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莫高窟的山体此时仍显完整,窟外木梯结实,土坯墙面只有零星石屑脱落。若与今天比,那种“原生态”几乎奢侈。探险者们借着煤油灯,迅速在崖面打下铁钉,吊绳垂入幽暗洞口。胶片咔嚓咔嚓,连回声都带着尘土味,他们抢拍的正是壁画和塑像最完好的瞬间。
相机快门后面的争夺早已酝酿。1900年张掖传来“石窟发现经卷”的风声,英国人斯坦因旋即踏出第一步;1907年这批俄国与法国技术人员跟进,把摄影、拓片、测绘、收购几件事捆成一条链。三方明争暗斗,谁的底片先寄回本国,谁就能抢占学术解释权,同样也夺走了可观的博物馆经费。
伯希和实际到敦煌要到1908年,可他的同胞先头队就是这群1907年的“技术顾问”。他们自称“为学术留真”,却用区区百两碎银打发看守,随后带走了大半箱绢画。照片只是保险,真品才能标价。王道士虽然嘴上答应保密,却在当晚失眠许久,临亮还拎着油灯去洞口转悠,不安写在脸上。
从今天留存的底片能看出当年的细节。第45窟中心塔柱仍满是赭红,顶部井状天井没有坍塌;第257窟释迦涅槃像两臂完好,彩绘线条尚见金粉;第154窟南壁飞天衣带色彩浓重,几乎可判断颜料配比。遗憾在于,这些色调后被日晒、风蚀和闪光灯迅速吞噬,等1920年代国内学者赶到再拍,已淡得仅剩轮廓。
拍摄还伴随着粗暴的“采样”。有人直接用锋利刮刀切取壁画角料,用来化验矿物颜料;有人把彩塑面部镶嵌的玻璃珠抠下,说要“研究光学反射”。对窟内空气的轻视更造成无形破坏,煤油烟将洞顶熏出一层黯黑痕迹,这道印记今天依旧能看见。
值得一提的是,1907年的影像并非全部流失。苏俄东方学会因经费短缺,只能挑选四十余张冲洗,其余底片一直存放在木箱里,辗转庙会和私人仓库,1956年才由中苏联合考察队追回。正是这些迟来的影像,让后世专家补足了98窟木构檐柱原貌的缺环。
时间推到1930年代,莫高窟外崖面已被风沙剃去数尺厚土,一些洞窟口裸露在外,木梯被吹成残茬。当年俄国专家镜头里层次分明的三层栈道,现在只剩支离桩孔。对比两组照片,不免唏嘘:十几年的天灾人祸,胜过前千年的自然流变。
1950年代国家派驻常设文保站,封闭洞口、修筑防沙林带,莫高窟终于有了喘息。维修人员根据1907年那批影像复原了第16窟局部彩塑,并以此为蓝本制定色层固定方案。可以说,那些被卷走的底片在绕了一大圈后,为复原工程提供了第一手“说明书”。
试想一下,如果没有这批早期影像,今天关于唐代塑像色彩、北魏中心柱布局等课题,恐怕只能靠文字猜测。可另一面,若非这批“专家”擅自闯入,也许更多真迹得以原地保存,不会在运送途中折损。历史总爱开这种残酷玩笑。
今人站在九层楼前,常惊叹佛光与黄沙共存的奇景,却很少意识到:相机快门声曾是破坏的序曲,也是记录的开端。那一年,黎明前的戈壁没有掌声,只有风声和脚步声,把石窟带进了光与影的新纪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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