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今日如何?”
“回王爷,依旧不言不语,只坐在窗边看天。送去的膳食……只用了小半碗。”
男人手中玉扳指转动,在昏黄烛火下泛着冷光。廊下风声呜咽,他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让太医再开些安胎的方子。告诉王妃——”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八月期满,本王准她出府半日。”
侍女躬身退下时,听见王爷最后一句低语,轻得像叹息:“总该……让她透透气。”
01
永昌三年冬,我被一顶青布小轿抬进摄政王府侧门时,京城正下着那年第一场雪。
没有嫁妆,没有喜乐,甚至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贴身丫鬟春桃红着眼替我拢了拢单薄的披风,声音发颤:“小姐,咱们真的就……”
“别说了。”我掀开轿帘,望向那座朱门高墙的府邸。
沈屹站在阶上,墨色大氅在风雪中纹丝不动。他是当今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先帝托孤重臣,也是三个月前在长街上纵马、惊了我马车,又亲手将我扶起的那个男人。
那时他问我名字,我说叫林晚。
他重复了一遍:“晚。来晚了的意思?”
我没料到,这一问,竟真定了我往后命数。
“王爷。”我福身行礼,雪花落进脖颈,冷得人一颤。
沈屹没应,只淡淡扫我一眼,对管家道:“清荷院收拾出来了?”
“早已备妥。”
“送过去吧。”他转身进府,仿佛我只是件无关紧要的物件,“没有本王允许,不许出院子半步。”
春桃险些哭出声,被我死死攥住手腕。
清荷院说是院子,实则是府邸最西侧一处僻静小院,三间厢房,一方天井,院墙高得仰头才能望见一线灰蒙蒙的天。墙角那株老梅倒是开着花,红得刺眼。
当夜,沈屹来了。
他携一身寒气踏入屋内,挥手屏退下人。烛光将他身影拉长,投在墙上,像座山压过来。
“怕我?”他捏住我下巴,迫我抬头。
我摇头,指甲掐进掌心。
“知道为什么娶你?”他摩挲着我脸颊,动作轻柔,眼神却冷,“林侍郎的独女,虽已家道中落,但终究是清流之后。本王需要这么一桩婚事,堵朝中那些老臣的嘴。”
原来如此。
“至于你父亲那桩案子,”他松开手,背过身去,“只要你安分守己,待风波过去,本王自会周旋。”
我猛地抬眼。
父亲因卷入科场舞弊案,被罢官下狱已有半年。母亲终日以泪洗面,弟弟的仕途也断了。沈屹这句话,是我数月来听见的唯一希望。
“王爷说话算数?”
他回眸,似笑非笑:“那要看王妃,值不值得本王费这个心。”
那一夜,红烛燃尽。
我睁着眼看帐顶绣的鸳鸯,听见身侧男人均匀的呼吸声,心里空荡荡的。窗外雪声簌簌,像极了我十岁那年,父亲教我读诗时,庭院里那场雨。
02
囚禁的日子,从冬天走到春天。
清荷院成了名副其实的牢笼。院门日夜有护卫把守,丫鬟婆子都是沈屹的人,她们恭恭敬敬唤我“王妃”,眼神却透着审视与疏离。我能活动的范围,仅限这三间屋子和一方天井。
沈屹每月来三四次,有时白天,有时深夜。他来时从不提前告知,走时也悄无声息。我们之间对话少得可怜,大多时候是他在问,我答。
“今日做了什么?”
“看了会儿书。”
“什么书?”
“《南华经》。”
他嗤笑:“你信这个?”
“不信。”我合上书页,“只是里头有句话很好——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沈屹那时正用帕子拭手,动作顿了顿,抬眼深深看我:“想跟本王相忘于江湖?”
我没应声。
他摔了帕子走了,那日后,足有半月没来。
春桃悄悄打听来的消息说,朝中正为边关粮饷之事争吵不休,沈屹连日宿在宫中与内阁议事。她还说,王爷其实有位青梅竹马的表妹,姓苏,是已故苏太傅的孙女,如今寄居在京郊慈云庵带发修行。
“都说……王爷原本要娶的是苏小姐。”春桃压低声音,“可苏家败落得比咱们还早,太后和朝臣们不答应,嫌苏小姐门第不够,撑不起摄政王妃的位子。”
我正绣着一方帕子,针尖刺进指尖,渗出血珠。
“这些话,以后别再打听,也别再说。”
“可是小姐!”春桃急了,“您就甘心一辈子被关在这儿?老爷的案子……”
“出去。”
春桃含着泪退下。我望着窗外的梅树,那花已谢了,长出嫩绿新叶。甘心?我怎么会甘心。可父亲还在狱中,母亲和弟弟需人照拂,我除了抓住沈屹这根救命稻草,别无选择。
三月末,我病了场风寒,昏沉了三日。
醒来时,沈屹坐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他竟亲手喂我喝药,一勺一勺,极有耐心。
“太医说,你体质虚寒,需好生调理。”他放下碗,忽然道,“林家的事,有眉目了。”
我倏地看向他。
“证据收集得七七八八,再有些时日,便能呈递御前。”他替我掖了掖被角,动作是我从未见过的温和,“你好生养着,等这事了了,本王……带你出府走走。”
那一刻,我几乎要以为,这男人心里,或许有我一分位置。
直到他起身离开时,对着门外候着的太医,淡淡吩咐:“王妃的补药里,再加几味温经暖宫的药材。她这身子,该好好预备着,为王府开枝散叶。”
所有温存假象,瞬间粉碎。
我只是个容器,一个用来诞育子嗣、稳固他权位的容器。
03
察觉到身体异样,是囚禁的第四个月。
晨起时阵阵恶心,月事迟了半月有余。我心中有疑,却不敢声张,只让春桃偷偷去问常来请脉的太医,近日汤药里是否添了新方子。
春桃回来时,脸色发白:“太医说,都是些寻常滋补药材,只是……只是其中有一味‘紫河车’,是、是安胎固本的……”
我手一颤,茶碗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补药,那些他突然的“关切”,那些夜里他覆上我身体时的刻意温存,全是为了这个。他要一个孩子,一个流着林家清流血脉,又能被他完全掌控的继承人。
当夜沈屹来时,我正对着铜镜梳发。他从身后拥住我,下巴抵在我发顶,镜中映出两人依偎的身影,竟有几分寻常夫妻的模样。
“听说你今日打碎了茶碗?”他声音慵懒。
“手滑了。”
“不高兴?”他转过我的身子,手指摩挲我脸颊,“告诉本王,谁惹你了?”
我看着他。这张脸英俊依旧,眉眼深邃,薄唇总是抿着,不笑时威严迫人,笑时又让人错觉温柔。可我知道,那温柔是淬了毒的蜜糖。
“王爷。”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我父亲的事,到底还要多久?”
沈屹笑意淡去:“急不得。科场案牵连甚广,需得人证物证齐全,一击即中。”
“那若是我有了身孕,”我盯着他眼睛,“王爷会不会快些?”
他眸光骤然一沉。
室内死寂片刻。他松开我,起身走到窗边,背影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冷硬。
“你知道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我攥紧衣袖,“王爷想要孩子,大可直说,何必用这种方式?”
“直说?”他回身,眼神讥诮,“本王若直说,你会愿意?林晚,你心里那点傲骨,当本王看不出来?你嫁进王府这几个月,可曾有一次,真心对本王笑过?”
我怔住。
“你要救你父亲,本王允了。你要的,本王给你。”他一步步逼近,气势迫人,“那本王要的,你是不是也该给?”
