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泥匠。不,不是泥匠,是瓦匠。可村里人都叫我泥匠,叫了一辈子,改不过来了。泥匠就泥匠吧,一个称呼而已,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我今年五十七了,补了一辈子的瓦。哪家的屋顶漏了,哪家的墙裂了,哪家的灶台塌了,都来找我。我手艺不算好,可实在,从不偷工减料,该用三合土的地方绝不用两合,该铺两层瓦的地方绝不含糊一层。我爹说,干泥瓦活的人,手底下是别人家遮风挡雨的地方,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到头来淋雨的不是你,是人家一家老小。
我记住了。记了一辈子。
那年初秋,天还很热,热得狗趴在树底下吐舌头,热得地里的玉米叶子都卷了边。我从镇上做完活回来,路过村北头那座破庙时,停了一下。
那座庙早就没人管了。从我记事儿起它就在那里,从爷爷那辈起就是破的。墙壁上的裂缝能伸进去一个拳头,屋顶上的瓦片掉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椽子。庙门歪歪斜斜地挂着,风一吹就咯吱咯吱响,像个快死的老人在喘气。院子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蒿子、艾草、灰灰菜,密密匝匝的,把通往庙门的石板路都淹了。
我本来没想补它。一座破庙,没香火,没和尚,连里面供的什么神像都看不清了,补它做什么?可我那天不知道怎么了,站在庙门口,腿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走不动。风吹过来,从破墙缝里钻进钻出,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我走进去看了看。正殿不大,方方正正的,地面铺的青砖碎了大半,露着底下的夯土。屋顶上的望板烂穿了,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一柱一柱的,照在神像上。
那尊神像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木雕的,一人多高,端坐在石台上。身上的彩漆早已剥落,露出灰白的木胎,脸上五官模糊,只剩下一个轮廓,可那个轮廓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让你不敢直视。它明明没有眼睛,可你觉得它在看你;它明明没有表情,可你觉得它在对你说话。说的什么你听不清,可那个意思你知道——它在求你。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去,正好落在神像的脸上,那张模糊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
是泪。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没有了。是光,是水渍,是木头里的油脂被太阳晒出来的反光。肯定不是泪,木头怎么会流泪呢?可那句话钉在了我心里,拔不出来。
回到家,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老伴桂花端了碗面出来,问我怎么了,魂丢了?我说没怎么,就是想去把那座破庙补补。桂花愣了一下,把面放到我面前,说你疯了,那是座破庙,又不是谁家的房子,你补它做什么?我说不做什么,就是想补。桂花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她跟了我三十年,知道我这人,犟起来跟头驴似的,劝不住。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收拾工具。瓦刀、抹子、灰板、线锤,一样一样地装进背篓里。瓦不够,家里的青瓦只有百来片,远远不够,还得去镇上买。石灰也没有,得现烧。我在院子里盘了个小窑,砍了些柴,烧了三天三夜的石灰。烧好以后泼水化开,用筛子滤了两遍,滤出来的石灰膏白得像雪,细得像面。
桂花站在旁边看我忙活,说你这辈子修别人家的房子都没这么上心过。我没吭声。她说得对。我给人家修房子,是把活干完就算,不偷工减料,可也不多费一分力气。可这座破庙不一样,我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轻慢不得,得用最好的料,下最大的心,像……像在还什么债。
九月十二,开工。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背着工具到了庙门口。晨雾很大,白茫茫的,把整座破庙笼罩在里面,只露出一个朦朦胧胧的轮廓,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我站在雾里听了听,庙里有声音,很轻很轻,像有人在里面走路。我推开门,雾涌进去,填满了整座大殿。
神像还在那个位置,端坐着,一动不动。阳光还没照到它脸上,那张模糊的脸在晨雾里半隐半现,像一个不愿意被人看清的、害羞的、或者是害怕见人的人。
