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楼梯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七楼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箱子很重,里面装着我十年的婚姻——准确地说,是那个家允许我带走的全部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两本旧相册,孩子的几张奖状。其余的,房子、车子、存款、家具电器,全都留给了前夫。

门是虚掩的。

我正要推门,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慵懒,随意,带着我熟悉了八年的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

“你那边到底什么时候能凑齐?二十万,不是小数目,你得给我个准信儿。”

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在听电话那头的回复。然后他笑了,那种笑我听过无数次——每当他又成功地用甜言蜜语哄得某个女人心花怒放的时候,就是这种笑声。

“宝贝,我不是催你。但你也知道,我这个月底就要用这笔钱。放心吧,事成之后,好处少不了你的——我现在已经搞定了一个蠢女人,她上个月刚离了婚,净身出户,手里虽然没钱,但她人脉广啊,过段时间缓过来就是资源。到时候我这边项目一启动,还愁没钱赚?”

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指甲陷进掌心里。

“她啊?别提了,我跟她认识八年了,她什么样我太清楚了。耳根子软,没主见,说什么信什么。我跟她说她那老公不是好东西,她回去就闹了半年,不真离了嘛?这招百试百灵。行行行,不说了,她估计快到了,你别这个时间打电话过来。”

电话挂断了。

门里传来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他在往门口走。

我站在门外,隔着那扇虚掩的门,隔着八年的交情,我听见自己过去八年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像一面破碎的镜子,哗啦一下碎了一地。

不是碎的。是被敲碎的。

而敲碎它的人,我刚刚还天真地以为,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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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八年

我叫宋晚,今年三十四岁。

说起“男闺蜜”这个词,放在十年前,还是个挺时髦的说法。那时候我刚认识程砚白,二十六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工资不高不低,日子不好不坏,正处在一段让人窒息的婚姻里,像一条被慢慢煮熟的鱼,水温一天天升高,我却浑然不觉,只觉得自己越来越喘不上气。

认识程砚白是在一个朋友组的饭局上。他那时候还不到三十,做自由撰稿人,偶尔接一些广告文案的活儿,不修边幅,但谈吐风趣,一桌人喝酒聊天,他总能把气氛带得热热闹闹的。那天我因为工作上的一些事心情不好,坐在角落里没怎么说话。散场的时候他特意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巾——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他不知道我为什么哭,也没问,就说了句:“下次不开心了找我,我请你吃火锅。”

就这么一句话,我当时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暖心的男人。

后来回想起来,那大概就是他的基本套路。对谁都这样,对谁都“暖心”,而恰好,我那几年最缺的就是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

我丈夫叫沈牧,在银行工作,收入稳定,性格也稳定——稳定到像一块石头。我们是通过相亲认识的,谈了半年就结了婚,婚后第二年生了女儿豆豆。表面上看,这是个标准的幸福家庭模板。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婚姻这东西,模板再好,不合身就是不合身。

沈牧不爱说话,不爱表达,不爱浪漫,不爱惊喜。他不是不爱我,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过日子:按时上下班,按时还房贷,按时交水电费,按时接送孩子上下学。一切都按时,一切都有条不紊,一切都不出错。

但也一切都没有温度。

我跟他说今天在公司被领导批评了,他说“那你下次注意点”。我跟他说最近总觉得很累,他说“早点睡觉别熬夜”。我跟他说我们好久没一起出去吃饭了,他想了想说“好啊,周末带孩子去吃肯德基”。

他就是这样的人。你没法跟他吵,因为他不跟你吵。你生气,他就不说话,等你消气了,他来一句“好了好了,别生气了”,这事儿就算翻篇了。你不翻篇,那就是你不懂事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像白开水,无色无味,但不能不喝。

程砚白的出现,就像往这杯白开水里丢了一颗泡腾片。起初只是一点点变化,后来整个杯子都在翻涌。

他会在半夜两点回我一条朋友圈,说“怎么还不睡?有心事?”会在下雨天发消息问我“带伞了没?要不我给你送过去?”会在知道我加班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提着一袋热腾腾的汤包站在公司楼下。

我问他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汤包,他说:“上次吃饭你连点了两笼,傻子才看不出来。”

这些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如果你的婚姻里什么都没有,这些小事情就会变得很大。大到让你觉得自己好像又重新活过来了,大到让你觉得自己之前的六年婚姻简直是在浪费生命,大到让你觉得——这个男人,才是真正懂我的人。