“所以我就活该当个生子工具?”声音抖得厉害。
“工具?”沈屹冷笑,忽然捏住我下巴,力道大得我生疼,“林晚,你给我听清楚——从你踏进王府那刻起,你就是本王的王妃,这辈子都是。替本王生儿育女,是你的本分。至于你心里想什么,本王不在乎。”
他松开手,拂袖而去。
门被摔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我瘫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面色惨白的自己,忽然想笑,却涌出满脸泪。春桃冲进来,抱着我哭:“小姐,咱们怎么办啊……”
怎么办?
我擦掉眼泪,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天。那株梅树在风里摇晃,像在挣扎。是啊,还能怎么办。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得走下去。
04
怀孕的事,终是瞒不住了。
第五个月时,小腹已微微隆起。太医诊脉后,满脸喜色向沈屹道贺:“恭喜王爷,王妃这是喜脉,已四月有余,胎象稳固!”
沈屹那日难得在府中用午膳。席间,他不断给我夹菜,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多吃些,你太瘦了。”
桌上全是名贵补品,燕窝、鱼翅、阿胶,可我闻着那味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怎么不吃?”他放下筷子。
“没胃口。”我推开碗。
沈屹沉默片刻,挥退下人,屋内只剩我们两人。他忽然道:“你父亲的事,有进展了。主审官已松口,答应重查案卷。最多再有两月,应当能有结果。”
我猛地抬头。
“本王答应你的事,自会做到。”他看着我,眼神复杂,“这个孩子……你好生将养,别胡思乱想。待他出生,便是王府嫡长子,本王不会亏待他,也不会亏待你。”
这话说得,倒像恩赐。
我抚着小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生长。它无辜,不该成为权力博弈的筹码,也不该有我这样的母亲,和沈屹这样的父亲。
“王爷,”我轻声问,“若我生下这孩子,您能放我走吗?”
沈屹脸色骤变。
“走?你想去哪儿?”
“哪儿都好。”我扯了扯嘴角,“江南,塞北,或者找个山野小村。我不占着王妃的位置,您将来……也能迎娶您想娶的人。”
比如那位苏小姐。
这话我没说出口,但沈屹听懂了。他眼神阴鸷,一把扣住我手腕:“林晚,你以为王妃之位是什么?你想坐就坐,想走就走?”
“王爷娶我,本就是为了堵朝臣的嘴。如今我有了身孕,林家血脉得以延续,您的目的已达到。至于我这个人,”我迎上他目光,“对您而言,并不重要,不是吗?”
“不重要?”沈屹咬牙重复,手上力道加重,捏得我腕骨生疼,“那你觉得,本王这几个月,是为什么来这清荷院?真当本王闲得慌?”
“为了孩子。”
“若只为孩子,本王多得是法子让你有孕,何必夜夜过来?”他猛地将我拉近,气息喷在我脸上,滚烫而危险,“林晚,你有时候聪明得让人恨。”
我愣住了。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屹却已松开手,背过身去,声音恢复一贯的冷静:“这种话,本王不想再听见。你是摄政王妃,这辈子都是。安心养胎,待孩子出生,本王会给你应有的体面。”
他走了,留我一人呆坐桌前。
应有体面?是什么体面?是像宫中那些太妃一样,守着个名分,在深宅大院孤独终老?
不。
我抚着小腹,那里轻轻动了一下,像鱼儿吐了个泡泡。孩子,娘不会让你过这样的日子。
05
第六个月,沈屹离京巡视江南漕运,预计两月方归。
他走前,来清荷院坐了半炷香。那时我孕吐已过,胃口好了些,人却依旧清瘦。他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道:“等本王回来,带你去西山别苑住些日子。那儿景致好,对你养胎有益。”
我没应声,只低头绣一件小肚兜。
沈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起身离开。走到门边时,他顿住脚步,没回头:“林晚,好好待着。等本王回来……咱们好好谈谈。”
谈谈?谈什么。
我没把这话放心上。他走后,王府看似依旧戒备森严,但我能感觉到,那些看守的护卫略有松懈。也是,王爷离京,府中主事的是老管家,他年纪大了,难免有疏漏。
春桃悄悄告诉我,她搭上了个采买的小厮,能往外递些消息。
“小姐,咱们真要……”她脸色发白。
“怕了?”我放下针线。
“不怕!”春桃咬牙,“只要能救小姐出这火坑,奴婢死都不怕!”
我握住她的手。这丫头自小跟着我,林家败落时,多少下人跑了,只有她死活不肯走。这份情,我记着。
“不会让你死。”我低声道,“我们要活,好好活。”
计划其实简单。沈屹归期在八月下旬,而我算着日子,孩子会在九月中出生。我要在他回来前,离开京城,远走高飞。
父亲的事,我已不抱希望。这几个月,我渐渐想明白——沈屹或许真在周旋,但绝不可能为了我,去动科场案背后那几位权贵。那是他在朝中的盟友,是他的根基。他允诺我,不过是安抚,是让我甘心为他生子的诱饵。
多么可笑,我竟曾当真。
“东西都备齐了?”我问春桃。
“备齐了。银票、路引、换洗衣物,都藏在后墙那棵老槐树的树洞里。”春桃压低声音,“按小姐说的,分了三处藏,免得被一锅端。”
“慈云庵那边呢?”
“苏小姐收了信,答应帮忙。她说……她欠小姐一个人情。”
人情?我苦笑。我哪有什么人情给她,不过是上月沈屹来我这儿时,我故意提起慈云庵年久失修,拨了些银子过去修缮。沈屹当时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但隔日就让账房多支了五百两。
那位苏小姐是聪明人,明白我是在向她示好,也是在告诉她——我不愿占着王妃之位,阻她的路。
“小姐,”春桃犹豫道,“咱们真要去找苏小姐?她可是王爷的……”
“正因她是王爷心上人,才最安全。”我打断她,“沈屹绝不会想到,我会藏在他眼皮子底下,更不会想到,帮我的人会是她。”
灯下黑,最是稳妥。
06
第七个月,我的身子愈发沉重了。
太医每隔三日来请脉,每次都说“胎象稳固,王妃只需静养”。可我夜里常腿抽筋,睡不安稳,人也迅速消瘦下去,只有肚子一天天鼓起来。
老管家来看过我几次,每次都是那套说辞:“王爷惦记着王妃呢,前日来信还问起。王妃千万保重身子,等王爷回来,见了小世子,不知该多高兴。”
我笑着应了,心里却一片冰凉。
沈屹的信确实有,每月两封,都是给管家的,只在末尾提一句“王妃安否”。管家拿来给我看,那字迹凌厉张扬,是他一贯风格。信里说漕运事务繁杂,归期可能要推迟到八月底。
八月底……那时我已近临盆。
不能再等了。
“春桃,东西都转移出去了?”
“转移了。按小姐说的,分成三批,一批让苏小姐的人带出城,藏在慈云庵后山;一批托了城南镖局,说是寄往江南的绣品,其实里头是银票和路引;最后一批……”春桃凑近,声音几不可闻,“埋在清荷院那株梅树下。”
我点头。狡兔三窟,何况逃命。
“只是小姐,”春桃忧心忡忡,“您这身子,经得起颠簸吗?要不……等生了再走?”
“生了就走不了了。”我抚着肚子,那里的小家伙正伸胳膊踢腿,活泼得很,“沈屹不会让我带着孩子离开。只有趁现在,他不在,我身子还能动,才有机会。”
“可是……”
“没有可是。”我握住春桃的手,她掌心全是汗,“要么走,要么死在这笼子里。你选哪个?”
