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服从阳台走过来,经过儿子的卧室门口,又听见里头电视剧的声音。

我把盆往地上一搁,推门就进去了。

儿媳妇刘芳半靠在床头,披着一条薄毯子,手里捏着遥控器,茶几上摆着削了一半的苹果,果皮卷在碟子边上。窗帘只拉开一道缝,屋里暗沉沉的,一股闷了好几天没通风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又看电视呢?"我尽量压着声,可话一出口还是带了刺,"这都在家躺了快两个月了,你那点小毛病,至于这样吗?"

刘芳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吭声,把遥控器搁在枕头边上,转过身面朝墙。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就窜上来了。

"我说你几句你还不爱听了?建军一个人在外头累死累活,你倒好,天天躺着当大小姐。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地里的活、家里的活,哪样不是咬着牙干?生你们建军那会儿,头天还在稻田里弯着腰割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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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还没说完,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儿子李建军提着一个保温袋走进来,一看这阵势,脸立马就沉了。

"妈,你又说什么了?"

"我说什么了?我说她两句还不行了?你看看她,整天——"

"够了!"建军把保温袋往桌上一放,声音大得我愣了一下。他从没这么跟我说过话。

"妈,医生怎么说的您不是不知道,芳芳是产后抑郁加甲状腺的问题,不是她偷懒!您能不能别再刺激她了?"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建军扶着刘芳坐起来,轻声问她中午吃了没有。刘芳摇摇头。

我站在门口,手指攥着门框,指甲陷进木头缝里,心里像被人揪住了一块——我是他亲妈,我是为他好啊。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踏实。

说实话,刘芳嫁过来三年多,我一直觉得她不是个能吃苦的人。城里姑娘,手指头细长白净,没拿过锄头没洗过大件被单。建军在镇上机械厂当技术员,一个月工资五千出头,刘芳原先在超市做收银,虽说挣得不多,好歹是双份收入。去年生了孙女甜甜之后,刘芳就没再上班。

一开始说是坐月子,我没话说。后来月子坐完了,她说身体没恢复好,总觉得胸闷、心慌,晚上睡不着觉。建军带她去县医院查了一圈,说是什么产后抑郁,又查出甲状腺有问题,医生开了药让回家静养。

我嘴上没说,心里不信。咱们那个年代,哪个女人生完孩子不是该干嘛干嘛?抑郁?那就是日子过太好了,闲出来的毛病。

可我不敢再跟建军当面说了。那天他吼我的样子,我到现在闭上眼还能看见——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喉咙里的青筋一根根鼓着。他从小到大没这么跟我红过脸,连高考没考上那年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我在厨房熬小米粥,甜甜在客厅的围栏里咿咿呀呀地拍皮球。建军出门前走到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声音比昨天软了很多:"妈,我不是故意凶您。芳芳她真的是病了,不是装的。您要是不信,下礼拜我带您一块儿去医院问问大夫。"

我背对着他,拿勺子一圈圈搅着锅里的粥,没回头。

建军走了之后,我把粥盛了一碗,犹豫了一下,还是端到了他们卧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电视。我轻轻推开一条缝,看见刘芳坐在床边,低着头,两只手攥着一团纸巾,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哭得没有声音,像是怕谁听见似的,连呼吸都在使劲憋着。

那一瞬间,我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我突然想起来三十年前,我生完建军的头几个月,婆婆嫌我奶水不够,天天在院子里跟邻居唠叨"这个媳妇不中用"。我夜里抱着建军在被窝里哭,也是这样,不敢出声,就怕被隔壁房间听见又要数落。

那种感觉,我怎么就忘了呢。

我没有推门进去,把粥放在门口地上,轻手轻脚走回了厨房。

那个礼拜天,建军真带我去了县医院。大夫姓周,四十来岁的女医生,说话很温和。她拿着刘芳的检查报告跟我解释了半天——甲状腺功能减退会让人浑身没劲,情绪低落;产后抑郁不是矫情,是脑子里的化学物质出了问题,严重的会想不开。

"阿姨,您媳妇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家里人的理解,特别是您。"周大夫看着我的眼睛说,"老人的态度,有时候比药还管用。"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一排排白杨树往后倒退,眼眶热热的。我这辈子最怕人家说我不是个好婆婆。可我嘴上说着为儿子好,其实是拿自己当年吃过的苦当了尺子,去量一个生了病的年轻人。

那天傍晚,我炖了一锅筒骨莲藕汤,是刘芳从前最爱喝的。我端到她床头,坐下来,第一次认认真真地跟她说:"芳芳,以前是妈不懂,你别往心里去。你好好养着,家里有我呢。"

刘芳愣了好几秒,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叫了我一声"妈",声音颤颤的。

甜甜在门口扶着围栏冲我俩笑,四颗小米牙白亮亮的。窗外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那锅汤冒出的热气带着藕的清甜味儿,一缕一缕飘散在屋子里。

我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里那股闷了很久的气,好像终于透进来了一点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