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岁那年,我做了一个让周围人都不太理解的举动,把住了三十年的单位老房子卖了,带着钱回了辽西老家,那地方在努鲁儿虎山褶皱里,地图上就一个小点,我回去那天,中巴车在土路上颠簸,窗外的山一座连着一座,绿色浓得化不开,我心里是轻快的,觉得终于把城市的嘈杂关在了山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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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是祖上留下的石头房,几十年没人住,门轴锈死了,我费了好大劲才推开,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房梁上挂着蛛网,像时间结的茧,我打扫了整整一个星期,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看着干净起来的院子,觉得值了,我在墙角开了一小片地,撒上菜籽,想象着不久就能吃上自己种的菜。

头两个月,日子是照着我想象的样子过的,早上被鸟叫醒,不是一种,是好多混在一起的,分不清,空气清冽,带着松针和露水的味道,我劈柴,烧大锅,烟囱冒出直直的白烟,心里是满的,好像把过去几十年亏欠自己的安静,都补了回来。

麻烦是从入冬开始的,山里冷得早,十月就下了第一场雪,取暖是个大问题,村里年轻人都用上了电暖气,可我那老房子线路老化,带不动大功率电器,只能烧炕,柴火得自己去后山捡,湿的树枝不起火,光冒浓烟,呛得人眼泪直流,我把晒干的玉米棒子塞进灶膛,火才旺起来,炕头热了,可炕梢跟冰窖似的,睡到半夜,后背是烫的,脸却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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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镇上买一次东西像打仗,二十里山路,雪后根本没法开车,我只能靠步行,深一脚浅一脚,塑料袋勒得手指生疼,一次得多买,米面油盐,拎回来胳膊要酸好几天,有次买鸡蛋,路上滑了一跤,半筐鸡蛋碎在雪地里,黄黄白白的一片,我蹲在那儿看了好久,没觉得多心疼,就是累,不想起来。

最吓人的是年前那场病,晚上起夜,头突然一晕,整个人栽倒在堂屋水泥地上,额头磕了个口子,血糊了一脸,我想喊,可四下静悄悄的,只有我自己的喘气声,我趴在地上,一点点挪到电话旁边,手抖得按不准号码,电话通了,是镇上的卫生所,值班的人说,雪大路封了,车出不来,让我自己先压着伤口。

那一晚,我靠着冰冷的墙,用毛巾捂着脑袋,血慢慢止住了,可我浑身发冷,不知道是失血还是害怕,我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山影,第一次觉得,这山不是风景,是堵厚厚的墙,把我围在里头,外面的人进不来,我也出不去。

病好了以后,我看什么都和以前不一样了,鸟叫声太吵,风声像呜咽,那种绝对的安静,不再是享受,而是一种庞大的,有重量的东西,压得人心慌,我开始盼着有人来,哪怕是收山货的贩子,能说上两句话也好,可整个冬天,除了邮差来过一次,再没见着生人。

春天,村里老赵头没了,脑溢血,发现时人已经硬了,就住在村东头,离我也不过两百米,送葬那天,唢呐声凄厉地响了一上午,我站在院子外头看,送行的就那么七八个老人,步履蹒跚,队伍拉得老长,像一道缓慢移动的裂痕,我突然就懂了,在这地方养老,养的不是闲情,是最后那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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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拾行李的时候,菜地里的菠菜刚冒出头,绿莹莹的,很喜人,我没再回头看,坐上了出山的中巴车,车子摇晃着,把那些山,那些树,那些我以为的宁静,都甩在了后面。

现在我在城郊结合部租了个带小院的一楼,院子不大,但能晒到太阳,走五分钟有公交站,十分钟有社区卫生站,邻居是对卖早点的夫妻,天天凌晨和面,动静不小,可我心里踏实,夜里有个头疼脑热,我知道走几步就能敲开诊所的门,喊一声就有人应。

山里的风景是好,可那好,得像墙上的一幅画,看得,摸不着,更当不了饭吃,当不了药使,我们这把年纪,贪图的不该是画,是伸手能够到的开关,是喊一嗓子就能听见的回音,是半夜心里不慌的那种踏实,这些东西,偏远的山里给不了,它太远了,远到能隔断一切声响,包括你的呼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