春桃哭了,又赶紧擦掉眼泪:“奴婢选跟小姐走。天涯海角,奴婢都跟着。”
七月十五,中元节。
王府依例要祭祖,管家带着大半下人去宗祠忙活,清荷院的守卫只剩下两人。春桃在晚膳里下了蒙汗药,那俩护卫吃了便昏睡过去。
夜色如墨,无星无月。
我换上春桃早就偷来的粗使丫鬟衣裳,用灰扑了脸,在春桃搀扶下,从清荷院后角门溜出。那门常年锁着,钥匙是春桃用一只金镯子,从一个贪杯的老婆子那儿换来的。
一路出奇顺利。许是中元节,府中人都怕沾晦气,早早躲回屋里。我们穿过花园,绕过水榭,来到西侧最偏僻的那道小门。
门从外头锁着,但门下有道半尺高的空隙——那是给猫狗进出的洞。春桃先钻出去,又从外头开了锁。我身子重,费了好大劲才爬出去,裙裾刮破了,掌心也蹭出血。
“小姐,没事吧?”
“快走。”
我们不敢走大路,专挑小巷。京城宵禁,但有中元节放河灯的习俗,街上仍有行人。我低着头,用头巾裹住大半张脸,春桃扶着我,混在人群里,往城南去。
慈云庵在城南二十里的山腰,我们雇了辆驴车,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老汉,听说我们要去庵里祈福,也没多问。
驴车晃晃悠悠出了城。我回头望,京城巍峨的城墙在夜色中如巨兽蛰伏,而那其中,有座金丝笼,我困了七个月。
终于,出来了。
07
慈云庵比我想象的还要清幽。
庵堂不大,只七八间禅房,掩映在竹林深处。苏婉——沈屹那位青梅竹马的表妹,在庵门处等我。她一身素色衣裙,未施粉黛,却清丽出尘,像山间一株幽兰。
“王妃。”她行礼。
“我已不是王妃。”我扶住她,“叫我林晚就好。”
苏婉抬眼,目光落在我隆起的小腹上,眼神复杂:“王爷他……知道吗?”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也不能让他知道。”
她沉默片刻,侧身让路:“禅房已备好,委屈林姑娘暂住几日。等风头过了,我再安排你们南下。”
“多谢。”
禅房简朴,但干净整洁。春桃扶我坐下,苏婉亲自端来热茶和素斋。她用饭时很安静,举止优雅,一看便是大家闺秀教养出来的。
“苏姑娘,”我斟酌用词,“我走后,若沈屹问起……”
“我自有应对。”苏婉放下筷子,抬眼看我,目光清澈而坚定,“林姑娘不必担心。我帮你,不全为你,也为我自己。”
我怔了怔。
“表哥他……心里装着江山社稷,装着黎民百姓,可唯独装不下儿女情长。”苏婉笑了笑,那笑里有些苦涩,“他娶你,是为权;留我在慈云庵,是为名。我们都不过是他棋局上的棋子。可棋子,也有想跳出棋盘的一天。”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她会帮我。
同是天涯沦落人。
“你今后有何打算?”我问。
“等风声过去,我会离开慈云庵,去江南寻我舅舅。”苏婉看向窗外夜色,“那里没人认识我,我可以开间绣坊,或教些女学生,平平淡淡过完后半生。”
“不恨他?”
“恨过。”她轻轻道,“但恨太累了。林姑娘,等你有了孩子就会明白——人这辈子,除了情爱,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比如自由,比如活得像个自己。”
那夜,我躺在禅房窄小的床上,抚着肚子,久久未眠。孩子又在踢我,一下一下,很有力。我忽然想起沈屹,想起他偶尔流露的温柔,想起他捏着我下巴说“你有时候聪明得让人恨”,想起他离京前那句“等本王回来,咱们好好谈谈”。
心里某个角落,细细地疼。
我恨他吗?恨。可除了恨,似乎还有些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那些都不重要了。从今往后,他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我是隐姓埋名的林晚。我们之间,隔着江山,隔着恩怨,隔着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就这样吧。
08
在慈云庵藏身的第七日,出了意外。
那日晌午,春桃下山采买,迟迟未归。我心中不安,苏婉派了个小尼姑去寻,带回的消息却让我如坠冰窟——春桃在城南药铺被抓了。
“说是偷了铺里的药材,被伙计扭送官府了。”小尼姑怯生生道,“可奴婢瞧着,抓人的那几个,不像普通衙役,倒像……倒像军爷。”
我手一抖,茶碗落地。
沈屹回来了。他提前回京了。
“林姑娘,此地不宜久留。”苏婉当机立断,“我马上安排你出城。南门有我舅舅旧部,可护送你们一程。”
“可是春桃……”
“春桃我会想办法。”苏婉按住我肩膀,目光坚定,“但你现在必须走。表哥既已发现,很快就会查到慈云庵。你身子重,耽搁不起。”
我咬牙点头。是啊,现在不是优柔寡断的时候。春桃为我涉险,我更不能辜负。
苏婉的马车等在庵外,车夫是她信得过的人。我换上一身村妇衣裳,用布巾包住头脸,怀里揣着路引和银票——那是春桃早先藏在此处的。
“林姑娘,”临上车前,苏婉塞给我一个小包袱,“里头有些干粮和碎银,还有一封信。若到江南,可去信上的地址寻我舅舅,他会帮你。”
“苏姑娘,大恩不言谢。”
“不必谢我。”苏婉笑了笑,眼眶却红了,“只愿你余生自在,别再被这世道困住。”
马车驶离慈云庵,驶入崎岖山道。我掀开车帘回望,那座小小庵堂在晨雾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峦之后。
别了,京城。别了,沈屹。
马车一路南行,不敢走官道,专挑小路。车夫是老把式,对地形熟悉,躲过了几拨盘查的官兵。但我能感觉到,追捕的网在收紧。每到一个村镇,都能听见关于“摄政王妃携胎私逃”的传闻,版本各异,但核心一致——摄政王震怒,悬赏千金捉拿。
我的画像贴满了各城门口,幸而画得不太像,加上我此刻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混在流民中,倒也不易被认出。
只是身子越来越重了。
怀孕八月,本该静养,我却日夜颠簸,担惊受怕。腹中孩儿似也感知到不安,动得愈发频繁。有几次腹痛如绞,我险些晕过去,全凭一口气撑着。
“夫人,再坚持坚持,前头就到江州了。”车夫回头道,“过了江州便是江南地界,摄政王的手,伸不到那么远。”
我点头,却觉浑身发冷,额上冒出虚汗。眼前景物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不行,不能倒在这里……
意识涣散前,我死死护住肚子。
孩子,娘对不起你。但咱们必须走,必须离开那个地方。哪怕前路荆棘,哪怕生死未卜,也比如今那样,活得像个提线木偶。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颠簸震醒。马车停了,外头传来人声。
“官府查车!里头什么人?出来!”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09
车帘被粗暴掀开,刺目的天光照进来。我眯起眼,看见两个差役打扮的人,正凶神恶煞地瞪着我。
“军爷,这是俺闺女,要回江州婆家生孩子哩。”车夫赔着笑,塞过去一锭银子。
那差役掂了掂银子,脸色稍霁,但仍狐疑地打量我:“路引呢?”
我颤着手递上路引。那是苏婉托人办的,身份是江州农妇,夫家姓陈。差役翻来覆去地看,又盯了我隆起的小腹半晌,才挥手放行。
“快走快走!最近查得严,别耽搁!”