我跟程砚白的关系,从饭局上的偶遇,到后来偶尔聊天,再到后来几乎每天都要聊上几句,再到后来每周至少见两三次面。吃饭,喝咖啡,看电影,逛书店。他陪我去做指甲,我陪他去买衣服。无话不谈,亲密无间。

沈牧当然也知道这个人的存在。我跟他说过,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他那时候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嗯了一声。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那种感觉很奇怪——他要是吃醋,我会觉得他在乎我;他要是完全不介意,我又觉得他根本不在意我。但他就“嗯”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程砚白后来知道这件事,冷笑了一声:“你看,我在他心里,连个竞争对手都算不上。因为你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知不知道有我这个人都无所谓。”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我最痛的地方。

对,沈牧不在乎我。如果他在乎,他怎么会连问都不问一句?怎么会连我的社交圈里多了什么样的男人都不关心?

我跟程砚白的友谊,就在这种“丈夫淡漠”和“闺蜜贴心”的对比中,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一半的婚姻时光,都被这段友情贯穿。

他成了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人之一。他认识豆豆,豆豆叫他“程叔叔”,每年儿童节他都给豆豆买礼物。他知道我爸妈的名字,知道我家小时候住哪条街,知道我的每一任领导是谁,知道我最怕打雷,最讨厌吃香菜,最喜欢下雨天窝在沙发上看老电影。

他什么都知道。

而我,也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他——知道他是个好人,是个仗义的朋友,是那种“可以两肋插刀”的死党。

我甚至跟沈牧提过:“如果有一天我和程砚白只能选一个,我选他。”

沈牧当时正在洗碗,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水龙头哗哗地响,我没看清他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你疯了吧。”

我没有疯。

我只是太相信一个人了。

第二章 裂痕

婚姻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真正的裂痕的?

不是大吵大闹,没有第三者插足的证据,没有家暴,没有赌博。就是那种一点点渗透进骨子里的失望,像冬天的寒气,你穿再多衣服也挡不住。

是一天晚上,豆豆突发高烧,三十九度八。我急得满屋子找退烧药,沈牧在书房加班,我叫了他一声,他说“等会儿”,然后又没了动静。我一个人抱着豆豆打车去了医院,挂号、排队、看诊、拿药,全部搞定之后已经凌晨两点。豆豆挂上吊瓶,烧终于开始退了,我才靠着医院的椅子坐下来,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搞定了,明天早上你来接我们吧。”

他回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

医院走廊的灯很亮,白惨惨的,照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有一对年轻夫妻抱着孩子匆匆跑进来,丈夫一边跑一边喊医生,妻子在旁边哭。我看到他们俩的手一直紧紧握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给程砚白发消息,说他永远不知道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来医院有多无助。他秒回:“我要是你老公,我肯定第一个冲过来。工作是死的,人是活的,什么破班不能明天加?”

你看,同样是男人,为什么差距就这么大?

还有一次是过年。那年沈牧他们银行搞了个什么“开门红”活动,整个春节假期都在忙,大年三十都没在家吃饭。我一个人带着豆豆回婆家吃了顿年夜饭,又带着她赶回娘家。我妈问我:“沈牧呢?”我说加班。我妈脸色就不好看了,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说了一句:“加什么班能忙成这样?这年头谁离了谁不能活?”

我替他说了好话,说他也是为了这个家,说银行年底确实忙,说他不来但红包给到位了。我妈不说话了,但我看得出来她不高兴。

回家的路上豆豆在后座睡着了,我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是那种很煽情的旋律。我突然就开始哭,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委屈,觉得孤独,觉得这段婚姻像一场漫长的雨季,没有狂风暴雨,但也没有晴天。

程砚白那天给我打了语音电话。他好像在什么地方喝酒,背景音嘈杂,但他说的话我每一个字都记得:“晚晚,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你这个婚姻,留着干嘛呢?你老公给不了你情绪价值,给不了你陪伴价值,甚至连做个父亲的义务都没尽到。你还年轻,才三十出头,你就准备这样过一辈子?”

