得着的时候。你要是手头宽裕的话,多少帮衬一把。不过你要是为难,就当我没说。”

陈望生沉默了一会儿:“三叔,我知道了。”

回村之后,陈望生跟他爹商量了一下,从准备办婚礼的积蓄里拿出了三百块钱。三百块钱在那个年月不是个小数目,够普通人家过半年的日子了。他爹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二天,陈望生一个人去了柳湾村。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棵大皂角树,还是那扇紧闭的破旧院门。他敲了门,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开。

开门的不是赵德明,是赵秀娥。

这是陈望生第一次真正面对面地看清赵秀娥的模样。

她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瘦了,脸颊都凹了进去,衬得眼睛格外大。眼角的泪痣像是干涸的泪痕,凝在苍白的皮肤上。她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布衫,袖口磨得发了毛。但她站得很直,目光也没有闪躲,平静地看着陈望生。

“是你。”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很好听。

“是我。”陈望生把手里提着的东西举了举,“听说赵叔病了,我来看看。”

赵秀娥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

院子还是那么清冷,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墙角的农具都摆得整整齐齐。赵德明躺在堂屋的一张竹椅上,身上盖着薄被,脸色比上次更差了,眼窝深深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

看见陈望生进来,他挣扎着要坐起来,被陈望生按住了。

“赵叔,您躺着别动。”

赵德明喘了几口气,声音虚弱:“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您。”陈望生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两瓶麦乳精,一兜水果,还有用报纸包好的三百块钱。他把钱推到赵德明面前,“叔,这钱您先拿着用,看病要紧。”

赵德明看着那沓钞票,没有伸手去拿,目光慢慢移到了陈望生脸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

“当时我就说过,因为我的过错让您和秀娥受了委屈,这份责任我担着。”陈望生说,“这钱是我自己的心意,不是施舍,也不是可怜。您安心养病,不够我再来。”

赵德明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望生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看见这个病弱的男人眼角溢出了一滴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流下来,洇进了枕头里。

“你是个好人。”赵德明说,声音颤抖,“我当初说的那些难听话……你心里别记恨。”

“叔,我从来没记恨过您。”陈望生说,“是我对不住您在先。”

赵秀娥站在门口,始终没有说话。等陈望生起身要走的时候,她送他到了院门口。

“谢谢你。”她说,声音轻得像风里的蒲公英。

陈望生回头看了她一眼。阳光从皂角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她身上。她站在光影里,像一株被风吹得有些歪但始终不倒的野草。

“照顾好你爹。”陈望生说,“有需要就让人捎话到陈家沟,我能帮的一定帮。”

赵秀娥点了点头。

陈望生转身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赵秀娥的声音。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望生站住了,转过身来。赵秀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想了一会儿,说:“她叫赵春芽,是个好姑娘。”

赵秀娥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又带着一点释然:“那就好。”

陈望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次。赵秀娥还站在皂角树下,灰色的身影瘦瘦小小的,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蒲公英。

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第七章 风雨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农历三月。

婚期越来越近了,两家人忙得脚不沾地。陈望生杀了一头猪,一半留着办酒席,一半让赵德厚拿去分给亲戚。他娘和几个婶子没日没夜地蒸馒头、炸果子、做豆腐,院子里搭起了临时的大灶,锅碗瓢盆摆了一地。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了。

那天傍晚,陈望生刚从杨树坪回来——他是去给赵春芽送新衣裳的。走到村口,就看见他爹陈大有站在老槐树下抽烟,脸色铁青。

“爹,咋了?”

陈大有没说话,只是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了碾,转身往家走。陈望生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跟上去。

到了家,他娘坐在堂屋里抹眼泪。桌子上放着一个红纸包,翻开一看,是陈望生给赵春芽的那对银镯子。

“春芽……把东西退回来了?”陈望生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春芽。”陈大有闷声说,“是赵德厚。”

“德厚叔?为什么?”