我开始干活。先从屋顶开始,把那些碎瓦片一片一片地揭下来,露出下面的望板和椽子。望板烂了大半,一碰就碎,那些木头已经朽得像豆腐渣了,手指一戳就是一个洞。我把烂的望板拆掉,换了新木板,一块一块地钉上去,钉得密密实实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可结实。
椽子也换了不少。旧的椽子上有虫蛀的痕迹,密密麻麻的小洞,用手指一抠就往下掉粉末。有些椽子已经断了,垂下来,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我把断的抽掉,换上新的,一根一根地校准,用水平尺打了三遍,确保每一条椽子都在同一个平面上,不会有高有低。
然后是上瓦。我从背篓里把青瓦一片一片地拿出来,在屋檐下排好。这些瓦是我从镇上窑厂买的,老板说这批瓦烧得透,敲起来声音脆,能用几十年。我拿起一片敲了敲,叮的一声,确实脆。
上瓦是个细致活,一沟一垄,一搭一压,都有规矩。檐口用筒瓦收边,瓦当朝下,雨水顺着滴下去,不会倒灌。陇背要压得紧,不能让风掀起来。我蹲在屋顶上,一片一片地铺,铺好了就用手按一按,听听下面有没有空响,有空响就得扒了重来。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瓦面上,青瓦泛着幽幽的光,像鱼的鳞片。我停下来看了看,觉得好看。不知道那个神会不会喜欢。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干着。屋顶的活做了五天,然后是墙壁。墙壁上那些裂缝有的大到能塞进一个拳头,有的细得像头发丝,可都得补。不是用泥随便糊上就行,得先用碎砖塞进大缝里填实,再用石灰砂浆一层一层地抹,抹一层等它干了,再抹下一层,不能急,急了会开裂。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才收工。中午饿了就吃桂花送来的干粮,蹲在庙门口啃两个馒头,喝几口凉水,接着干。风吹日晒,脸黑了一层,手上的皮裂了一道又一道,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白灰。
桂花心疼我,说你这么大年纪了,又不是给自己家干活,至于吗?我说至于。她说至于什么至于,你就是头倔驴。我说就是至于。
其实我说不上来至于什么。我只是觉得,这座庙在等我。等了很久了。墙上的裂缝,屋顶的破洞,院子里比人还高的荒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都在等一个人来把它们归置好,让这座庙重新像个庙,让这尊神重新像个神。我不是那个人,可我来了,我来了就不能走。走得半半拉拉的,还不如不来。
神像我最后处理。
它身上的彩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些零星的残片,在衣褶和袖口的位置。那些残片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朱红、石绿、泥金,都是好东西,不是普通的颜料,是矿石磨的,放了多少年都不褪色的那种。我想给它重新上彩,可我不会,我不是画匠,我只是个泥瓦匠,我能补墙、补瓦、补灶台,可补不了神像上的画。
我拿湿布小心翼翼地把它身上的灰擦了擦。灰尘很厚,积了不知多少年,湿布擦上去,水是黑的。我擦得很慢,怕用力大了把那些残存的彩漆蹭掉。擦到眼睛的位置,我的手动了一下。
神像的眼睛是闭着的。
不是闭着的,是被封住的。它的眼皮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眼角一直延伸到眼尾,像一道伤疤,又像被人用什么东西划了一刀。裂缝里透出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木头本身的颜色,又像别的什么。我凑近了看,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了一种异样的温度——不是木头的凉,是温的,像活物的皮肤。
我把手缩回来,心跳快了几拍。
我骗自己说是木头被太阳晒热了,可那天是阴天,没有太阳。骗自己说是我手上的温度传过去的,可我的手是凉的,干了一天活,手指冷得像冰棍。那个温度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往外渗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的东西,有体温的东西,被关在这尊木头的壳子里,出不来。
我没有深想。不敢想。一个泥瓦匠,不该想这些东西。补好庙,补好墙,补好瓦,就够了。
神像的左手缺了两根手指,食指和小指不知什么时候断了,断口处茬子很新,像是最近才断的,又像是被人故意砍断的。我拿木料削了两根手指,用鱼鳔胶粘上去,等胶干了,又用砂纸打磨了几遍,磨到跟原来的形状差不多,才用石灰膏把接缝填平。
庙前的地面我也铺了。原来那些青砖碎得太厉害,没几块完整的,我干脆全起了,重新铺了一层新砖。花了两天时间,一块一块地找平,用线锤吊了无数次,确保地面平平整整的,不会有地方积水。
院子里的草我也拔了。那些草长得太疯了,蒿子比我还高,根扎得深,拔起来费了老大的劲。我一把一把地薅,手上磨出了血泡,泡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草拔干净以后,院子敞亮了许多,阳光照进来,照在石板上,亮晃晃的。