马车重新驶动,我瘫在车厢里,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方才那一刻,我以为完了,全完了。若被抓住,送回王府,沈屹会如何对我?还有这孩子……
我不敢想。
“夫人,您脸色不好,咱们在前头镇上歇歇脚?”车夫问。
“不,继续走。”我咬唇,“离京城越远越好。”
马车又行了两日,终于抵达江州地界。我们在城郊一处偏僻村落落脚,租了间农家小院。院主是对老夫妻,儿子在外跑船,常年不在家,院子空着也是空着,见我们出价合适,便爽快租了。
安顿下来后,我才觉出身体的不对劲。腹痛一阵紧过一阵,下身有温热液体渗出。我懂些医理,知道这是要早产的征兆。
“大娘,”我强撑着唤来房东老太太,“我、我怕是……”
老太太一见我身下血迹,脸色大变:“哎呀!这是要生了!可这还不足月啊!”
“求大娘……找个稳婆……”我疼得蜷缩起来。
“这穷乡僻壤的,哪有什么稳婆!”老太太急得团团转,忽然想起什么,“村东头李婶子接过生,我这就去请!闺女,你撑住啊!”
她颠着小脚跑了。我躺在硬板床上,疼得意识模糊。春桃不在身边,没有亲人,没有大夫,只有个陌生老太太和这间破旧农舍。这就是我选的路吗?若我死在今夜,这孩子又该怎么办?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我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不能死,林晚,你不能死。你还有孩子,还有春桃要救,还有好多事没做……
不知疼了多久,门被推开,李婶子挎着篮子进来,后头跟着端热水的房东老太太。李婶子是个干瘦妇人,手脚麻利,一看我情形,便道:“胎位不正,又是早产,凶险得很。闺女,你可挺住!”
我点头,将软木塞咬在嘴里。
那一夜,我在地狱走了一遭。剧痛撕扯着身体,血浸透了床褥,意识几度游离。李婶子的声音忽远忽近:“用力!看见头了!再使把劲!”
最后,在一阵撕裂般的痛楚中,我听见婴儿微弱的啼哭。
“是个小子!”李婶子喜道,“母子平安!”
我瘫在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老太太把孩子洗干净,用旧布包了,抱到我枕边。那孩子小得可怜,皮肤红皱,像只小猫,哭声细若蚊蚋。
“早产的孩子,得精细养着。”李婶子叹气,“闺女,你男人呢?怎么让你一个人流落至此?”
我闭上眼,眼泪滑进鬓发。
男人?那个男人,此刻正在京城,或许正大发雷霆,派人四处搜捕他逃走的王妃,和他未出世的孩子。
他不知道,他儿子已经出生在这个荒村破屋里,没有锦衣玉食,没有仆从如云,只有我这个没用的娘,和未知的凶险前路。
“他……死了。”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李婶子和老太太对视一眼,眼神充满怜悯。她们没再多问,替我收拾干净,熬了小米粥,又炖了鸡汤。我勉强喝了几口,便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孩子在身侧安睡,小脸皱巴巴的,却让我看得心都化了。我轻轻碰了碰他的小手,他无意识地握住我手指。
“宝宝,”我低声说,“娘带你走。咱们去江南,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窗外,晨光熹微。
10
在江州乡下将养了半月,我身子稍好些,便急着要走。房东老太太好心劝我:“闺女,月子没坐满,落下病根可了不得!再说孩子这么小,经不起颠簸。”
“大娘,我有非走不可的理由。”我将身上最后一件首饰——一对翡翠耳坠塞给她,“这些日子,多谢您照顾。这点心意,您收着。”
老太太推辞不过,收下了,又张罗着给我雇了辆稳妥的马车,备足干粮和草药。
“前头路还长,你一个妇人带着孩子,千万小心。”她抹着泪嘱咐。
我抱着孩子,深深一拜。
马车再次上路,这次的目的地是扬州。苏婉给的地址在扬州城,她说她舅舅在那儿经营绸缎庄,可托他安排去处。我本不想再麻烦苏家,但眼下走投无路,带着这么小的孩子,我实在不知该往何处去。
一路上,我听见不少传闻。有说摄政王妃跟人私奔了,有说王妃被贼人掳走,摄政王正全力搜捕。还有更离奇的,说王妃其实早已病逝,王府为了颜面才秘不发丧。
我听着,心里冷笑。沈屹果然要面子,不肯对外承认是我自己跑的,只说是“失踪”。也好,这样搜捕的力度或许会小些。
孩子很乖,很少哭闹,醒了就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我。我给他取名“林安”,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愿他一生平安。
行至庐州地界时,我们在一家客栈歇脚。我正喂孩子吃米汤,忽听隔壁桌几个行商模样的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京城出大事了!”
“又怎么了?”
“摄政王那位跑了王妃,有消息了!”
我手一抖,米汤洒了。
“什么消息?”
“说是找着了!在江州一带,还生了孩子!摄政王亲自带人南下了,阵仗大得很,沿途官府都惊动了!”
“嚯!这下可热闹了!不过话说回来,那王妃也真够胆,竟敢跑……”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耳中嗡嗡作响,浑身血液都凉了。沈屹亲自来了?他竟放下朝政,亲自南下追我?
为什么?就为了我这么个他并不在意的王妃?还是为了……孩子?
“夫人?夫人您没事吧?”客栈伙计见我脸色惨白,关切道。
“没、没事。”我强作镇定,“结账,我们马上走。”
不能去扬州了。沈屹既已查到江州,下一个目标定是扬州。苏婉舅舅那儿,恐怕已被盯上。我得改道,去一个他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车夫,不去扬州了。”我抱着孩子上车,“改道,往西走。”
“西边?西边可荒凉,都是山路……”
“就走山路。”
马车调转方向,驶入西边连绵群山。山路崎岖,颠簸得厉害,孩子被颠醒了,哇哇大哭。我心疼地哄着,心里却一片茫然。西边……能去哪儿?天下之大,竟无我母子容身之处?
行至一处山隘,马车忽然急停。外头传来车夫的惊呼和兵刃相交之声。我心中一紧,掀开车帘——前方山道上,十余名黑衣蒙面人持刀而立,拦住了去路。
“车里的人,出来。”为首者声音冷硬。
车夫已吓得瘫软在地。我抱紧孩子,一步步走下马车。山风凛冽,吹得我衣袂翻飞。
“你们是什么人?”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奉王爷之命,”黑衣人抱拳,“请王妃回府。”
果然……还是被找到了。
我看着眼前这些人,他们刀未出鞘,但杀气已扑面而来。沈屹竟动用了暗卫,他真是……不留余地。
“若我不回呢?”我问。
“王爷有令,”黑衣人抬头,眼神如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死要见尸。好一个死要见尸。
我笑了,低头看看怀中安儿。他睡得正香,小嘴吧嗒着,全然不知危险临近。孩子,娘对不起你,把你带到这世上,却护不住你。
“我跟你们走。”我抬头,一字一句,“但孩子无辜,放过他。”
黑衣人沉默。
“否则,”我拔下发间木簪,抵在喉间,“我现在就死在这里。你们带一具尸体回去,看沈屹会不会饶了你们。”
“王妃何必……”
“答、应、我。”簪尖刺破皮肤,血珠渗出。
黑衣人首领瞳孔一缩,终于挥手:“把孩子带走。”
一名黑衣人上前,要从我怀中抱走孩子。我死死抱着,最后亲了亲安儿额头,眼泪滴在他小脸上。
“宝宝,乖,不怕。”我哽咽道,“娘会来找你,一定。”
孩子被抱走了,哭声渐远。我手中木簪落地,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黑衣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我。
“王妃,得罪了。”
我被押上另一辆马车,手脚被缚,眼睛也被蒙上黑布。马车疾驰,不知要去向何方。但我心里清楚,这条路,是回京城,回那座牢笼。
沈屹,你赢了。
可是,你真的赢了吗?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三日,终于停下。我被带下车,眼上黑布撤去,刺目光线让我眯起眼。眼前是一座陌生的庄园,高墙深院,气派不凡,却并非摄政王府。
“这是何处?”我问押送我的黑衣人。
“王爷别院。”首领简短答道,“王爷在此等候王妃。”
穿过重重回廊,我被带到一处临水轩阁。推开门的瞬间,我看见了沈屹。
他背对着我,站在窗前,望着外头一池残荷。三个月不见,他清减了些,侧脸线条愈发冷硬,浑身透着股沉郁之气。
“来了。”他没回头,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没应声。
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穿着粗布衣裳,发髻散乱,颈间还有那日自残留下的伤痕,结着暗红的痂。他盯着那伤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很好。”他缓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上,“林晚,你真是好本事。本王倒是小瞧你了。”
我垂眸,不语。
“躲去慈云庵,让苏婉帮你;假死脱身,往南逃窜;途中产子,又改道向西。”他捏住我下巴,迫我抬头,眼神如冰刃,“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本王该夸你聪明,还是骂你愚蠢?”