陈大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拍在桌上:“你自己看。”

信是赵德厚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写得很用力。信上说,他听说了柳湾村赵德明家的事,知道陈望生前阵子去了柳湾村,给赵秀娥家送了钱。这事在十里八乡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是陈望生两头下注,有人说是赵春芽抢了赵秀娥的姻缘,还有人说是陈家理亏,拿钱堵赵秀娥的嘴。

“我一个闺女养这么大,不是让人戳脊梁骨的。”赵德厚在信里写道,“这门亲事就当没提过,聘礼我回头让人送回来。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陈望生看完信,感觉像被人迎头打了一闷棍。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急得站了起来,“我去柳湾村是送了钱,那是因为赵德明病得不行了,我看不过去帮一把,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有什么关系?”

“别人可不这么想。”陈大有叹了口气,“你定了亲的人,又跑去给之前说亲的人送钱,在别人眼里你就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赵德厚是个要脸的人,他受不了这个。”

陈望生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

“去杨树坪,跟德厚叔当面说清楚。”

“现在天都黑了!”

陈望生没理会,出了门就往杨树坪方向跑。二十里山路,他跑了一个时辰,到老槐树下的时候,浑身都被汗湿透了。

赵德厚家的院门紧闭着,连灯都没点。

陈望生敲了门:“德厚叔!德厚叔!是我,望生!”

没人应声。

他又敲了几下,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倒是邻居家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探出头来。

“别敲了,赵德厚一家下午就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不知道,好像是去桂兰娘家那边了。赵德厚气得不轻,说不想再见到你。”

陈望生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看着门缝里透出的黑暗,心里头又凉又空。

他在老槐树下坐了一夜。

三月的夜还凉得很,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服,他也没觉得冷。他脑子里一遍遍地过着这些天发生的事,像放电影一样。他想起第一次见赵春芽,她穿着枣红棉袄站在门口,羞怯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想起她在花灯下说“谢谢你没有退回去”。想起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手不敢搂他的腰,怕掉下去又不敢吭声。

他把那对银镯子从口袋里掏出来,借着月光看了看。镯子上的龙凤纹路还清晰可见,是奶奶当年的嫁妆,戴了整整一辈子,最后交到了他手里。

奶奶说,替奶奶给她戴上。

可他把事情搞成了这样。

第二天天蒙蒙亮,陈望生被一阵脚步声惊醒。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从晨雾里走出来,身形瘦小,走得很快。

走近了,他才看清来人是赵秀娥。

赵秀娥看见他坐在槐树下,脚步顿了顿,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你在这儿坐了一夜?”她问。

陈望生没说话,只是疲惫地点了点头。

赵秀娥蹲下来,看着他,眼角的泪痣微微颤了颤。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整整齐齐的三百块钱。

“钱我不能收。”她说着,把钱塞进陈望生手里,“我爹知道了你和杨树坪那边闹掰了的事,让我一定把钱还给你。他说,不能因为他的病,坏了你的姻缘。”

陈望生愣住了。

“我爹说,你是个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赵秀娥的声音很平静,“他让我去找赵德厚说清楚,告诉他你去柳湾村只是出于善意,没有别的心思。”

“你去找德厚叔了?”陈望生猛地站起来。

“去了。天没亮就去了。”赵秀娥也站了起来,“我跟他说,你给的那三百块钱,是救命的钱,我爹要是不拿这个钱,现在已经没了。我跟他保证,你跟我们家没有任何别的关系,你心里只有赵春芽。”

陈望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喉咙发紧。

“他人呢?德厚叔现在在哪儿?”

“他被我说动了,答应回来。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赵秀娥看着陈望生,“但他说,可不可不是他说了算,要春芽点头才行。”

陈望生拔腿就往桂兰婶子的娘家方向跑。

赵秀娥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往东走!刘家坳!”

陈望生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赵秀娥一眼:“谢谢你!”

赵秀娥站在薄雾里,摆了摆手:“快去吧。”

第八章 认了

陈望生一路跑到刘家坳的时候,太阳刚刚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整个山坳。

他在村口就看见了赵春芽。

她站在一棵枣树下,穿着那件枣红的棉袄——就是第一次见面时穿的那件。她的眼睛肿着,显然哭过。桂兰婶子站在她旁边,扶着她的胳膊。

赵德厚蹲在路边,闷头抽烟,看见陈望生跑过来,站起来,挡在了赵春芽面前。

“德厚叔!”陈望生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

“你还来干什么?”赵德厚板着脸,但语气已经不像昨晚那么硬了。

“我来接春芽。”陈望生看着赵德厚身后的赵春芽,大声说,“我是来接我媳妇的。”

赵春芽的肩膀颤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

“你说的好听。”赵德厚冷笑了一声,“你去柳湾村的事怎么说?”