我在庙门口立了一块碑。不是石碑,是青砖砌的,上面用石灰抹平了,等它半干的时候,我用竹片在上面刻了几个字:“泥瓦匠周大福重修。”周大福是我的名字,可我从来不用,村里人都叫我周泥匠,叫惯了,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刻这几个字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一个泥瓦匠,在庙门口刻自己的名字,是不是有点不知天高地厚?可我想了想,还是刻了。不是为了让后人记得我,是为了让那个神知道,补这座庙的人叫什么。它要是想谢我,找得到人。
最后一块瓦铺上去的那天,是十月初八。
那天天气很好,天蓝得透,云白得轻,风不大不小,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我蹲在屋顶上,把最后一片筒瓦扣在正脊的末端,用手按了按,不晃了。我直起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我的胸腔里涌出来,经过喉咙,经过嘴唇,散在秋天的空气里,淡淡的,白白的一缕,像烟一样散了。
我坐在屋脊上,看着自己补好的这座庙。瓦是新的,整整齐齐的,青黑一片,在秋阳下泛着光。墙是补过的,裂缝不见了,石灰抹的墙面白得像雪。院子里的草拔干净了,露出底下的石板路,从庙门口一直通到正殿。
挺好的。我说不清哪里好,就是觉得挺好的。一座破了几十年的庙,被我修好了。它不会再漏雨了,不会再被风吹得呜呜响了,不会有人在路过的时候说“这座破庙怎么还没塌”了。它站起来了,像一个病人养好了病,洗了脸,换了衣裳,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精神了。
我从屋顶上下来,在正殿里站了一会儿。神像端坐在石台上,我新补的手指已经干了,胶合的地方严丝合缝,看不出是后来接上去的。它的脸上还是模糊的,可那个模糊的轮廓里,忽然多了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像一幅画还没画完,可气韵已经有了。
我对着神像磕了三个头。不是信,是敬。我敬它在这里坐了几百年,守着这座庙,守着这个村,守着来来去去的人,不管有没有人给它上香,不管有没有人记得它。它就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然后我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
可能是太累了,一个多月的活,把我这把老骨头折腾得不轻。桂花说我打呼噜打得震天响,隔壁院子的狗都被我吵得叫了一宿。我说你胡说,我就不打呼噜。她说你打了一辈子了,自己不觉得,我还能冤枉你?我没跟她争,翻了个身,接着睡。
睡着睡着,我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呼噜声,不是狗叫声,是另外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在梦里,又像是在梦外。那个声音一下一下的,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哭,又像一个人在说话。我分不清我在做梦还是醒着,只知道自己躺在一团黑漆漆的棉花里,整个人被裹着,动不了,睁不开眼,可什么都听得见。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了。它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过来,穿过山,穿过河,穿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穿过我家的院墙,穿过窗户纸,穿过我的耳朵,最后落在了我的枕头边上。
近得像是有人把嘴唇贴在了我的耳朵上。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老很老了,老到声音都变了形,像一张被揉皱了很多年的纸,怎么都抻不平。可那个音调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更浓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压抑了太久太久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的情感。它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一滴一滴的,砸在我的耳朵里,砸得生疼。
她说:“你放了他。”
我猛地睁开眼睛。屋里一片漆黑,桂花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窗户纸上没有光,月亮不知躲到了哪里。我躺在床上,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我胸腔里擂鼓。枕头边上什么都没有,可我的耳朵还在疼,像是真的有什么东西贴在上面。
我闭上眼睛,那个声音又来了。
“你放了他。你补了我的墙,封住了我的眼,可你放了他。你把那两根断指接上了,他睁开眼了。”
