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比狼聪明吗?这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你对“聪明”的定义。近日,一项发表于《皇家学会开放科学》(Royal Society Open Science)的新研究确认,现代犬类的大脑比它们的狼祖先平均小了约 32%,而在 5,000 年前的新石器时代晚期,这个数字甚至高达 46%,几乎缩水了一半。
难道狗因此变得更笨了?研究者认为,这种萎缩本身很可能是一种适应,是人类在无意间筛选出来的特质,却并不意味着智力的倒退。毕竟,你的宠物可能没法独自在野外捕猎,也未必能在暴风雪中找到回家的路,但它会在你拿起牵引绳的瞬间,就知道该出门玩了。这两种能力背后,对应的是截然不同的大脑配置。
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狗是所有家养哺乳动物中脑容量缩减幅度最大的物种之一,平均比其野生祖先灰狼小约 20% 至 30%。这是其“驯化综合征”(domestication syndrome)最典型的生理标志之一。
驯化综合征是指跨物种的驯化过程中出现的一组相关特征,包括脑容量缩减、色素沉着减少、耳朵下垂、口鼻缩短、攻击性降低、对人类更顺从等,这些特征在狗、猫、猪、牛、绵羊乃至实验室大鼠中都有不同程度的体现,通常被认为是人工选择压力和神经嵴细胞发育改变带来的共同结果。
但狗的脑子,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小的?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将带我们揭开一个更重要的问题,狗为什么变成狗。有人认为,脑容量缩减主要发生在狼向狗转变的最初阶段;也有人认为这其实是近 200 年来育种业兴起、严格的外观标准和大规模人工选择的副产品,跟远古驯化关系不大。两种说法都有各自的逻辑,此前却一直缺少大时间尺度的直接化石证据。
颅骨、CT 扫描,以及跨越三万五千年的比较
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CNRS)的托马斯·库奇(Thomas Cucchi)博士领导的国际研究团队,决定直接去化石记录里找答案。
他们收集并扫描了 207 个颅骨的 CT 影像,涵盖 185 个现代犬科个体(包括各品种家犬、流浪犬和澳洲野狗/丁格犬)以及 22 个史前狼和犬类标本,时间跨度从距今约 35,000 年的更新世晚期一直延伸到距今约 5,000 年的新石器时代晚期,地理范围涵盖西欧至澳大利亚。
研究的核心技术是颅内模,即通过 CT 数据重建颅腔内部的三维数字模型,将颅腔容积作为脑容量的代理指标。研究者同时比较了绝对脑容量和相对脑容量(颅腔容积与颅骨长度之比,用于校正体型差异,避免小型犬看起来脑子更小只是因为它体型更小)。
结果揭示,犬类的演化轨迹与此前的主流预测都不太一样。其中最出人意料的发现,是这条驯化时间线的起点。
在 35,000 年前来自比利时格瓦洞穴(Goyet Cave)的原始犬(protodog)标本,以及大约 15,000 年前来自法国 Baume Traucade 遗址的标本身上,研究者没有发现任何脑容量缩减的迹象。格瓦标本的相对颅腔容积甚至比同期狼略大一些。
这两个标本的身份本身就颇具争议,学界对于它们究竟已经是“犬”还是仍属“狼”至今没有定论,但研究者的解读是:在人类与犬科动物关系的早期阶段,可能并不存在朝向更小脑容量的选择压力,甚至可能存在相反的方向。他们推测,格瓦洞穴个体略大的相对脑容量或许反映的是在人类环境中生存所需的更强行为灵活性:毕竟,跨物种和人类打交道,对任何动物来说都是一种挑战。这一假说需要后续研究进一步验证。
农业革命,和一次剧烈的缩水
时间来到距今 5,000 至 4,500 年前,新石器时代晚期。
这个时期留存下来的犬类标本,来自西欧一处保存完好的湖滨聚落遗址,同址还出土了同时期的狼骨。纵使研究团队阅犬无数,两者的颅腔容积差异依然令他们震惊。
新石器时代晚期的家犬,脑容量比同期狼小了整整 46%。这一数值与现代小型㹴犬(terrier)和玩具犬(toy breeds)的脑容量相当。换言之,早在 5,000 年前,狗的脑子就已经缩小到了和今天的吉娃娃或博美差不多的相对体量。即便将体型差异纳入考量,这些古代家犬的脑容量校正后依然显著低于同期狼类。
相比之下,现代所有家犬(包括各品种犬、流浪犬和丁格犬)的脑容量比古代和现代狼平均小约 32%。也就是说,新石器时代晚期的家犬,脑子甚至比今天的家犬还要小。
为什么偏偏是新石器时代?
我们首先需要了解一个核心历史背景:新石器时代晚期是人类从游牧采猎转向定居农业的节点。这一转变对犬类的生存环境产生了深刻影响,也很可能改变了人类对狗的功能需求。
研究团队提出,脑容量大幅缩减与脑组织的功能性重组有关:处理复杂信息和灵活决策的皮层(cortex)占比相对减少,而与本能反应、警觉性和感官敏感度相关的脑区占比相对上升。这种重组可能使狗变得更焦虑、对陌生刺激更敏感、更容易对异动产生吠叫反应。这些特质,恰好是定居农业聚落中理想的警报系统所需要的。
那个时代的人类可能并不需要一条聪明、独立、能够自主解决问题的狗,而是需要一条敏感、警觉、会叫的狗。为此,选择压力给出了相应的答案,代价是牺牲掉约莫一半的脑容量。
脑子小了,但不是变蠢了
有人可能会疑惑,如果按照脑容量和智力成正比的假设,那时的狗难道最蠢吗?这里有一个容易产生误解的地方,托马斯博士明确表示:“现代犬种非常聪明,驯化并没有让它们变笨,反而让它们变得擅长与我们沟通和互动。”
这与近年来犬类认知科学的研究结论是一致的:现代家犬在追踪人类视线、解读人类手势和面部表情、与人类协作完成任务等方面,表现远超野狼,甚至在某些测试中超过了灵长类动物。
这种社会智能的提升,并不需要更大的总体脑容量,而是脑区功能分配的调整。一项 2019 年发表于《神经科学杂志》的研究发现,不同功能导向的现代犬种之间,脑部神经解剖结构存在显著差异。这说明,在驯化的基础上,后续的人工选择进一步塑造了狗脑的功能格局。
没错,大脑确实缩小了,但它的“校准方向”也变了。
这项研究的另一个重要意义,在于对一个流行观点的反驳。此前学界普遍认为,狗的脑容量缩减主要发生在过去 200 年的近代育种时期。新研究表明,至少在西欧,脑容量的大幅缩减早在 5,000 年前就已发生,这与近代育种没有因果关系。“脑子变小这件事”的历史起点,显然要比我们此前认为的早得多。
不过,研究者也承认,目前样本集中于欧洲,而狗的驯化可能发生在多个地理起源,东亚、中东和欧洲均有相关证据,西欧的演化轨迹是否能代表全球犬类的整体模式,还需要更多来自不同地区的化石证据来验证。另外,格瓦“原始犬”的分类学身份至今仍有争议,这一不确定性也为犬类驯化史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5,000 年前,某个湖边聚落的人类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选择。他们只是留下了那些更容易相处的、更爱叫的、不那么“野”的狗。然后,这些狗陪在人类身边,把这套特质一代代传了下去,到今天,就变成了趴在你脚边打呼噜的那一只。
https://royalsocietypublishing.org/rsos/article/13/4/252453/481514/Brain-size-reduction-in-dogs-was-already
运营/排版:何晨龙
注:封面/首图由 AI 辅助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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