“王爷既已找到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迎上他目光,“只是孩子无辜,求你放过他。”
“孩子?”沈屹手上力道加重,我疼得蹙眉,“你以为,本王会杀自己的骨肉?”
“那王爷想如何?”
“如何?”他松开手,背过身去,肩背绷得笔直,“林晚,这八个月,本王一直在想,你为何要跑。是王府亏待了你,还是本王亏待了你?”
“王爷待我‘很好’。”我扯了扯嘴角,“锦衣玉食,金屋藏娇,还许我生下嫡子。如此‘厚待’,妾身感激不尽。”
“那你跑什么?!”他猛地回身,眼底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怒意,“是因为本王逼你?因为本王娶你是为权?因为本王要你生孩子?”
“难道不是吗?”
“是!”他一把攥住我手腕,将我扯到面前,气息灼热,“本王娶你,是为堵朝臣的嘴;本王要你生孩子,是为稳固权势。可林晚,你问问自己,这八个月,本王对你,可曾只有利用?”
我怔住。
“是,本王开始是把你当棋子。可人心是肉长的,林晚。”他声音低下来,竟有些哑,“你每日坐在窗边看天,本王在书房就能想象出你的样子;你孕吐吃不下东西,本王让御厨换了十几种菜式;你夜里腿抽筋,本王……”他顿住,别开脸,“本王偷偷去看过你,不止一次。”
我脑中一片空白。
“你以为太医为何总说胎象稳固?是你身子真那么好?”他苦笑,“是本王让太医换了安胎药的方子,用最好的药材吊着。你以为王府守卫为何松懈?是本王故意撤走一半人手,想看看你会不会走。可林晚,你走了,真走了,还走得这么决绝,连只字片语都不留给我。”
“我给你留了字条。”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字条?”沈屹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正是我那日留在王府桌上的,“‘王爷,孩子我带走了,江湖不见’——林晚,你就只有这句话给我?八个月夫妻,你就只给我这句‘江湖不见’?”
他眼底有血丝,有疲惫,有怒意,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痛楚。
“那王爷要我如何?”我忽然笑了,眼泪却掉下来,“跪下来谢王爷恩典?谢王爷囚禁我八月,谢王爷把我当生子工具,谢王爷毁了我一生?”
“我从未想毁你!”他低吼,“是,我开始是错了。可我后来……后来想补偿,想对你好,想你留在我身边。林晚,你就不能信我一次?”
“信你?”我笑得浑身发抖,“信你什么?信你会放过我父亲?信你会给我自由?沈屹,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要的不是锦衣玉食,不是王妃尊荣,我要的是尊重,是把我当个人,而不是你的所有物!”
沈屹僵住了。
我擦掉眼泪,一字一句:“孩子我会生下来,是因为他是我的骨肉,与你无关。我走,是因为我不想我的孩子,将来也活成你这样,满心算计,连爱一个人,都要掺杂利益权衡。”
“沈屹,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你只懂占有,只懂控制。可我林晚,不是你能占有控制的物件。我是人,有血有肉,会痛会恨,也会爱——但那个人,永远不会是你。”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沈屹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他看着我,像从未认识过我。许久,他缓缓松开手,踉跄退后一步,扶住桌沿才站稳。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残叶,扑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好。”他忽然笑了,笑声苍凉,“好一个‘永远不会是我’。林晚,你够狠。”
他走到门口,背对着我,声音疲惫至极:“孩子,本王会好好抚养。至于你……”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
“你走吧。从此以后,你我恩断义绝,再不相干。”
门开了,又关上。他走了,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廊尽头。
我瘫坐在地,浑身力气都被抽空。眼泪无声流淌,却不知为谁而流。为他?为我?还是为我们这段,从一开始就错了的孽缘?
窗外,残荷枯叶,满池萧条。
11
沈屹没有食言。
三日后,我被送上一辆马车,除了随身衣物,别无他物。送我出别院的,是那日抓我回来的黑衣首领。他递给我一个包袱,神色复杂。
“王爷让交给王妃的。”
我打开,里头是厚厚一沓银票,几张地契,还有一封信。信上没有署名,只一行字:“江南扬州,东街柳巷,第三户。孩子在那儿。”
我攥紧信纸,指节发白。
“王爷还说,”黑衣首领低声道,“从此天高海阔,任您去留。只是……莫再回京城了。”
“孩子……可好?”
“小公子很好,有乳母照看。”首领顿了顿,“王爷每日都去看他。”
我闭了闭眼,将银票和地契推回去:“这些,我不需要。”
“王妃……”
“我不是王妃了。”我打断他,“从今往后,这世上只有林晚。”
首领沉默片刻,收回包袱:“那属下送您一程。”
“不必。”我转身上车,“告诉我车夫,去扬州。”
马车驶出别院,驶离这座困了我八个月的牢笼。我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有些地方,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回头看,除了痛,什么也留不下。
去扬州的路上,我病了一场。或许是产后未曾好好调理,又连日奔波,心力交瘁。高烧三日,昏昏沉沉,梦里全是沈屹的脸——他捏着我下巴说“你有时候聪明得让人恨”,他站在雪中等我下轿,他喂我喝药时微蹙的眉,他最后离去时苍凉的背影。
醒来时,已在扬州一家客栈。车夫说,我昏迷中一直喊“安儿”,他便将我送到此处,请了大夫。大夫说,是郁结于心,又染了风寒,需好生静养。
我在客栈躺了半月,才能下床。镜中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半分从前模样。也好,这副样子,沈屹便是站在面前,怕也认不出了。
按照信上地址,我找到东街柳巷。那是条僻静小巷,第三户是座小巧精致的宅院,白墙黛瓦,门前种着株老槐。我敲开门,应门的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嬷嬷。
“请问,这里可有一个孩子……”
“是林娘子吧?”老嬷嬷笑着让开门,“快请进,小公子刚睡醒呢。”
我怔怔地走进去。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墙角开着菊花,檐下挂着风铃。正屋里,乳母正抱着个婴孩轻轻摇晃,嘴里哼着童谣。
那孩子……是我的安儿。
我一步步走过去,像踩在云上。乳母看见我,会意地将孩子递过来。我接过,那小小一团软软地窝在我怀里,带着奶香。他睁着眼,黑亮的眸子望着我,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那一刻,所有委屈、痛苦、挣扎,都值了。
“王爷吩咐了,这宅子记在林娘子名下,里头一应器具俱全。老奴姓赵,是这儿的管家,这是乳母王氏,这是丫鬟翠儿。”老嬷嬷一一介绍,“王爷还说,若林娘子愿意,可长住此处。若想离开,随时可走,宅子和下人留给小公子。”
我抚着安儿细软的发,没说话。
沈屹这是……在补偿?还是终于学会了尊重我的选择?