我腾地从床上坐起来。桂花被我吵醒了,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怎么了,我说没事,做了个梦。她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翻过身去睡了。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你把那两根断指接上了,他睁开眼了。
神像的手指。那两根断了的、我用木料削好粘上去的手指。刀削的过程中,我看过很多次神像的眼睛,那是一双紧闭的眼睛,不是天生的紧闭,是被封住的。那道裂缝从眼角一直延伸到眼尾,像一道伤疤。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东西,我一直以为是木头本身的颜色。
可那不是什么木头。那是眼睛。
神像的眼睛不是没有,是被封住了。那道裂缝不是木头开裂,是封条在岁月的侵蚀下慢慢松动,露出了一丝缝隙。一丝就够了,够里面关着的东西看到外面。他看到了我给我补庙,看到了我给他接手指,看到了我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头。
他认定了我。
可我放了他?我放了他什么?他本来被关在这尊木壳子里,被那双被封住的眼睛囚着,出不来。可我给他补了庙,把漏风的墙封死了,把破洞的屋顶补全了,这座庙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风吹不进来,雨淋不进来,光也照不进来。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他也出不去。
我封死了唯一的出路。
庙不是牢笼,是封印。它不是我造来关他的,可它在被毁坏的过程中裂开了无数道缝隙,那些缝隙是他的呼吸,是他的眼睛,是他跟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我把它补好了。我把那些裂缝全都填上了,用碎砖,用石灰,用青瓦,用我的手,一砖一瓦地把他关了回去,关得严严实实的,连一丝风都漏不进去。
他是被放出来过。庙破了几十年,封印松了几十年,他在这几十年里一直能通过那些裂缝看到外面的世界。他看到了朝代更迭,看到了人来人往,看到了生老病死,看到了我——从一个小泥瓦匠变成一个老泥瓦匠,从我背着工具路过这座破庙到终于停下来走进去。
他等了我几十年。
等我给他把那两根断指接上。
不是两根手指。是两根钥匙。那两根手指是封印的一部分,断了以后,封印就有了缺口,他被关在里面,可他的力量能通过那个缺口渗出来一点,不多,只有一点点,够他看到外面,够他等待一个能帮他完全打开封印的人。
我给他接上了手指。接得严丝合缝的,看不出是后接上去的。鱼鳔胶干了以后比木头还硬,砂纸磨过以后跟原来的形状一模一样,石灰膏填平了所有的接缝,连最细小的裂纹都没有留下。
可我接的不是手指,是封印的最后一块。手指接上的那一刻,封印完整了。他被彻底关在了里面,连最后那一丝看世界的缝隙都没有了。
我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怕,还是在为某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东西感到悲哀。它等了那么久,等来的不是自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泥瓦匠,用他最虔诚的心,把它最后的希望堵死了。
我下了床,摸着黑穿上了衣裳。桂花问我这么晚了去哪儿,我说出去走走。她骂了我一句,说大半夜的发什么疯,我没理她,推门出去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把整个村子照得白惨惨的。我沿着石板路往村北走,走过刘家的院子,走过王家的磨坊,走过那棵老槐树。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水汽和芦苇的清香。
庙在村北头,孤零零地立着,离最近的住家也有半里地。月光照在青瓦上,瓦面泛着一层清冷的光。庙门我修过了,换了一扇新门板,上了桐油,油光锃亮的。墙上的裂缝不见了,石灰抹的墙面在月光下白得晃眼。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座我用了一个多月修好的庙,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以前它破着的时候,我每次路过都觉得可惜,觉得一座好好的庙就这样烂在这里,没人管没人问,像个没人要的老人。现在我把它修好了,它像个新的一样,端端正正地立在这里,可我再看到它的时候,心里只剩下一种感觉——我做了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推开庙门,走了进去。正殿里很暗,月光从门口照进去,只照亮了门槛前面那一小块地方,神像在黑暗里,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我摸黑走到神像前面,仰着头看它。
黑暗里,我看不清它的脸,可我知道,它的眼睛是闭着的。那道裂缝还在吗?那道从眼角延伸到眼尾的裂缝,还在吗?还是已经被我的石灰填满了,被我的好心封死了,再也看不到了?
