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我站在超市水果区,手里捧着一盒车厘子,标价89块。

那些暗红色的果子圆滚滚地挤在透明盒子里,泛着诱人的光泽。我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放进购物车。

"你疯了吧?"老公李建军不知从哪个货架后面冒出来,一把把车厘子从购物车里拎出来,"八十九!买这玩意儿干啥?苹果五块钱一斤,橘子三块五,哪个不能吃?"

他的声音不大,但超市里安静,旁边挑柚子的大姐朝我们看了一眼。我脸上一阵发烫。

"过年了,就想尝尝……"

"尝尝?你上个月买那箱奇异果烂了一半,忘了?"他把车厘子放回货架,嘴里嘀咕,"挣钱的时候不见你这么大方。"

这话像一根针,扎得我胸口发闷。

我叫周小敏,今年四十七岁,在镇上一家服装厂做质检,一个月工资三千二。李建军在建筑工地开塔吊,月入六千多,但风吹日晒,不稳定。我们有个儿子在省城读大三,每月生活费两千,加上房贷、老人赡养,日子确实是掰着手指头过的。

可我就想吃盒车厘子啊。

从超市出来,冷风灌进脖子里。李建军提着两大袋年货走在前面,里面是打折的瓜子花生、促销的饮料、还有他自己挑的两瓶牛栏山二锅头。我跟在后面,一句话不想说。

到家放下东西,他倒好,拧开一瓶酒,就着花生米看起了手机。厨房里一堆菜等着洗,年夜饭的食材要提前备好,全是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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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水池边择芹菜,凉水冻得指尖发红。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滴在绿油油的菜叶上。

不就八十九块钱吗?他那两瓶酒加起来也五十多了。我一年到头,从不买零食,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就想吃盒车厘子,怎么就成了浪费?

我越想越委屈,委屈到骨头缝里。

晚上躺在床上,李建军打着呼噜睡得沉。我瞪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一大早,我照常去厂里值最后半天班。中午下班路过菜市场,我鬼使神差地走进一家水果店,掏出手机扫码,买了一盒车厘子。68块,比超市便宜些,个头也小些,但颜色红亮,老板说是当季的。

我拎着袋子,心跳得厉害,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到家把车厘子藏进冰箱最里面,用一棵大白菜挡住。趁李建军去邻居老张家打牌,我偷偷拿出来,洗了一小碗,坐在厨房里吃。

第一颗咬下去,汁水在嘴里炸开,又甜又脆,带着微微的酸。我闭上眼,那一瞬间,觉得所有的委屈都值了。

正吃着,手机响了。是儿子李浩然打来的视频电话。

"妈,过年好!我买了火车票,明天到家。"

屏幕里儿子笑嘻嘻的,我赶紧擦了擦眼角,怕他看出什么。"好好好,妈给你炖排骨。"

"妈,你吃车厘子呢?"儿子眼尖。

"啊……嗯,买了一点。"

"我爸肯定又说你乱花钱了吧?"儿子笑了,但笑里带着一丝心疼,"妈,你别总省着,该吃就吃。"

挂了电话,我心里五味杂陈。连儿子都知道他爸的脾气。

下午三点,李建军回来了,推门就喊:"小敏,老张他媳妇炸了丸子送来一碗,你拿个盘子装一下。"

我去开冰箱拿盘子,一个没注意,那盒车厘子从白菜后面滑出来,"啪"地掉在地上,几颗滚到李建军脚边。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车厘子,又看了看我,脸色沉下来:"你还是买了?"

我的手在发抖,但这次,我没低头。

"对,我买了。六十八块。"

"我说了不让买——"

"你说了不让买,那你的酒就该买?"我的声音很轻,却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李建军,我在这个家里,吃穿用度样样节省。去年冬天我那件羽绒服破了,我拿针线缝了继续穿。你什么时候看见我给自己花过钱?"

他张了张嘴,没吭声。

"我就想吃盒车厘子,不是买金子买银子。"我蹲下身,一颗一颗把车厘子捡起来,声音哽咽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偷偷藏着吃吗?因为在自己家里,我花自己挣的钱,还得像做贼一样。"

厨房里的水龙头"滴答滴答"漏着水。窗外有人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而我们之间的沉默,比什么都响。

李建军站在那里,半天没动。然后他弯下腰,把最后一颗滚到桌脚的车厘子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放回盒子里。

"那……你吃吧。"他声音很低,扭头进了卧室。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大年三十中午,我在厨房忙得脚不沾地。李建军出了趟门,说去镇上买挂鞭炮。回来的时候,他手里除了鞭炮,还提了一个红色塑料袋。

他把袋子往厨房台面上一放,什么也没说,转身去贴春联了。

我打开一看,是一盒车厘子。个头比我买的大一圈,颜色深得发紫,盒子上贴着标签——128块。

鼻子一下就酸了。

他不是不心疼我。他只是习惯了苦日子,习惯了把每一分钱都算计着花。在他心里,爱不是车厘子,是省下来的每一块钱,是风里雨里爬上塔吊挣回来的安稳。

只是他不懂,有时候女人要的不是那盒车厘子,是那一句——"想吃就买吧,你值得。"

晚上年夜饭,我把两盒车厘子都洗了,堆在盘子里端上桌。儿子抓了一把,边吃边说:"妈,这车厘子真甜。"

李建军夹着菜,闷了一口酒,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笨拙的歉意,说不出口,但我看懂了。

我夹了一颗车厘子放他碗里:"你也尝尝。"

他愣了一下,咬了一口,咂咂嘴:"也就那样吧,还不如苹果实在。"

但我分明看见,他嘴角翘了一下。

过日子哪有十全十美的。那些小委屈、小心酸,最后都化在了年夜饭的热气里、鞭炮的响声里、还有那盘红得发亮的车厘子里。

日子啊,甜不甜的,一起过着过着,总会尝出味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