我没说话。

他接着说:“我不催你离婚,但你自己想清楚。一辈子很长,别把自己的青春耗在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

这些话像种子一样种在我心里,在那个春天开始疯狂生长。

沈牧不是没发现我的变化。我变得更容易不耐烦,更爱挑剔,更不愿意跟他说话。他问我要不要去看场电影,我说“没心情”。他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他想跟我聊天,我拿着手机转过身去,让他看我后脑勺。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终于把离婚两个字说出了口。

那天豆豆被我爸妈接走了,家里只有我和沈牧。他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在餐桌那边吃水果,两个人都没说话。沉默了很久,我说:“沈牧,我们离婚吧。”

他抬起头看着我,没什么表情,就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我的声音有点抖,但话已经说出来了,就回不了头了。“你觉得我们这样还有意思吗?你觉得自己做得够好吗?你知道我这些年过得有多压抑吗?”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站起来,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都觉得意外的话:“你想清楚了就行。豆豆归你,房子留着,存款你拿七成。”

就这么简单?

我跟程砚白说这件事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不信:“你们谈了多久?他这就答应了?你确定他外面没人?”

我说没有,沈牧就是这种人,他不喜欢纠缠。

程砚白啧了一声:“那他倒是挺大方的。不过我劝你,房子这事儿得慎重,你一个单身妈妈带着孩子,没房不行。你别傻乎乎地什么都不要。”

我说好。

但我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要。

第三章 净身

别觉得我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让我来告诉你事情是怎么一步步走到那一步的。

那时候我跟沈牧谈离婚条件,他说房子归我,存款分我七成。听起来不错,对不对?但我回去跟程砚白一说,他皱了眉头。

“你不觉得有问题?”他坐在我对面,用那种很认真的表情看着我,“他这么爽快地答应把房子给你,说明什么?说明他藏了更多的钱没让你知道。沈牧在银行上班,你以为他不玩金融?他手里那些理财产品、基金、股票,你清楚吗?”

我愣住了。说实话,我对沈牧的收入了解得不多,每个月工资卡上的数字我是知道的,但理财那些东西,他一向不怎么跟我说。

“还有,”程砚白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低下来,“你现在提出离婚,但他要是反咬一口怎么办?说他这些年付出的更多,说你不管家不管孩子——虽然这是鬼话,但男的想泼脏水太容易了。你现在跟他争财产,他万一翻脸了不跟你离了,拖你两年,你受得了?”

我摇头。我一天都不想拖了。

“所以我说,”程砚白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关切,“你要不就干脆一点,什么都别要,速战速决。反正你现在也不是不能挣钱,我有几个项目正准备启动,到时候带你一起做,收入比你上班强多了。你跟他纠缠那点破家产,耽误的时间都不止那个钱。”

我说那房子呢?豆豆上学要学区。

“学区房的事我帮你想办法,”他拍着胸脯说,“你还信不过我?我认识教委的人,给你安排个学校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再说了,你现在不要房子,姿态高一点,离婚协议也好谈,豆豆的抚养权也好谈。你要是跟他又争房子又争存款的,你觉得他还能这么痛快把豆豆给你?”

我被他绕进去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沈牧已经在收拾东西了——他的衣服、书、电脑,整整齐齐地码在几个纸箱里。看见我回来,他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

“谈好了?”他问。

“嗯,”我说,“房子我不要,存款我也不要。豆豆跟我,你每月给抚养费就行。”

他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愤怒,不是高兴,是一种我说不出来的复杂。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挤出来一句:“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宋晚,你要是因为觉得亏欠我,大可不必。该你得的,你就拿着,以后你和豆豆还要过日子。”

“我不亏欠你什么,”我几乎是本能地反驳了他,“我只是不想要你的东西。”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里面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惋惜。但当时我把它理解为可怜,所以更加坚定了不要他任何东西的决心。

“随便你。”他转过身,继续收拾箱子。

离婚那天,民政局的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了几个问题,看我们有没有调解的必要。我说不用,沈牧也说不用。工作人员多看了我们两眼,大概没见过这么“默契”的离婚夫妻。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三月的风带着一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我把离婚证放进包里,沈牧站在台阶下面,手里也拿着那个暗红色的小本子。

“豆豆的东西我周末去拿。”他说。

“行。”

他转身上了车,发动引擎,然后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他老了。三十七岁的男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鬓角有了白发,眼底有了细纹。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然后车就开走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忽然觉得一切都像一场梦。六年的婚姻,就这样结束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不对,留下了一个女儿,一项每月按时到账的抚养费,还有一具三十四岁的、疲惫的躯壳。

手机震了一下,是程砚白发来的消息:“办完了?”