“他还说了什么?”我问。
“王爷……”赵嬷嬷犹豫片刻,“王爷留了句话,说‘江湖不见’,但若娘子有难处,可去城西庆余堂,那儿有他旧部,可护娘子周全。”
江湖不见。
原来他记得,记得我那字条上绝情的话。如今他还给我,是真要两清了。
“我知道了。”我低头亲了亲安儿,“你们下去吧,我陪孩子待会儿。”
下人们退下,屋里只剩我和安儿。我抱着他,在窗边坐下。秋日阳光暖融融的,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我们身上。
“宝宝,”我轻声说,“以后就咱们俩了。娘会好好把你养大,教你读书识字,教你明辨是非。咱们不去京城,不管那些恩怨,就平平安安的,过小日子,好不好?”
安儿咿咿呀呀,小手抓我衣襟。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沈屹,就这样吧。你有你的江山社稷,我有我的现世安稳。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干。
12
我在扬州住下了。
宅子很好,下人尽心,安儿一日日长大,会笑了,会翻身了,会咿咿呀呀学语了。我给他取名“林安”,是希望他一生平安,也时刻提醒自己,如今的日子来之不易,需得珍惜。
偶尔,会听见关于京城的消息。说摄政王雷厉风行,整顿吏治,清查亏空,罢黜了一批贪官,朝野震动。又说摄政王至今未娶,府中连个侍妾都没,多少人想攀附,都被拒之门外。
赵嬷嬷有时会叹气:“王爷这是何苦……”
我装作没听见,低头绣花。手帕上,绣着安儿的小脚印,胖嘟嘟的,很可爱。
安儿周岁那日,我抱着他去庙里上香。回来的路上,遇见个算命先生,非拉着我要给安儿算一卦。我本不信这些,但耐不住他纠缠,便让算了。
“小公子这命格,啧啧,富贵天成啊!”算命先生捋着胡须,“只是……亲缘淡薄,父母缘浅。尤其是父缘,似有若无,恐难长久。”
我心里一紧:“先生何意?”
“就是说,小公子与生父,怕是缘分浅薄,纵有血脉之亲,也难享天伦之乐。”算命先生摇头晃脑,“不过嘛,福祸相依。父缘虽浅,母缘却深,得母亲庇佑,一生顺遂,无大灾大难。”
我塞给他一锭银子,抱着安儿匆匆离去。路上,安儿在我怀里睡着了,小脸恬静。我摸着他柔软的头发,心里酸涩难当。
沈屹……他知道有安儿这个儿子吗?他会不会,偶尔想起我们?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狠狠掐灭。林晚,你还在期待什么?他放你走,已是仁至义尽。难道你还指望他抛下权势,来这江南小镇,与你做对寻常夫妻?
别傻了。
日子水一样流过。安儿会走路了,会叫“娘”了,会抱着我的腿撒娇要糖吃。我在巷口开了间绣坊,专接些绣活,收入不多,但足够我们母子生活。街坊邻居都以为我是寡妇,带着孩子讨生活,对我颇为照顾。
有时夜深人静,我会想起从前。想起林府后院的秋千,想起父亲教我念诗,母亲给我梳头。想起大婚那日,沈屹站在风雪里,冷冷说“不许出院子半步”。想起在慈云庵,苏婉说“棋子也有想跳出棋盘的一天”。
想起最后那日,他背对着我说“你走吧,从此恩断义绝”。
心还是会疼,但不再撕心裂肺。时间真是良药,再深的伤口,也会慢慢结痂,留下淡粉色的疤,不碰,就不疼。
安儿三岁那年春天,扬州城来了位贵客。
那日我正在绣坊里教几个小姑娘针法,忽然外头一阵喧哗。赵嬷嬷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煞白:“娘、娘子,外头……外头来了好些官兵,把巷子围了!”
我手中绣绷落地。
推开窗,只见巷口停着数辆马车,护卫肃立,为首的竟是扬州知府,正躬身对马车里的人说着什么。车帘掀起,下来一人,玄色锦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
竟是沈屹。
三年不见,他清减了些,轮廓愈发深刻,浑身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仪。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小巷,最终,落在我这间小小的绣坊。
隔着一条街,隔着三年时光,我们对视。
他眼中有震惊,有痛楚,有太多我读不懂的情绪。而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娘子,这、这可如何是好……”赵嬷嬷急得快哭了。
“没事。”我弯腰捡起绣绷,拍了拍灰,“该来的,总会来。”
我让赵嬷嬷带安儿从后门走,去庆余堂暂避。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衣裙,缓步走出绣坊。
沈屹已走到门口。扬州知府和护卫们远远跟着,不敢靠近。街坊邻居都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林晚。”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民女见过王爷。”我福身行礼,规矩周全,却疏离。
沈屹上前一步,想扶我,我后退避开。他的手僵在半空,良久,缓缓收回。
“你……过得可好?”
“托王爷福,一切安好。”我垂眸,“王爷远道而来,可是有事?”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我来看安儿。”
“安儿不在。”我抬眼,迎上他目光,“王爷请回吧。”
“林晚……”他声音艰涩,“三年了,你还要躲我到何时?”
“民女没有躲。”我平静道,“民女只是想过平静日子。王爷,您答应过的,天高海阔,任我去留。如今这般兴师动众,是要反悔吗?”
“我反悔了。”沈屹忽然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林晚,这三年,我无一日不在后悔。后悔当初那样对你,后悔放你走,后悔……没有早点认清自己的心。”
我怔住。
“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他苦笑,“可我还是要说。林晚,我错了。我不该把你当棋子,不该囚禁你,不该……用那种方式逼你生孩子。这三年,我每每想起你离开时的眼神,就心如刀绞。”
“王爷言重了。”我别开脸,“过去的事,民女早已忘了。”
“你没忘。”他上前,握住我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你若忘了,为何不肯见我?为何躲在这扬州城,连姓名都改了?林晚,你心里还有我,对不对?”
“不对!”我猛地抽回手,声音发颤,“沈屹,你听清楚——我心里没有你,从离开京城那刻起,就没有了。我现在过得很好,有安儿,有绣坊,有街坊邻居。我不需要你,不需要摄政王,不需要那些锦衣玉食勾心斗角。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我的小日子。求你,放过我吧。”
沈屹脸色白了。他看着我,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又像透过我,看着从前的自己。
“王爷,”扬州知府小心翼翼上前,“您看这……”
“都退下。”沈屹挥手,目光却仍锁着我,“林晚,我们谈谈。最后一次。”
我沉默许久,终于点头。
13
绣坊后院有棵老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我沏了壶茶,与沈屹相对而坐。三年了,我们第一次这样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没有争吵,没有算计,只是……谈谈。
“安儿……像我吗?”沈屹问,声音很轻。
“像。”我倒了杯茶推过去,“眼睛像你,鼻子嘴巴像我。”
“我能……见见他吗?”
