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1月,祁连山北面的寒风比往年更狠,一夜之间白雪没膝。皑皑山道上仅剩八个人影,他们朝东而行,不敢生火,不敢咳嗽,王树声走在最前。31岁的鄂豫边名将此刻胡茬凌乱,手中只剩一杆旧步枪,肩头缠着被单充当的披风。

消息要从年初说起。那年2月,中共中央在陕北批准“宁夏战役设想”,意图打通苏区与苏联的陆上通道,也牵制胡宗南主力。执行人选定为红四方面军西路军,总兵力2万,徐向前坐镇指挥,王树声率教导团做尖刀。

准备期间,西路军集中于甘肃靖远。王树声却偏在这时染上疟疾,高烧逼得躺在马车里直喘。夜半,他听到哨兵嘀咕“明日渡河”,立刻撑身而起。徐向前劝他:“伤未好,留守吧。”他摇头,声音嘶哑:“队伍西征怎能少我?”这一句话改写了他之后整整四个月的命运。

3月,西路军强渡黄河,前锋夺取包家口。蒋介石紧急调河西走廊马家军截击。马步芳、马鸿逵的三万骑兵像两把弯刀,从南北同时合拢。电台联络被切断,西路军在祁连山腹地成了孤岛。进入5月,粮弹尽失的部队被迫拆为若干小股游击,人数急速锐减。

王树声带领的教导团原有900人,8月初只剩57人。祁连山夏日极短,夜间零下,战士身上的棉衣早被当柴烧。活命的方法只有一个——不停转移,能走多远就走多远。队伍一路向东,企图穿出马家军封锁线,回到陕甘苏区。

9月19日清晨,王树声手下仅余11人。雪地里忽然窜出二十多个藏族劫匪,长枪横摆,怒吼震山。年轻战士握紧刺刀准备拼死一搏。他们没子弹,拼的是勇气。王树声却突然按下所有人,他把仅剩的五块银元放到对方脚下,然后“扑通”跪在雪里。那一跪,换回了全队的性命,也换来三天喘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祁连山口外已无可依仗的树林,王树声决定再分。8个人编成两队,各带两支步枪,杜义德跟在他身侧。杜义德才21岁,湖北麻城农家子弟,皮肤晒得发黑,眼神却亮。他后来回忆:“那时候老王脸太严,乡民一看就怕。我不得不挤出笑说‘大叔,行个方便给碗水吧’。”

10月初,他们踏进腾格里沙漠东缘。风大到可以刮跑锅盔,沙粒像铁屑打在脸上。第五天夜里,马家军骑兵搜山,乱枪扫来,骆驼惊散。短暂混乱后,杜义德和王树声失去联系。左顾右盼,周围只剩黄沙与风啸。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自此王树声开始一个人的沙漠漂移。白日脚下是滚烫的沙丘,夜里寒气像水一样漫上来。他把穿破的鞋底撕成条,绑住脚趾,继续向东。第三天,他只剩半壶苦咸的积水;第五天,舌头肿胀到说不出话。就在恍惚间,他看到远处两株绿影——几株枣树与一间土屋。

屋主人叫俞学仁,64岁,世代在沙漠边缘放羊。老人先递来水囊,又煮了把糜子。等王树声缓过劲,俞学仁盯着他:“看你身骨,不像盐贩。”王树声迟疑。老人摆手:“别怕,我听说红军替穷人打天下,能帮我就帮。”

有意思的是,俞学仁不仅救人,还领着王树声穿行盐池、惠农堡,足足走了七天,避开多处马家军岗哨。10月28日黎明,两人抵达同心城西北角红军警戒线。哨兵见一老一少衣衫褴褛,以为探子,举枪呵斥。王树声报出番号,哨兵愣神片刻,将他押至团部。

不到半小时,团长赶来,认出面前这位就是失联近两月的大名将,惊得说不出话。当天电报飞往延安。延安窑洞里,毛泽东看完电文,只说一句话:“回来就好。”三日后,杜义德也在银川以南的小驿站被骑兵护送而至,两人相见,彼此都瘦得脱相。

再回延安已是1937年春。王树声做了两件事:先向中央详报西路军覆没经过,再去俞家写信托人送去三十块银元。老人回信,两行毛笔字:“区区小恩,何需报。”这封信王树声一直带在身边,直到1949年随第四野战军进驻武汉。

多年后,杜义德谈起这段往事,总会补上一句:“风沙能磨掉指甲,却磨不掉一个人心里那股劲。”而那股劲,在祁连山冰雪、腾格里黄沙、同心城守卫哨声中,一直没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