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12月,多伦多的气温已经逼近零下二十度。凌晨时分,养老院护工拍了拍薄毯,轻声问一句:“张老,冷不冷?”病榻上的老人睁开一只浑浊的眼球,半晌才挤出一句含糊的回应:“算了吧……”随后,呼吸停滞。消息传回国内,档案馆工作人员只是例行在卡片后面补上一行——“卒,加拿大”。一个曾与李大钊、毛泽东并肩坐在嘉兴红船上的开党元老,就此画上了冰冷的句号。

从南湖到北美,八十二年一路折返,时间没有遮掩过往。1897年,江西萍乡张家大院的鞭炮声还没散尽,家中长子便被寄望“光耀门楣”。慈禧废科举,父亲立刻让张国焘接受新学;十几岁的小伙子翻译起《新青年》,还写信回家劝父亲“别再供奉八股”。

1916年,北京大学预科放榜,他名列其间。两年后,巴黎和会外交失败的消息点燃五四烈火,他在天安门前高呼“外争主权,内惩国贼”,被北洋警察抓进班房一个月。出狱后,他不顾风声鹤唳,和李大钊一起张罗救援陈独秀,声名水涨船高,北京学联推举他为总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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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1年夏夜,上海法租界望志路那幢石库门里,十三名青年秘密举手表决,中国共产党成立。因为口才与笔杆子出众,张国焘当选中央局组织委员——那时的职务听上去份量不大,其实相当于最早的“核心班子”。

如果历史到此打烊,他大概率会在纪念册里占据显赫位置。然而性格暗流已开始露头。他喜欢排场,爱听阿谀,遇到不同意见就皱眉。1923年国共合作方针通过时,他当面顶撞大会;1924年被北洋逮捕,冯玉祥政变后获释,他却把“被捕受苦”写成自我标榜的资本。

转折点出现在鄂豫皖。1931年,他奉命掌管这块苏区。为了树立威信,他对前任班底几乎“一锅端”,挂出“肃反”牌子,地主子弟、黄埔旧部、知识分子三类人被列为重点审查对象。短短数月,两千余名红军官兵毙命,曾中生、许继慎等优秀将领先后被冤杀。徐向前后来回忆,那段时间“枪声比号角还密”。

错误路线并未及时被中央制止,张国焘权力更躁动。1935年6月懋功会议前后,红一方面军与红四方面军会师,他发现自己手里八万人,而北上主力仅有三万人,便动起“枪杆子里面出党权”的念头。于是阻挠北上,高喊“西进康藏”。为了争夺指挥权,他一度另立“第二中央”,还电令将毛泽东、周恩来等人开除出党。

事实胜于“通电”。北上的红一方面军相继占领川北、甘南要点,南下的红四方面军却在川康山区连连受挫。听说共产国际代表即将抵达延安,他知道假中央无法自圆其说,便悄然撤销“第二中央”,跟随大部队折向甘肃。

进入陕甘宁后,他被安排为西北局书记,看似礼遇,实则边缘。1937年,毛主席面对延安窑洞里的灯光,仍对身边人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对张给予“批评加使用”,让他在边区政府挂名副主席。

王明同年冬天回国,带着莫斯科指示。一次茶叙,王明提醒他:“李特、黄超都已在迪化伏法,托派余毒不可不防。”这一句话令张国焘彻夜难眠,自觉前途蒙尘。

1938年4月3日,清明祭黄帝陵的名单中出现张国焘。他离开延安后,在西安突然“失联”,其实是钻进蒋鼎文公馆求庇护。据蒋鼎文回忆,他跪地哭诉,“只求保命”。中共中央电令周恩来赴汉口规劝,“望兄早归”,终无回音。4月18日,党组织正式宣布开除张国焘党籍。

国民党起初把他当成震慑延安的活广告,戴笠甚至安排专员陪同。但很快发现:昔日“四方面军总政委”对旧部号召力几近于零。策反计划落空,他被晾在一旁。1948年,国民政府风雨飘摇,他创办《创进》周刊,把矛头指向共产党,以为“笔锋”能换来倚重,结果订户寥寥。

内战尾声,他想随高层去台湾,却被毛人凤拒绝;无奈辗转香港,靠旧稿糊口。1953年主动写信给毛主席,表示愿意“为新中国出力”。毛主席回电:先做彻底检讨,再谈归国。张国焘犹豫再三,没有迈出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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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代末,北美反共气氛正盛,一些机构出钱让他写回忆录,他把大量细节付梓,以《我的回忆》换来微薄稿酬。作品在西方学界被当成“内部材料”,但很快因个人情绪浓重、资料失真受到质疑。

晚景每况愈下。多伦多养老院冬天供暖不稳,他半身瘫痪,常常整夜咳嗽。有人探望时,他偶尔提起南湖、瑞金、懋功,也偶尔抱怨“命运弄人”。但对于那条叛逆之路,他从未公开忏悔。

张国焘坟前没有碑文,只立一块简单的金属牌,刻着英文名与生卒年。在这座洋人的墓园里,行人匆匆,没有人会想到,地下埋着一位曾经的中共早期领袖。倘若1921年的那张合影还在,有好事者也许会在他的人生经历旁落下重笔:从元勋到叛徒,皆因心魔滋长,无人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