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8月上旬,傍晚的麻城城外蝉声聒噪,山风带着热浪翻过稻浪。火车停下,王树声第一个跳到站台,他身着湖北省军区司令员军装,却顾不上整理衣襟,目光在黑压压的人群里搜寻。随行人员以为他在找地委干部,其实他在找一位已经失明的周姓老太——那是他此行最惦念的人。

鄂豫皖访问团的行程排得很满:慰问烈属、巡视旧战场、召开座谈会。看似繁琐,王树声却暗自庆幸,因为这些公开活动能为他寻找老大娘赢得时间。几天里,他让警卫员骑着土驴跑遍了七八个村落,口袋里塞满名单,上面全是“周姓”“老母”“长子牺牲”之类的线索。有意思的是,每找到一个周大娘,老人们都拉住他的胳膊说:“你就是那位王司令吧?孩子们常念叨你。”乡亲们没忘,王树声心里更沉了。

12日清晨,刚吃过红薯糊,警卫员喘着粗气赶来报告:真正的周大娘在双峰山北坡,被邻村的老兵护着。王树声筷子一扔,帽子都没带,抄近道奔过去。山路狭窄,晨雾重,汗水和雾气交织,他不停问:“老人家身体如何?能走动吗?”没人敢怠慢,一路小跑。

半小时后,山脚下的小河闪着白光。对岸,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太扶着一名退伍战士,脚尖探着石头,一步一停。王树声再也按捺不住,脱靴挽裤,踏水而过,河水没过膝盖,打湿了裤脚却降不住心头的火烫。他冲到老太太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老太太先是一愣,随后颤抖着抚摸他的脸:“树声代表,还活着?”那声音像破旧风箱,却把山谷震得嗡嗡作响。

短暂的对话戛然而止,老人瘦骨嶙峋的手紧紧攥住他的袖口,泪水顺着皱纹滚落。随行干部被眼前场景震住,簇拥着却没人出声。王树声低头哽咽:“娘啊,往后我给您养老送终。”这句话并非安慰,他已在心里下了决心。

想弄明白这一幕,得把时间拨回到1928年。那年7月,大悟山深处枪声四起,王树声带红31师91团突围,被数倍敌军切断归路,腹背受敌。连续奔袭七十余里,部队损耗严重,他自己也腿部中弹。紧要关头,地方党组织把他藏进麻城阎家湾的一座土窑,那是周大娘家的后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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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嗅到踪迹,很快包围周宅。屋外皮靴踢门声震耳,大娘示意王树声蜷进地窑,再把窑门用稻草封住。恰在此时,她的大儿子周政道赶来探望。简短交谈间,母子已作出生死决定。大娘抹一把泪,小声嘱托:“你出去,替树声顶一次。”周政道瞪大眼睛,却只回一句:“行。”院门开处,他高喊:“我就是王树声!”山风卷走了尾音,也卷走了他二十岁的青春。

敌军并不知道真正的王树声长什么样,绑走周政道后,将其头颅悬在柳树上示众。几天后,二儿子周政武加入当地暴动,战斗中中弹丧生;三儿子周政斌1934年随红二十五军踏上长征,倒在贵州威宁的山谷。三面乌黑的门板成了周家永远的门神,守着一位哭瞎双眼的母亲。

战火熄灭后,很少有人再提起这桩旧事。周大娘靠乡亲接济勉强度日,逢年过节,她摸到柳树就磕头,嘴里念叨:“树声代表是不是还活着?”令人唏嘘的是,这念叨一念就是二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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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问团带来了粮票、布匹、油盐,还有军区医院随队大夫。王树声却清楚,老人的痛来自心里,不是用药能治的。他当即决定:把周大娘接到武汉军区疗养院,终身供养。有关部门担心破例,他拍了桌子:“她家为革命牺牲三个儿子,我这条命也是她儿子换来的,照顾她就是照顾烈属!”话音不高,却没人再敢反对。

几天后,周大娘坐牛车离开双峰山,沿途百姓站在田埂挥手。车上备好锣鼓、红灯笼,老人听不见锣鼓,却听得懂乡音,干瘪嘴角难得弯起。王树声一直陪到车队出山,才折返访问团。走之前,他把一根竹杖塞到老太手里:“娘,等树声再回来陪你过年。”老人用手掌抚杖顶,“嗯”了一声,这声音里没有哭腔,只有安稳。

1952年底,军区在武汉举办军属座谈会,周大娘坐在第一排。台上介绍她时,她摸索着站起,颤颤巍巍转向座位另一侧——那是留给王树声的。主持人提醒,她才慢慢坐回去。有人问她还想要什么,她摆手:“俺啥都不缺,娃们给俺留了好大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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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座谈会后,王树声把周家三兄弟的事迹整理成材料,上报总政,希望刊载在内部刊物,让后来人知道大别山的老区人民为何能前赴后继。这份材料里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简单四行字:“周氏三子,皆取义成仁,骨肉舍身,换黎民新生。”几年后,这段话被刻进麻城烈士陵园的纪念墙。

周大娘于1960年冬腊月病逝,终年74岁。去世前,她抓住卫生员手腕呢喃:“树声还忙,别通知他,让娃好好干。”消息传到湖北军区,王树声正在外地开会,匆匆赶回,只能在棺前长跪。他替老人换上一件新棉袄——那是她生前最舍不得穿的。抚平衣襟时,他突然想起1928年那条柳树。抬头,武汉的天空正飘雪,他轻声道:“娘,树声记得您。”

后来,人们常说王树声对老区有深情,他却笑着摆手:“那不是情,是账。欠的,总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