我伸手去摸它。
我的手指碰到了它的脸。木头是凉的,跟所有木头一样凉。可我的手指在碰到它的一瞬间,感觉到了一种振动,很轻很轻,像一根琴弦被人轻轻地拨了一下。那振动从我的指尖传上来,经过手掌,经过手腕,经过手臂,一直传到我的心脏。我的心脏跟那个振动合拍了,咚咚,咚咚,咚咚咚,越跳越快,越跳越快,快到我喘不上气来。
我听到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我的心里自己长出来的,像一颗种子在黑暗的泥土里破壳,发出比针尖还细的声响。
“你不该来的。”
我猛地缩回了手。
那个声音不是神像发出来的,是我自己发出来的。可我发不出那样的声音,那不是我的声音,是我的魂魄替另一个人在说话。
我转过身,逃出了正殿。
跑出庙门的时候,我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在石板路上,膝盖磕在石棱上,疼得我眼前发黑。我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泥水溅了一脸。身后庙门大开,黑洞洞的。月光从我的背后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投在门槛里面,长长的,黑黑的,像一个被拉长了的、扭曲了的人形。
那个影子在门槛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消失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是它自己缩回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槛里面把影子抓住了,一点一点地往里面拖。
我连滚带爬地回了家。
桂花被我吵醒了,看我脸色白得像纸,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摔了一跤。她拿来药水给我擦膝盖,擦着擦着眼泪掉下来了,说周大福你到底怎么了,你这些日子不对劲,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我没说话。我看着她哭,心里像被人揪着一样疼。我跟了她一辈子,穷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她没跟我过过一天好日子。年轻的时候我在外面干活,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种地、喂猪、洗衣裳,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现在孩子大了,日子好了一点,我又开始折腾这些不知道什么跟什么的事情。
我说没事,真的没事。我握住她的手,她手上有裂口,是冬天洗衣服冻的,天一冷就疼。我把她的手合在我的掌心里,她的手指很凉,我的也不暖和,可握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有了一点温度。
那天夜里,我搂着她,睁着眼睛到天亮。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的事情。
比如时间。日子好像变快了。不是那种“时光飞逝”的快,是真的变快了。我早上起来倒杯茶,刚喝了两口,抬头一看,太阳已经到头顶了。我去院子里劈柴,劈了没几根,天就黑了。一天好像被谁按了快进键,哗啦哗啦地翻过去,我来不及反应,一天就没了。
比如身体。我的腰开始疼了。不是那种干活累的疼,是另一种疼,更深的、更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我的骨头里慢慢生长,撑得我的脊椎一根一根地往外胀。我的头发白了,不是慢慢白的,是一夜之间白了。桂花给我梳头的时候发现了,梳子从头顶梳到发梢,带下来一大把白头发。她的手停了一下,没有说话。
比如庙。我每天都会路过那座庙。不是故意去的,是不得不去。村北头的路是通往镇上的必经之路,我要去镇上买石灰、买瓦、买工具,就得从庙门口过。每次走到那里,我的脚步就会慢下来,慢到几乎停住。我想往里看,可我不敢。我低着头,快步走过,耳朵里却全是那座庙的声音——不是铃铛声,不是风声,是呼吸声。一呼一吸的,很重很慢,像一个人在沉睡,又像一个人在醒来。
它醒了。那个被我用手指放出来的东西。
庙修好的那天夜里,神像说“你放了他”。这个“他”,不是神像本身,是被神像囚在里面的东西。神像不是神,是牢笼。
这尊神像,最早的时候,不是被人供在这里的,是被什么人放在这里的。什么人把它造出来,什么人把它立在这里,什么人用它的眼睛囚住了一个东西,什么人用它的身体做了一个封印。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故事都失传了,久到最后知道真相的人也死了,久到这座庙塌了又修、修了又塌,久到所有人都忘了,这座庙里供着的根本不是什么神。
是一个囚徒。
神像那两根断指,不是被风吹断的,不是被雨淋断的,是被什么人故意折断的。那个折断它的人,知道自己快死了,知道自己再也守不住这个秘密了,就在临死之前折断了神像的两根手指。封印出现了缺口,被囚在里面的东西可以从那个缺口往外看了。它看不到很远,可它至少能看到一点,看到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看到雨水从裂缝里渗进来,看到野草从石板缝里长出来,看到一个泥瓦匠背着工具从庙门口走过。
它看到我了。它等了我很久。
我不知道它是谁,不知道它是善是恶,不知道它是被冤枉的还是罪有应得。我只知道,它在那样漆黑、逼仄、密不透风的黑暗里被关了很久很久。也许是几百年,也许是一千年,也许是比这个村子、这座山、这条河还要久的时间。它在里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面对着同一堵墙壁、同一片黑暗、同一种永恒的沉默。它没有疯,没有死,它还在那里,还在等,等一个人来。