“现在不行。”我摇头,“他被我支走了,怕吓着他。”
沈屹苦笑:“你防我,像防贼。”
“王爷应当知道原因。”
他沉默了,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摩挲着杯沿。春风拂过,槐花簌簌落下,落在他肩头,他也没拂。
“这三年,我一直在找你。”他忽然说,“从江南到塞北,但凡有疑似你的消息,我必亲自去查。可每次都晚一步。林晚,你太会躲了。”
“是王爷太会找了。”
“因为我放不下。”他抬眼看我,眼底有血丝,“林晚,我试过放下。我想,你既决意要走,我便不该强求。可我做不到。每次上朝,看着底下那些大臣,我总在想,若你在,此刻会在做什么?是在清荷院看书,还是绣花?每次回府,走到清荷院门口,才想起那里空了,你再也不会坐在窗边等我。”
他说得平静,我却听得心惊。这不是我认识的沈屹,那个冷酷、理智、永远以权势为重的摄政王。
“苏婉走了。”他又道,“去年开春,她嫁了个江南书生,我送的嫁妆。她来辞行时,问我后不后悔。我说后悔,后悔没早些放她自由,也后悔……没早些看清自己的心。”
“王爷看清了什么?”我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看清了……”他自嘲一笑,“看清我沈屹这辈子,想要的不过一个你。江山,权势,万人之上,都不及你在我身边,哪怕是恨着我,怨着我,至少你还在。”
我攥紧衣袖,指甲掐进掌心。
“这话,三年前为什么不说?”
“三年前?”沈屹摇头,“三年前的我,说不出口。我觉得给了你王妃尊荣,给了你锦衣玉食,便是对你好。我以为把你留在身边,哪怕你不情愿,日子久了总会习惯。林晚,我从小在权力倾轧中长大,学的是制衡权衡,不懂怎么爱一个人。等我懂了,你已经走了。”
他说得坦诚,坦诚得让我害怕。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我别开眼,看满地落花,“沈屹,我们回不去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补不好的。”
“那就不补。”他忽然道,“我们重新开始。”
我怔住。
“不是摄政王和王妃,只是沈屹和林晚。”他看着我,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不逼你回京城,不逼你做任何事。你想留在扬州,我就留在扬州。你想开绣坊,我帮你。你想让安儿做个普通人,我就只是他父亲,不是什么王爷。”
“你疯了?”我难以置信,“你是摄政王,朝政怎么办?江山社稷怎么办?”
“皇上已十六岁了。”沈屹淡淡道,“这三年,我慢慢放权,他已能独当一面。此番来扬州,我向皇上请辞,他准了。从今往后,我只是个寻常百姓,沈屹。”
我脑中一片空白。辞官?他为了我,辞了摄政王之位?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发颤的声音。
“因为倦了。”他伸手,拂去我肩头落花,动作轻柔,“这二十年,我为先帝,为皇上,为这江山耗尽了心血。如今,我想为自己活一次。林晚,你愿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春风吹过,槐花纷纷扬扬。我看着他,这个我曾恨过、怨过、也或许……爱过的男人。三年光阴,在他眼角刻下细纹,也洗去了他一身戾气。此刻的他,不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只是个风尘仆仆,来寻妻儿的普通男人。
“沈屹,”我听见自己说,“给我点时间。”
他没逼我,只是点点头:“好。我等你。”
沈屹在扬州住了下来,在离我两条街的地方赁了处小院。他没带随从,只一个老仆伺候。平日深居简出,偶尔会来绣坊,也不进门,只远远站着看一会儿。街坊们好奇,问那是谁,我只说是远房亲戚。
安儿终究是见了他。
那日我带安儿去集市,在糖画摊前碰见他。安儿盯着龙形糖画挪不开眼,沈屹便买下来递给他。安儿怯生生看我,我点头,他才接过,小声道:“谢谢伯伯。”
沈屹眼眶瞬间红了。他蹲下身,与安儿平视,声音有些哑:“你叫安儿?”
“嗯,林安。”安儿舔着糖画,口齿不清,“我娘取的,平安的安。”
“好名字。”沈屹摸摸他的头,很轻,像怕碰碎了,“几岁了?”
“三岁半!”安儿伸出四根手指,又赶紧蜷起一根,“娘说我秋天就四岁啦。”
我在一旁看着,心里五味杂陈。这是父子俩第一次见面,一个小心翼翼,一个懵懂无知。血缘真是奇妙,安儿平日怕生,却不怕沈屹,还主动把糖画递过去:“伯伯也吃。”
沈屹愣了愣,小心地舔了一口,笑了:“甜。”
那日后,沈屹常来。有时带些小玩意儿——竹蜻蜓、泥人、会叫的布老虎。安儿渐渐与他熟络,会缠着他讲故事,要他举高高。沈屹也宠他,要什么给什么,有求必应。
“你别太惯着他。”一日,我终于忍不住说。
“我欠他三年。”沈屹抱着安儿,看他在自己怀里睡着,“总想补回来。”
我没再说话。夕阳西下,将父子俩的身影拉长。安儿在沈屹臂弯里睡得香甜,小手抓着他衣襟,那是全然信赖的姿态。
“林晚,”沈屹忽然说,“我们不回京城了,就在扬州,好不好?我打听过了,城东有间书院缺先生,我虽不才,教孩子们读书识字还是可以的。咱们开个书斋,你绣花,我教书,把安儿养大。等他大了,若想科举,我教他;若想行商,你教他。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
我望着天边晚霞,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沈屹笑了,那笑里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如释重负的欢喜。他一手抱着安儿,一手来牵我。我没有躲。
掌心温热,粗糙,是习武之人的手。我曾恨过这双手,恨它掌控我的人生。可此刻,它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像握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回家吧。”他说。
“嗯,回家。”
14
日子像扬州的河水,缓缓地流。
沈屹真去书院做了先生。起初还有人议论,说这位沈先生气度不凡,怕不是寻常人。但日子久了,见他每日布衣徒步,与学子们讲经论道,与街坊下棋品茶,也就渐渐习惯了。只有我知道,他夜里仍会看京城来的密报——虽已辞官,但有些事,终究放不下。
我问他:“后悔吗?”
他摇头:“从未。”
绣坊生意越来越好,我收了几个徒弟,将绣技传下去。沈屹有空时会来帮忙,他字好,常帮我写绣样。有客人见了,夸这字有风骨,问是何人所写。我笑而不语,沈屹只说是“拙荆教导有方”。
安儿四岁生辰那日,沈屹教他写名字。小小的手握不住笔,写出来的“林安”歪歪扭扭。沈屹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写得端正。
“爹爹,”安儿忽然问,“为什么我叫林安,不叫沈安?”
我与沈屹俱是一怔。
沈屹蹲下身,与安儿平视:“因为娘生你的时候,爹爹不在身边。娘希望你平平安安长大,所以给你取名‘安’。姓林,是随娘亲的姓。但安儿,你记住——无论你姓林还是姓沈,你都是爹爹和娘亲的宝贝。”
安儿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那我要姓沈,也要姓林!”
沈屹失笑,看向我。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湿润。
是啊,姓什么有什么要紧。他是我们的孩子,这就够了。
深秋时,京城来了人。是沈屹从前的心腹,如今的大内侍卫统领,姓周。他在书院外等了半日,直到沈屹下课。
“王爷。”周统领单膝跪地,眼眶通红。
“我已不是王爷。”沈屹扶起他,“朝中出事了?”