“办完了。”

“太好了!晚上我请你吃饭,庆祝你重获新生!”

庆祝新生。

对,新生。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觉得它们像两颗糖,含在嘴里,就能冲淡离婚带来的那一点点莫名其妙的苦涩。

第四章 私语

离婚这件事我没打算瞒着谁,但也犯不着一一通知。程砚白帮我张罗了一个“庆祝恢复单身”的饭局,不大,就我们两个人,在他常去的一家日料店。

“来来来,第一杯敬晚晚,”他举起清酒的小杯子,满脸笑意,“敬她勇敢地告别过去,开启新的人生篇章。”

我笑了笑,跟他碰了一下杯。

那天晚上他跟我聊了很多,聊他的事业规划,聊他正在筹备的几个项目。他说他准备做一个新媒体矩阵,涵盖自媒体、短视频、直播带货几个板块,已经拉到了投资,前期需要差不多五十万的启动资金。

“钱的事你别担心,”他给我倒酒,语气轻描淡写,“一个大佬投了二十万,我自己出二十万,还差十万,我表妹那边答应给补。基本上已经差不多了。”

我说那挺好啊,恭喜你。

“你别光恭喜我啊,我带上你的,”他把声音放低了些,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你看你现在单身了,也没那么多牵绊,能不能来帮我?我给你股份,年底分红,保证比你上班赚得多。”

我说我得想想,毕竟还有豆豆要照顾。

他大手一挥:“豆豆的事你更不用担心!我俩的办公室我都想好了,就租在你们小区附近,你随时可以回去看孩子。而且我爸妈闲着也是闲着,他们特别喜欢小孩,可以帮你带豆豆。”

我被他连珠炮似的计划说晕了,又喝了几杯酒,觉得日子好像真的有盼头了。离婚不是终点,是一个新的起点。程砚白的话,就像是在我面前铺了一条金光闪闪的大路,只要我走下去,就能到达一个美好的地方。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他又提到了沈牧。

“你前夫那边,最近没找你麻烦吧?”

“没有,”我说,“他什么都听律师的,律师怎么说他怎么做。反正财产都给他了,也没什么好纠结的。”

程砚白忽然往前凑了凑,表情变得很认真:“晚晚,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多心。我最近打听到一个消息,说沈牧在你们婚姻存续期间,好像在外面有笔不小的资金往来。我不是说他一定有问题,但是你放弃财产这件事,说不定反而是对的。万一那笔钱来路不正,你拿了反而惹麻烦。”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什么资金往来?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有我的渠道,”他摆了摆手,“你就当我是个多事的朋友,帮你打听了一圈。具体的我也不好说太多,毕竟只是风言风语。但是你记住一点,你跟他离了,就是彻底划清界限了,不管以后他那边出什么事,都跟你没关系了。这一点上,你做得很对。”

我坐在那里,后背一阵阵发凉。

沈牧在外面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他有别的女人?还是他在工作上做了什么不合法的事?程砚白不肯细说,但正是这种含含糊糊的说法,让我的想象力像脱缰的野马一样狂奔起来。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起我们共同生活的这些年,想起他总是加班到很晚才回家,想起他不让我看他手机的种种细节。越想越觉得疑点重重,越想越觉得自己好像一直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谜团里,而程砚白是那个好心提醒我的人。

离婚后的第一周,我住在父母家。我妈知道我把财产都放弃了之后,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我爸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把红烧排骨、糖醋鱼、清炒虾仁一碗一碗地往我面前端。豆豆还不懂离婚是什么意思,只知道爸爸不回家住了,有时候会问一句,我们搪塞过去,她也就忘了。

第四天的时候,程砚白说要带我去看房子。他开着他那辆白色的SUV来接我,车上放着很欢快的音乐。他说他在我公司附近找到了一套特别合适的出租房,两室一厅,带阳台,采光特别好,房租也不贵,一个月三千五。

“你先住着,等你的工作和收入都稳定了,我再帮你找个更好的地方。”他说。

我看了房子,确实不错,干净,敞亮,虽然家具旧了点,但胜在整洁。当天就签了半年的合同。

搬进去那天,程砚白帮我把所有的行李搬上楼。说是行李,其实没多少,因为大多数东西都在沈牧那边我没带走。几个纸箱,两个拉杆箱,就是我在这个城市全部的根底。

他帮我拆了箱,把东西归置好,然后在沙发上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搞定。怎么样?是不是觉得空气都清新了?”

