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正蹲在院子里摘豆角,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显示"亲家母"三个字,我愣了一下。自从老伴三年前走了,亲家母主动打电话给我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老周啊,你晚上有空没?我想跟你商量个事。"电话那头,亲家母刘桂芬的声音有些犹豫,不像她平时风风火火的性子。

"啥事啊?你说。"

她沉默了两秒钟:"电话里说不清楚,明天我让小辉开车送我过去,咱当面聊。"

挂了电话,我心里直犯嘀咕。我叫周建国,今年六十七,住在河北沧州下面一个小镇上。老伴走后,儿子周小辉在市里上班,娶的是刘桂芬的闺女张燕。亲家母比我小两岁,老伴张德厚五年前得肺癌没了,她一个人住在隔壁镇。

两家虽说是亲家,但平时除了逢年过节孩子们张罗着聚一聚,我跟刘桂芬单独说话的时候并不多。

第二天一早,我把院子扫了扫,烧了壶水。十点多钟,儿子的车停在门口,刘桂芬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拎着一兜子苹果。

"爸,我妈说有事跟您聊,我先去镇上办点事,中午回来接她。"小辉探出头说了一句,车就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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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桂芬进了堂屋,坐在椅子上,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停留在墙角那堆没洗的碗上,还有桌上落了灰的相框。

"老周,我就直说了。"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想让你搬到我那边去住,咱俩搭伙过日子。"

我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你、你说啥?"

"我说,咱俩一起养老。"刘桂芬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泛红,"我一个人实在撑不下去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这不合适吧?"我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咱俩都是有孙子孙女的人了,传出去别人咋说?"

刘桂芬没接话,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屋外槐树上的蝉叫得正凶,热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上个月我半夜犯了心脏病,疼得在地上打滚,手机在桌上够不着。我硬撑着爬过去,拨了120,等救护车来的时候,我整个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

她声音发颤:"老周,我在医院躺了三天,小燕请了两天假来照顾我,第三天就接到公司电话赶回去了。小辉在那边忙得脚不沾地。我出院那天,是隔壁王婶用三轮车送我回家的。"

我没吭声,把烟掐灭了。

"我不是要跟你搞对象。"刘桂芬抬起头,眼神认真得很,"我就是想找个人搭伙。你做饭我洗碗,我扫院子你修东西,有个头疼脑热的身边有个人。你看你这屋子,乱成啥样了?你上回跟小辉说腰疼,去医院查了没有?"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说得对。我腰疼了大半年,一直拖着没去看。去年冬天暖气管子漏了,我一个人修到半夜,冻得手指头发紫。冰箱里常年就是剩饭剩菜,有时候热一热对付两顿。

可是,我心里还是别扭。

"桂芬啊,你说的道理我都懂。"我叹了口气,"可你想想,咱这小镇上,谁家的事不是一天就传遍了?我搬到你那去,人家不得戳脊梁骨?说我老不正经,说你……"

"说我不要脸?"刘桂芬接过话,嘴角扯出一个苦笑,"老周,我六十五了,我还在乎这个?"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我凑过去一看,是一份手写的"搭伙养老协议",字迹工工整整。上面写着:各自财产归各自,子女继承不受影响,日常开销AA制,互相照应。

"这是我让镇上法律服务所的小李帮我拟的。"她指着最后一行,"你看,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咱就是互助养老,不牵扯财产,不牵扯儿女。"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中午小辉回来,刘桂芬没提这事。吃饭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帮我把碗筷洗了,灶台也擦得干干净净,连我积了一层油垢的抽油烟机都用抹布抿了一遍。

送她上车的时候,她回过头说了一句:"老周,你好好想想。我不催你。"

车子开远了,我站在院门口发呆。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巷子里王大爷牵着孙子走过去,朝我点了点头。

我回屋,翻开老伴的照片看了半天。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失眠了好几个晚上。我想起去年冬天,隔壁老李头半夜摔了一跤,在地上躺到天亮才被人发现,送到医院髋骨碎了,到现在还下不了床。我又想起前年镇上刘寡妇和老赵搭伙过日子,被人背后议论了小半年,刘寡妇出门都不敢抬头。

周五晚上,小辉打电话来:"爸,我妈的事她跟我说了。我和小燕都同意。您别怕人说闲话,现在都啥年代了。说句不好听的,我们工作忙,真顾不上你们俩,你们能互相有个照应,我们当儿女的心里也踏实。"

我沉默了很久,说了句:"我再想想。"

又过了几天,我去菜市场买菜,碰见了王婶。她拉着我说:"建国啊,桂芬那人心眼好,干活利索,你要是能搭伙,是你的福气。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日子是自己过的,又不是给别人看的。"

我攥着装菜的塑料袋,站在菜市场嘈杂的人堆里,鼻子突然一酸。

那天晚上,我拨通了刘桂芬的电话。

"桂芬啊,我……我把菜园子里的菜收了,下周搬过去行不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笑:"行。我把东边那间屋子给你收拾出来了,朝阳,暖和。"

挂了电话,我推开窗户,秋夜的风凉丝丝的,带着远处稻田里的草香。巷子里虫声一片,邻居家的灯一盏盏灭了。

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我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好几遍,觉得六十七年来,头一回真正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