“皇上……”周统领哽咽,“皇上病重,太医说……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皇上想见您最后一面。”
沈屹身子晃了晃。我扶住他,感觉他手心冰凉。
“备马。”他说。
那夜,我们坐在院中。秋风萧瑟,梧桐叶落了一地。
“我陪你回去。”我说。
沈屹摇头:“京城是非之地,你和安儿留在这儿,安全。”
“可你……”
“我答应你,见了皇上就回来。”他握住我的手,“林晚,等我。”
我没说话,只将头靠在他肩上。这肩膀曾扛起江山社稷,如今,我只愿他平安归来。
三日后,沈屹启程回京。我抱着安儿送他到渡口,船将开时,安儿忽然哭了,伸着小手喊“爹爹”。沈屹跳下船,紧紧抱了抱他,又在我额头印下一吻。
“等我。”他说。
船远了,化作江上一个黑点。安儿还在哭,我哄着他,心里空落落的。三年相伴,我已习惯有他在身边。如今他走了,这院子忽然变得好大,好冷。
赵嬷嬷劝我:“娘子别担心,老爷……沈先生吉人天相,定会平安归来。”
我点头,心里却莫名不安。
沈屹走后第十日,扬州下起今冬第一场雪。我正教安儿认字,忽听外头马蹄声急,有人拍门。开门一看,竟是周统领,浑身是血,踉跄倒地。
“夫人……快、快走……”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他后心。周统领瞪大眼,倒在我面前,血染红门前积雪。
我抱着安儿,僵在原地。
巷口,数十黑衣骑士策马而来,刀光映着雪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为首者勒马,摘下面具——竟是三年前,在沈屹别院送我走的那个黑衣首领。
“奉太后懿旨,”他声音冰冷,“逆犯沈屹勾结外敌,意图谋反,现已伏诛。其家眷,格杀勿论。”
我脑中轰的一声。
沈屹……死了?
不,不可能。他说会回来的,他说要和我过一辈子的。
“王妃,”首领下马,一步步走近,“对不住了。王爷生前有恩于我等,今日……送您和世子,去与王爷团聚。”
他缓缓拔刀。雪越下越大,落在刀锋上,凝成寒霜。
我抱紧安儿,一步步后退。身后是院墙,退无可退。
“娘……”安儿吓得瑟瑟发抖。
“别怕。”我亲亲他额头,眼泪却掉下来,“娘在。”
黑衣人们围拢过来,刀尖指向我们母子。我闭上眼,将安儿护在怀中。沈屹,你说等你的,你怎么可以……先走?
“住手!”
一声厉喝,划破死寂。
我睁眼,只见巷口又冲进一队人马,玄甲红袍,竟是御林军。为首者银盔白马,长剑染血,不是沈屹是谁?!
他没死!他还活着!
“沈屹……”我喃喃,腿一软,险些跪倒。
沈屹策马冲来,剑光如电,瞬间斩翻两名黑衣人。他翻身下马,将我护在身后,剑指黑衣首领:“谁给你的胆子,动我妻儿?”
“王爷……”首领脸色煞白,“太后懿旨……”
“太后?”沈屹冷笑,“太后勾结外戚,毒害皇上,现已伏法。周统领拼死送出密信,本王才知,你们竟敢来扬州灭口!”
“什么?!”首领骇然。
“放下兵器,饶你们不死。”沈屹声音如铁,“否则,格杀勿论!”
黑衣人们面面相觑,最终,当啷啷,刀剑落地。
沈屹这才转身,一把将我搂进怀里。他铠甲冰冷,怀抱却滚烫,手臂收得那么紧,像要把我揉进骨血。
“没事了,晚晚,没事了。”他声音发颤,“我回来了,对不起,回来晚了……”
我靠在他怀里,放声大哭。这十日,我强装的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安儿也哭,小手抓着沈屹的铠甲,一声声喊“爹爹”。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血迹,覆盖了刀光,覆盖了这满目疮痍的人间。但还好,他在,我们都还在。
15
后来我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局。
皇上并未病重,那是太后放的假消息,为的是引沈屹回京,在途中截杀。太后一族把持朝政多年,沈屹这三年虽放权,却暗中收集他们勾结外敌、贪赃枉法的证据。太后狗急跳墙,才兵行险着。
周统领是沈屹埋在最深的棋子,他拼死送出密信,自己却死在扬州。沈屹接到消息,连夜带御林军南下,终于在最后关头赶到。
“那日若我再晚一步……”沈屹抱着我,后怕得声音发颤,“晚晚,我不敢想。”
“都过去了。”我轻拍他背,像哄安儿一样,“皇上呢?”
“皇上无恙,太后一党已尽数伏诛。”沈屹吻了吻我发顶,“晚晚,跟我回京吧。皇上想见你,也想见安儿。”
我沉默。
“你若不愿,我们不回去也行。”沈屹急道,“就在扬州,哪儿都不去。”
“不,”我摇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安儿,“我们回去。”
沈屹一怔。
“安儿渐渐大了,该认祖归宗。”我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你是他父亲,是大周的摄政王,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我们可以不要权势富贵,但不能让安儿一辈子躲躲藏藏。沈屹,我愿陪你回京,不是做王妃,是做沈屹的妻子,安儿的娘亲。”
沈屹眼圈红了,紧紧抱住我:“晚晚,谢谢你。”
永昌七年春,我们回到京城。
这次不再是青布小轿,而是八抬大轿,御林军开道,百姓夹道观望。安儿好奇地掀开轿帘,看外头繁华街市。沈屹握着我手,掌心温暖。
王府还是那座王府,清荷院却不再是清荷院。沈屹将我院墙拆了,与主院打通,种了满院梅花。他说:“从今往后,这府里没有不能去的地方,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皇上亲自在宫门口迎我们。那是个清瘦少年,眉眼与沈屹有三分像,眼神却清澈坚毅。他拉着安儿的手,笑道:“这便是朕的侄儿?长得真像皇叔。”
又对我说:“皇婶受苦了。从前是朕年幼,让奸人当道,害皇婶流落在外。今后朕在,绝不让皇婶再受委屈。”
我欲行礼,被他扶住:“皇婶不必多礼。您与皇叔历经磨难,终得团圆,朕心甚慰。从今往后,您便是大周最尊贵的摄政王妃,安儿是朕亲封的镇国公世子。”
“皇上,”沈屹忽然道,“臣有一事相求。”
“皇叔但说无妨。”
“臣想辞去摄政王之位。”沈屹跪下,我也跟着跪倒,“臣半生为江山社稷,亏欠妻儿良多。如今皇上已能独当一面,臣想带着妻儿,游历山河,过几年逍遥日子。请皇上恩准。”
皇上怔了怔,目光落在我和安儿身上,忽然笑了:“准了。只是皇叔需答应朕,每年回京住些日子,让朕看看安儿,也看看这江山,在皇叔辅佐下,日渐昌盛。”
“臣,领旨。”
出宫时,夕阳西下。沈屹一手抱着安儿,一手牵着我。安儿玩累了,趴在他肩上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
“想去哪儿?”沈屹问。
“江南吧。”我说,“扬州好,但听说苏杭更美。咱们去西湖看荷花,去太湖泛舟,去灵隐寺听钟声。”
“好。”他笑,“都听你的。”
“爹爹,娘,我也要去!”安儿忽然醒了,揉着眼睛说。
“去,都去。”沈屹亲亲他脸蛋,“咱们一家三口,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晚风拂面,带着花香。我靠在他肩头,看远处宫阙巍峨,看近处万家灯火。这一路走来,从囚笼到自由,从怨偶到夫妻,从咫尺天涯到生死相依。所幸,千帆过尽,你我还在。
“沈屹。”
“嗯?”
“江湖不见,是骗你的。”
他笑了,眼底映着满天霞光:“我知道。”
(全文完)
【总结】
从囚笼中的隐忍,到逃离后的挣扎,再到重逢时的抉择,林晚与沈屹的故事,是一场关于尊严与爱的漫长博弈。她以离去教会他尊重,他用放手证明深爱。最终,江山与自由之间,他们找到了平衡——不是谁为谁牺牲,而是我愿为你驻足,你也愿为我卸下枷锁。这世上最动人的相守,或许是历尽千帆后,我仍敢把手交给你,而你,握得温柔而坚定。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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