它等的不是我。它等的是一个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人,一个能帮它把封印彻底解开、把它从这尊木壳子里放出去的人。可来的是我。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泥瓦匠,用最虔诚的心,做了最残忍的事——把它最后的希望堵死了。
我补墙的那一天,它一定在喊。它喊了,可我听不见。它的声音被那些石灰堵住了,被那些青瓦压住了,被那些新铺的地砖盖住了。每一铲石灰抹上去,它的声音就弱一分。每一片瓦盖上去,它的世界就暗一寸。到最后,我把最后一片筒瓦扣在正脊上,用手按了按,不晃了。那一刻,它的世界彻底暗了。一丝光都没有了,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了,连那根断了不知多少年的手指都被接上了,接得严丝合缝的,连最后那一丝渗出去的力量都被截断了。
它被彻底关死了。
它不恨我。它甚至没有怪我。在那个夜里,有人贴在我的耳朵上说那句话的时候,那个声音里没有恨。那个声音里有什么,我说不清楚,像是悲哀,像是认命,像是一个被关了太久太久的人,早已不记得自由是什么样子了。
它只是说了一个事实。
“你放了他。”
不,我没有放他。我把他关得更牢了。
可你知道吗?最让我难受的不是这些。最让我难受的,是我真的很用心。我选最好的瓦,烧最白的石灰,铺最平的地砖,把每一条裂缝都补得严严实实的,把每一片瓦都铺得整整齐齐的。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泥瓦匠,我想做一件好事,我想让一座破了几十年的庙重新像个庙,我想让这尊神重新像个神。
我以为我在做好事。
我没有。
我再也受不了了。十月底的一天,我去了镇上,找到了一个老道士。他住在镇子东头的一座小道观里,道观不大,前后两进,院子里种着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地响。
老道士姓陈,看上去很老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可精神还好,说话中气足,笑起来声音洪亮,不像个出家人,倒像个退了休的老将军。他是前些年从外地来的,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他会看风水、会画符、会念一些听不懂的经文。
我把事情跟他说了。
没有隐瞒,从我在庙门口停下来那一刻说起,到补墙、补瓦、铺地、接指,到最后那个声音,一五一十地说了。说着说着,我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发酸,我使劲忍着没掉泪,可嗓子已经变了调,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
老道士听完,沉默了很久。他坐在银杏树下的石凳上,仰着头看天,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像是在算什么,又像是在想怎么跟我说。银杏叶从树上落下来,飘到他肩膀上,他也不拂,就那么坐着,像一尊活的雕像。
“那座庙,”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跟平时不一样了,平时是洪亮的,现在是低沉的,沉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知道最早是谁建的吗?”
我说不知道。
“是几个道士。”他说,“很久以前了,也许是唐朝,也许是宋朝,反正是很久以前。他们在这里镇压了一个东西,一个不干净的东西。不是什么妖魔鬼怪,是一个人。一个活着的人。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吃饭会喝水的人。可那个人犯了大错,错到不能用刑罚来惩治,只能用这种方式——把他活着封进神像里,用封印锁住他的五感,让他看不见、听不见、碰不到这世上的一切。他活着,跟死了一样。他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这个刑罚叫‘生囚’。”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快到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到他的嘴唇在一张一合,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风一样从我的耳边刮过去。
“那些道士建的庙,不是为了供奉,是为了看守。他们把那个人封进神像之后,建了这座庙,让后世的人一代一代地守下去,永远不要让他出来。可后来世道乱了,道士走了,庙也塌了,封印出现了裂缝。那个人等了很多年,等到了一个能帮他的人。不是你。”
他看着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丝光,很亮很亮,像深秋的池塘里倒映的月光。
“是那个折断了神像手指的人。那个人才是他等的人。那个人知道封印的秘密,知道只要神像的手指断了,封印就会出现缺口。他故意折断了那两根手指,不是不小心,是故意的。他想放的。”
“可那个人死了。死在了这座庙里,死在了他折断了那两根手指之后。他没有来得及等到封印完全裂开,没有来得及等到那个人从神像里出来,他就死了。那两根断指就那么搭在那里,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等到了你。”
“你看到它们的时候,它们已经断了很久了。你以为是朽坏的,是风吹雨淋断的。你接上了它们,用的是最好的胶,最好的手艺,最好的心。你把它们接得天衣无缝,比原来的还结实。”
