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厂里赶一批急单,手机震了三下。
是我妈的微信语音。我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点开来听,嘈杂的车间里,我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小敏啊,你爸住院了……脑梗,医生说要做手术……你转两万块钱过来,转到你爸那张卡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都开始发抖。赶紧回拨语音电话,响了七八声,我妈才接。
"妈,我爸怎么了?严重不严重?我请假回去!"
"不用回来!"我妈的语气异常坚决,"医院里人手够,你二姨在帮忙照顾。你回来干啥?耽误挣钱。你把钱转过来就行。"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电话那头已经挂了。
我愣愣地站在机器旁边,周围冲压机"咣当咣当"响着,震得胸口发闷。我爸今年六十三了,前几年体检就查出血压高,我每个月寄钱回去让他买降压药,他总说在吃,可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按时吃。
说实话,我心里头不踏实。不是因为那两万块钱——这些年我在东莞电子厂做质检组长,攒了些家底,两万拿得出来。让我不踏实的是,我妈那语气,太硬了,硬得不像是老伴儿住院时该有的慌张。
我又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你把医院名字发我,我在网上查查。"
过了十分钟,她回了四个字:"县人民医院。"
我又问:"哪个科室?主治医生叫啥?"
这回,她没再回。
晚上下了班,我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泡面的热气熏得我眼睛发酸。我把两万块转到了我爸的银行卡上,可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是广东潮湿闷热的夜风,远处工地打桩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砸在我心上。
我拨了我二姨的电话。
电话通了,我二姨的声音明显带着困惑:"小敏?你爸住院?没有啊,我今天下午还在菜市场碰见你爸,他买了条鱼,精神着呢。"
我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盆冰水。
"二姨,你确定?我妈说我爸脑梗住院了。"
"不可能!你爸下午还跟老李头在棋摊上下棋呢,声音洪亮得很,半条街都听得见。"二姨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小敏,你妈最近……是不是有啥事儿瞒着你?"
挂了电话,我的手冰凉。八月的广东热得像蒸笼,我却从脚底板往上冒寒气。
我没有立刻质问我妈。我了解她,这个女人要是铁了心瞒一件事,你正面问她,她能把谎圆得滴水不漏。我连夜订了第二天回湖北老家的高铁票。
第二天傍晚,我没打招呼,直接拖着行李箱出现在家门口。
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是老样子,八月的花骨朵还没冒出来,但叶子绿得发亮。我爸正蹲在门槛上择豆角,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哟,闺女回来了?咋不提前说一声?"
他的脸色红润,手脚利索,哪有半点脑梗的样子。
我心里那口气堵得更厉害了。
"我爸,我妈呢?"
"在里屋。"我爸努努嘴,"你去找她吧。"
我推开里屋的门,看见的那一幕让我彻底僵住了——我妈坐在床边,正拿着老花镜,对着一张单据反反复复地看。桌上散落着好几张纸,红红绿绿的公章,我一眼认出那是法院的传票。
"妈!"
她猛地把纸塞到枕头底下,抬起头,眼眶通红:"你……你咋回来了?我不是说不用回来吗!"
我走过去,一把掀开枕头。传票、借条、催款函,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我弟刘强,在外头借了网贷,加上利息滚了十四万,还不上,债主把我妈列成了共同被告,因为有一笔借款,我弟填的担保人是她。
我妈终于没忍住,捂着脸哭出声来。她这一辈子要强,在村里从没让人看见过她掉眼泪。此刻她坐在那张睡了三十年的旧木板床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像秋风里的稻草人。
"我不敢跟你说实话,"她哽咽着,"你弟的事……我怕你生气,怕你不管。你爸知道了,血压又要上去。我寻思着,先跟你要点钱把最急的窟窿堵上,剩下的我慢慢想办法……"
"慢慢想办法?"我声音发颤,"妈,你的办法就是骗我?"
她没说话,泪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那张传票上,晕开一小片。
我弟刘强,比我小六岁,从小被惯大的。初中没读完就出去混,开过烧烤摊,倒腾过二手车,没一样干成的。去年说要搞直播带货,管我妈要了三万块启动资金,没半年就打了水漂。我早就跟我妈说过,别再给他钱了,可她总说"他是你弟,你当姐的多担待"。
我蹲在我妈面前,攥着她粗糙的手。这双手种过地、洗过碗、在砖厂搬过砖,指关节都变了形。我心里又气又疼,像有两只手在拔河。
"这十四万,我不会全替他还。"我一字一句地说,"但传票上你的名字,我来想办法。"
我妈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有光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弟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肯定又来闹……"
"让他闹。"我站起身,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挂在山头上,像烧红的铁。院子里,我爸还在择豆角,浑然不知屋里这些事。
那天晚上,我帮我妈把所有单据理了一遍,该找律师的找律师,该协商的协商。我弟打了三个电话过来,我一个没接。
有些亲情,不是靠转钱就能治好的。我妈用一个谎,替我弟兜了底,却差点把自己搭进去。而我能做的,不是站在远处汇款,而是坐在她身边,帮她把那些揉皱的传票一张张摊平。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田里稻子灌浆的青涩味道。我妈靠在床头,终于睡着了,眉头还是皱的。
我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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