“我去柳湾村,是因为赵德明病了,病得很重。我当初走错了门,害得人家闺女在家白等了一天,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陈望生一字一句地说,“送钱是我的主意,跟我爹没关系,跟春芽也没关系。我做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做人不能没有良心。赵德明父女俩日子过得苦,我看见了,能帮一把是一把。”

“帮一把?”赵德厚说,“你知不知道别人怎么说?说你两头讨好,说你看上了两个!”

“别人怎么说我管不了,但我陈望生对天发誓,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有春芽一个人。”陈望生的声音在晨风里传得很远,“赵秀娥是个好姑娘,但我跟她什么都没有,也永远不会有。那次去柳湾村,我就跟她说了,我说我要娶的人是杨树坪村的赵春芽。”

赵德厚没有说话,但他挡在赵春芽面前的身体微微侧了侧。

“德厚叔,您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陈望生说,“您说,认没认错,您说了算。”

赵德厚的眼神动了动。

“您当时认了我这个女婿,是当着满堂亲戚的面认的。您拍着我的肩膀,说您没看走眼。”陈望生看着他,“今天我还是那句话,这个亲事我认。春芽我要娶。您认不认我,我今天就站在这里等您一句话。”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赵德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转过身,看向赵春芽。

“丫头,你拿主意吧。”他的声音软了下来,“爹都听你的。”

赵春芽转过身来,看着陈望生。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脸被晨风吹得有些发白。但她的目光很坚定,像山里的泉水,清亮清亮。

“我就问你一个问题。”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去柳湾村,是不是因为觉得对不起我,想去补偿她,把这件事情了断干净?”

“是。”陈望生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现在了断了吗?”

“了断了。”陈望生说,“赵秀娥把钱退回来了,她让我来追你。”

赵春芽愣了愣:“她让你来的?”

“是。”陈望生把布包掏出来,打开,三百块钱整整齐齐地露出来,“这是她退回来的钱。她让我告诉你,她爹说了,不能因为他们的病,坏了我和你的姻缘。”

赵春芽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像上次那样别过脸去,而是直直地看着陈望生,任眼泪在脸上流。

“你以后还见她吗?”

“不见。”陈望生说,“除非你让我见。”

“我不让你见呢?”

“那就不见。”

赵春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泪光里亮晶晶的,像雨后初晴的天光。

“你这个傻子。”她轻声说,“走个路都能走错,以后还能指望你什么?”

陈望生听了这话,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上前一步,把银镯子从口袋里掏出来。

“这个你得收下。”

赵春芽伸出手,陈望生把镯子戴在了她的手腕上。银镯子在晨光里闪着温润的光泽,衬着她粗糙的手背,却格外好看。

赵德厚在旁边看着,重重地哼了一声,但眼睛里已经有了笑意。他转过身,背着手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还愣着干什么?回来吃饭!”

桂兰婶子捂着嘴笑,拉着赵春芽往回走。赵春芽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陈望生。陈望生跟上她,握住了她戴着镯子的那只手。

“以后别一个人扛。”赵春芽小声说,“有什么事,跟我说,我跟你一起扛。”

“好。”陈望生说。

第九章 吉日

农历三月十六。

天还没亮,陈望生就醒了。其实他一整晚都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的,把铺板压得咯吱响。隔壁的鸡叫头遍的时候,他就一骨碌爬了起来。

院里早就热闹起来了。他娘和几个婶子在灶房里忙活,大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满院子都是蒸馒头的麦香。他爹陈大有在院门口挂了两盏大红灯笼,又贴了一副对联。

陈望生换上了新做的蓝布中山装,领口系得严严实实。他娘给他胸前别了一朵红绸花,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儿子今天精神。”