老道士忽然笑了笑,不是开心的笑,是苦笑,是那种知道了天机之后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的笑:“那个人的在天之灵要是看到了,不知道该谢你还是该哭。他等了一辈子的事,被你一铲灰一把泥地给堵死了。”
我坐在石凳上,银杏叶落了我一身。我看着满地的黄叶,忽然觉得那些叶子好轻好轻,风一吹就走了,不留痕迹。我这么重一个人,坐在这里,压着石凳,压着地面,可我觉得自己也跟那些叶子一样轻,不是风能吹走的轻,是那种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算、做什么都没有意义的轻。
我做了那么多,用了一个多月,花了那么多钱,费了那么多力气,我以为我在做好事,在做一件可以被神记住、被人记住、被自己记住的好事。到头来,我什么都不是。我坏了一个人的希望,堵住了一个人最后的出路。我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我什么都不是,我就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干了一辈子粗活的泥瓦匠。
那天我从镇上回来,路过那座庙的时候,停了一下。
夕阳从西边的山坳里照过来,把整座庙染成了金红色的,像一座着了火的宫殿。青瓦的瓦面在夕照下泛着光,一块一块的,像鱼的鳞片,像龙的身上那些闪闪发光的甲片。庙门开着,里面黑黢黢的,看不见神像,可我知道它在那里。
它在黑暗里,闭着眼睛,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站在庙门口,站了很久。远处的山,近处的树,脚下的石板路,头顶的天,都在慢慢地暗下去,暗下去,像一幅画被一点一点地涂黑。最后我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有那座庙还亮着,不是它亮了,是夕阳照的,可那光太短了,就一小会儿,然后就彻底暗了。
天黑了。我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像枯叶从枝头落下来,像一个人在被捂住了嘴之后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那个声音在叫我的名字。不是周大福,不是周泥匠,是另一个名字,一个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名字,一个比这座庙、比这座山、比这个村子还要古老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我知道那不是叫我,那是叫另一个人。一个在很久以前来过这里的、做了某件事的、被我代替了的人。他走了,我来了。我不认识他,他不认识我,可我们在这座庙前,隔着几百年的时光,擦肩而过了。
我加快了脚步。
走过了村口的老槐树,走过了王家的磨坊,走过了刘家的院子。家里的灯还亮着,桂花在等我吃饭。饭菜已经凉了,她又热了一遍,热了又凉了,她还在等。
我推开院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桂花坐在灶台前,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张不再年轻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一明一暗。她看见我进来,站了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说饭在锅里,自己盛。
我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白米饭,一盘炒青菜,一碗鸡蛋汤。
香。真香。
我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眼泪掉进了碗里,跟米饭混在一起,吃不出咸淡。桂花在旁边看着我,没说话,伸手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我手边。她的手指上全是裂口,冬天还没到,裂口就已经开了,天一冷就会流血。她从来不叫疼,用胶布缠一缠,接着干活。
我说桂花,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也没做过什么坏事,我就是个普通的泥瓦匠。可我想做一件好事,就一件。我做了一件好事,可结果是坏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桂花放下筷子,看着我。
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做了你觉得对的事情。结果是什么,那不是你能定的。”
我放下碗,把脸埋在手心里。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白惨惨的。那光照在裂口上,照在厚厚的茧子上,照在指甲缝里永远洗不掉的白灰上。这双手,在泥里、瓦里、灰里泡了一辈子,从没有干过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
它只是想补好一座破庙。
仅此而已。
那天夜里,我又梦到了那座庙。
不是现实中的那座庙,是另一种样子的庙。金碧辉煌的,流光溢彩的,每一片瓦都像一片金色的羽毛,每一块砖都像一块透明的玉。庙门大开着,里面灯火通明,亮得像白天。
神像端坐在石台上,不是木雕的,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会呼吸的。它穿着金色的袍子,头上戴着冕旒,垂下来的珠串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它的脸不再是模糊的,很清晰,是一张很好看的男人的脸,眉眼温柔,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它不是看着我的。它的眼睛是看着外面的,看着庙门外的世界,看着远处的山,近处的树,看着青溪河的水在月光下缓缓流淌。它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对于被关了几百年的愤怒和不甘,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的目光。
