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里腌萝卜干,手上沾满了盐粒和辣椒面,门外就传来了摩托车的声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点儿,不该有人来啊。

擦了擦手往外探头,果然是我儿子李建军。他把摩托车随手一撂,链条还在"哗啦哗啦"响,人就大步朝屋里走。三十五岁的人了,脸上的表情我一眼就看透了——又是来要钱的。

"妈,我进来坐坐。"他扯了把椅子坐下,眼睛却不敢看我。

我没吭声,把剩下的萝卜干装进坛子里,慢慢拧紧盖子。灶台上的蒸锅还冒着热气,白雾散在昏暗的厨房里,模模糊糊的。

"妈,我最近手头紧……"

我把抹布搭在肩上,靠在门框上看他。他低着头搓手,指甲缝里还有黑乎乎的机油——在镇上汽修厂干活,一个月也就四千来块钱。

"上个月不是给了你一万吗?"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似的钉在桌面上。

他嘴巴动了动,半天才说:"那钱……还了秀芳她娘家的账。妈,这回我想跟你借两万。"

两万。我的脑袋"嗡"了一下。

我一个六十二岁的农村老太太,老伴走了八年,就靠着三亩薄地和村里的低保过日子。去年秋天收的花生卖了点钱,加上我平时省吃俭用攒的,手里拢共也就剩三万多块。上个月他说急用,我咬咬牙给了一万。

这才一个月,又来了,还翻了倍。

"建军,"我把椅子拉到他对面坐下,膝盖骨"咔嗒"响了一声,"你老实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叫着,院子里的老母鸡在刨土,秋天的风裹着稻草的味道从门缝钻进来。

"秀芳说,要是凑不够钱把县城的房子首付交了,她就带孩子回娘家。"

我的手猛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围裙。

秀芳是建军的媳妇,结婚七年了。说句心里话,这个儿媳妇我一开始是满意的——长得周正,人也勤快。可这两年,她像变了个人似的。

去年过年回来,她嫌老家的旱厕脏,嫌饭桌上没几个荤菜,连我炖的老母鸡汤都说有土腥味。她娘家嫂子在县城买了房,从那以后她就天天闹,非要也买一套。

建军一个月四千块,秀芳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三千。两口子还养着个上小学的儿子,日子本来就紧紧巴巴的。

"你媳妇到底看上哪套房了?"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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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那个新小区,八十多平,首付要十五万。"建军的声音像蚊子哼。

十五万。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就算把我这老骨头卖了也凑不出来。

"你丈母娘那边不出钱?"

建军苦笑了一下:"她家说了,女方已经陪嫁了家电和车,房子该男方出。"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灶膛里的余烬还泛着微微的红光,映在他脸上,我突然发现他鬓角竟然有了白头发。我的儿子,什么时候老成这样了?

"建军,我问你一句话,你给我说实话。"我压低声音,"秀芳是不是拿离婚威胁你了?"

他没说话,但肩膀塌了下去。

够了,我全明白了。

我站起来,走进里屋,从衣柜最底下的铁盒子里把存折翻出来。手指摩挲着那个磨得发毛的存折本,上面的数字是我一分一分攒起来的——卖菜的、卖鸡蛋的、大夏天顶着日头给人家摘棉花挣的。

我攥着存折站了好几分钟。

然后我把它放回了铁盒子里。

我回到堂屋,看着建军的眼睛,一字一句说:"这钱,我不给。"

他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慌张:"妈!"

"你听我说完。"我拍了一下桌子,茶杯都跳了一下,"上个月那一万,我给你的时候就心里不踏实。我是你妈,不是提款机。你三十五了,你自己的日子你自己想办法。"

"可秀芳她——"

"她要走就让她走。"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没停下来,"一个女人,不跟男人一起吃苦,光想着逼老人掏棺材本买房,这种日子你过得下去?"

建军的眼眶红了。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钟的"滴答"声。

他走了。摩托车的声音越来越远,我站在院子里,风吹得我的白头发乱飘。鼻子酸得厉害,但我愣是一滴泪没掉。

后来的事,是邻居张婶告诉我的。建军回去跟秀芳摊了牌,说这钱他妈不给,他也不怨她,但房子的事只能慢慢来。秀芳闹了三天,摔了盆,砸了碗,最后真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建军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待了半个月。

我心疼吗?心疼得夜夜睡不着觉。我知道他一个人在那间小屋里,吃泡面,洗衣服都不会拧干,搭在椅背上滴滴答答漏一地的水。

但我不后悔。

转机出现在第三个月。秀芳她爸住院了,胆结石,要开刀。她娘家东拼西凑,才发现平时花钱大手大脚,根本拿不出多少。建军二话没说,把自己这几个月省下来的八千块钱送了过去。

秀芳在医院走廊里哭了很久。她给我打了个电话,头一回叫我"妈",叫得那么轻,像怕我挂掉似的。

她说:"妈,对不起。"

我握着手机,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树叶被冬天的风吹得哗啦啦响,像是在替我叹气。

我说:"回来吧,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房子都强。"

后来他们没买那套房。建军跟人合伙开了个小汽修店,秀芳也不闹了,日子一点点地往好处走。

但我那个铁盒子里的存折,我始终没再碰过。

不是舍不得。是我想明白了一个理儿——**有些钱给出去,是帮人;有些钱给出去,是害人。**当妈的最难的,不是舍不得,是要狠得下那颗心。

院子里的萝卜干腌好了,阳光底下晒着,泛着红亮亮的光。日子嘛,就像这萝卜干一样,得用盐狠狠地腌过,才能出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