接亲的队伍集合好了。三叔带头,后面跟着四个年轻后生,赶着一辆披红挂彩的驴车。鞭炮放了三挂,噼里啪啦地响了半天,硝烟散去,驴车在晨光里出发了。

陈望生坐在驴车上,怀里揣着那盏兔子灯——去年元宵节他赢的那盏,一直留到了现在。三叔一路上都在逗他,说他娶媳妇比他爹当年还紧张。几个年轻后生也跟着起哄,陈望生笑着骂他们,但手心里全是汗。

驴车到了三岔沟,陈望生下意识地朝往柳湾村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条路静静的,大皂角树的轮廓隐约可见。他收回了目光。

驴车拐进杨树坪,远远就听见了鞭炮声——赵家那边也在放了。村口的老槐树上挂满了红纸条,随风飘着,好看极了。

赵德厚家的院子张灯结彩,门口的亲戚看见驴车来了,齐声喊起来:“新郎官到了!新郎官到了!”

陈望生下了驴车,整了整衣领,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了院子。

赵春芽站在堂屋门口。

她穿着大红的嫁衣——是陈望生用那块淡蓝布料又加钱换的,他后来想了想,结婚还是得穿红的。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但陈望生知道,盖头下面的那双眼睛一定是清亮的,像山里的泉水。

赵德厚站在赵春芽旁边,今天穿了一身新衣服,脸刮得干干净净,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他的眼框红红的,但笑得很大声。

“德厚叔,我来接春芽了。”陈望生走到他面前,按照规矩鞠了一躬。

赵德厚点了点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忽然哽咽了一下。他咳嗽了一声,稳住了情绪,大声说:“陈家的小子,我今天把闺女交给你了。你得好好的待她,要是让她受了委屈,我不管你走到哪儿,我都找你去!”

所有人都笑了,陈望生也笑了。他郑重地又鞠了一躬:“爹,您放心。”

赵德厚抹了一把眼睛,把赵春芽的手交到了陈望生手里。

鼓乐声响起来了,唢呐吹得震天响。赵春芽拜别了赵德厚和桂兰婶子,盖头下面有泪珠落在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桂兰婶子也哭了,拉着赵春芽的手舍不得放,最后还是赵德厚把她们的手分开了。

陈望生牵着赵春芽出了院门,扶她上了驴车。驴车慢慢地驶出村子,一路上不断有人往车上扔花生红枣,取个“早生贵子”的好彩头。

走到三岔沟的时候,陈望生忽然看见了一个人。

赵秀娥站在往柳湾村去的那条路边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灰布衫,头发梳得很整齐。她看见驴车过来,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了路。

驴车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赵春芽的盖头被风吹得掀了一下,露出了半张脸。两个姑娘的目光隔着三月的春风,短短地对上了一瞬。

赵秀娥微微点了点头。

赵春芽也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驴车就过去了。

陈望生回头看了一眼,赵秀娥还站在那里,瘦小的身影在春光里显得有些单薄,但她的嘴角似乎带着一丝微笑。

他转过头,握紧了赵春芽的手。

驴车驶过了三岔沟,驶上了通往陈家沟的路。春天的山野绿意盎然,路边的野花开得热热闹闹的,空气里都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陈望生忽然想起去年腊月十六那天早晨,他一个人拉着架子车走在这条路上,心里又紧张又期待。那天起了大雾,他在三岔沟走错了路,于是遇到了一辈子的人。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

走错了一条路,却遇到了对的人。

“望生哥。”赵春芽忽然叫了他一声。

“怎么了?”

“你怀里揣的是什么?咯得慌。”

陈望生低头一看,是那盏兔子灯。他把它拿了出来,赵春芽掀起盖头一角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你还留着呢?”

“留着。”陈望生说,“这是咱俩的定情信物。”

赵春芽抿着嘴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把盖头又放下来,但手一直让陈望生握着,没有松开。

驴车载着两个人,晃晃悠悠地驶向春天的深处。

身后,唢呐声和鞭炮声还在响着,一阵高过一阵,仿佛要把这满山的春色都叫醒了似的。

陈望生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喜悦的味道。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那个在雾中摸索的迷茫青年,而是一个有了家、有了牵挂、有了责任的男人。前方的路还很长,但他握着赵春芽的手,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