它在看那个世界。那个把它关了几百年、所有人都忘了它、只有一个泥瓦匠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世界。它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什么,睡着了。
我醒了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
我不是个爱哭的人。我爹走的时候我没哭,我娘走的时候我也没哭。我这一辈子流的眼泪,加起来没有这几天的多。我不知道这些眼泪是为谁流的,是为那个被关在神像里的人,是为那个折断了手指的人,还是为我这个什么都不知道就闯了祸的泥瓦匠。
也许都不是。也许就是为自己。为一个普通人的好心,做了坏事。为一个普通人拼尽全力,还是够不到那个对的答案。为一个普通人,想对这个世界好一点,可这个世界太复杂了,它不需要你的好,它需要你知道得更多一点,想得更深一点,做得更对一点。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泥瓦匠。
院子里的公鸡叫了。天快亮了。
桂花还在睡,呼吸很均匀。我看着她,她的脸上有光线在慢慢地移动,从额头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下巴。阳光在叫她,可在她的梦里,那些光大概只是什么温柔的东西,一掠而过,留不下痕迹。
我把她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下了床,穿好衣裳,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的枣树落了一地的叶子,风把它们吹得到处都是。我拿起扫帚,开始扫。沙沙沙,沙沙沙,扫帚在青砖地面上划出有节奏的声音,像是什么古老的乐器在演奏一首很简单的曲子。我扫得很慢,不急不慢,一下一下的,像给这座院子刮腻子,把不平的地方刮平,把凸起的地方磨掉,让所有一切都回到最初的模样。
那片叶子落在地上,把它扫掉。那粒灰尘落在台阶上,把它擦掉。那道光从东边照过来,铺满了整座院子,铺满了每一块青砖、每一片瓦、每一根椽子、每一扇窗户。
我放下扫帚,站在院子中间,仰起头,让阳光照在我的脸上。眼皮被照得橙红橙红的,暖暖的,像有一双很大很大的手在轻轻地捂我的眼睛。那双手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不存在,又很重很重,重到我整个人都被它们托住了。
我想起桂花昨天晚上说的那句话。你做了你觉得对的事情。结果是什么,那不是你能定的。
不是你能定的。
那我就不定了。
我只管做。做我觉得对的事情,做我手上该做的事情,做我今天能做的事情。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昨天的事情,就让它留在昨天。
庙还立在那里。墙是我补的,瓦是我铺的,地是我平的,神像的手指是我接的。它不会塌了,不会被风吹倒,不会被雨淋垮。它会站在那里,再站一百年,两百年,比我的命长得多。那个被关在里面的人,还会继续被关在里面。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没有人会来救他。那个折断了手指的人已经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可我会记着他。也许这就够了。不是为他做的,是为我自己。我记着,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我记着,就不会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轻易地替这个世界做决定。我记着,就会在下一次拿起瓦刀的时候,多问自己一句: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不知道。可我在学。
太阳升起来了,很高了,把整个院子照得通亮。我拿起工具,背起背篓,推开了院门。
桂花在身后喊我:“去哪儿?”
“去镇上,”我说,“王家的房子要上瓦,约了今天。”
她没再问。我走出院门,石板路在脚下延伸,穿过巷子,穿过老槐树,穿过半个村子,一直通到村口。
路过那座庙的时候,我没有停。不是不敢停,是不需要停了。那座庙在那里,我在这里。它补好了,不会漏雨了,不会倒下了。我做了我能做的,我做了我觉得对的事情。结果是什么,那不是我能定的。
铃铛声从远处传来。不是庙里的铃铛,是货郎的担子。一个年轻人挑着货担从对面走过来,担子上挂着大大小小的铃铛,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他冲我点了点头,笑了一下,挑着担子从我身边走过去了。
我继续往前走。石板路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不是钟声,不是鼓声,是心跳声,是脚步声,是一个人对这个世界最朴素的信任——哪怕什么都不懂,哪怕总在做错,还是愿意伸出手,做一点什么。
这条路,我走了几十年了。今天走起来,好像不太一样。石板比平时滑一些,大概是昨晚下了露水。远处有烟,淡淡的,从谁家的烟囱里冒出来,在晨风里散开,化成天上的一朵云。
风来了,从背后吹过来,推着我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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