我笑了:“是,连呼吸都顺畅了。”

“这就对了,”他拍了拍身边的沙发,“从今天开始,你的好日子才刚开始。对了,下周我有个项目要启动,你来不来帮我?不着急干,你先来了解一下,觉得合适就干,不合适也不勉强。”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我想,他都帮了我这么多了,我总不能拒绝他的善意吧。

第五章 漩涡

如果说离婚前我还在岸上,那么离婚后,我就是被程砚白拉着,一步步走进了漩涡的中心。

他的项目说起来很唬人——新媒体矩阵、内容创业、流量变现,每个词听起来都高大上,每个概念都能画出巨大的前景。但实际上,事情并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

他所谓的“工作室”,是在一栋老旧商住两用楼里租的一间七十平的房子,两间卧室,一个客厅改造的办公区。三台电脑,两张桌子,几把椅子,就是全部的家当。

我第一天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叫小林,是程砚白从某个自媒体平台招来的运营,二十三四岁,话不多,带着耳机,整天坐在电脑前剪视频。另一个叫小胖,专门负责设备调试和后勤,老实憨厚,程砚白说什么他都应。

“我们现在缺的,就是一个能统筹全局的人,”程砚白给我倒了杯水,说,“晚晚你在广告公司做了这么多年,懂策划、懂传播、懂怎么跟客户对接,这个位置简直就是给你量身定做的。我给你百分之十五的股份,项目赚钱了你按比例分红。平时也不用你打卡坐班,家里有事随时回去。”

听起来很好,对不对?

但实际操作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

首先,这个工作室没有固定的收入来源。程砚白的计划是做短视频带货,但他谈了几个供应商,人家一听我们是个三四个人的小工作室,根本就不搭理。好不容易有个小品牌的负责人答应合作,条件是我们先垫付货款,卖出去了再结算。

“这个没问题,”程砚白在开会的时候说,“我们先小批量试水,卖得好再加。”

但问题是谁来垫这个钱?我没有积蓄,全部家当就是离婚时沈牧给的十万块“安置费”——其实他坚持给的,我本来想连这个都不要,但他一反常态地坚持,说“你不能带着豆豆喝西北风”,我才勉强收下了。这十万块是我和豆豆未来半年的生活费、房租和一切开支,我不能随便动。

程砚白好像看出了我的犹豫,说:“前期投入的钱算我的,你进来之后主要是负责内容策划和后期商务,不用你垫钱。”

我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是住在了工作室里。每天早上送豆豆去幼儿园,然后赶在九点之前到工作室,写文案、拍素材、剪视频、联系渠道。程砚白是大方向上的负责人,但他很少待在工作室,总是说要出去谈合作、见投资人、跑供应链。

一个月过去了,账号涨了三千粉,带来的变现收入几乎为零。程砚白说很正常,做内容需要时间沉淀,前三个月都不指望赚钱。

我没有怀疑。因为他说得确实有道理,做自媒体确实需要时间积累。

但第二个月开始,情况就变了。

有一天下午,程砚白脸色不太好看地回到工作室,把大家叫到一起开了个会。他说之前意向的一个投资人突然撤资了,二十万的资金缺口,如果不尽快补上,前期谈好的几个供应链合作都会泡汤。

“我这边能凑的大概十万出头,”他揉着太阳穴说,“还差十万。你们谁手头方便,先周转一下?”

小林和小胖面面相觑,纷纷表示自己刚毕业没几年,手头没什么存款。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晚晚,”程砚白看着我,语气很诚恳,“不是让你白出,算你投资,按年化百分之十五的利息算给你,或者直接折算成股份,你拿百分之二十五,年底分红。你考虑一下?”

我没有当场答应。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算账。离婚时沈牧给的十万块,交了半年房租花掉两万一,每个月的生活费和孩子幼儿园的学费加起来要六千多,以我目前的情况,最多撑到年底。

如果把这十万块投进去,万一项目做不起来怎么办?

但转念一想,程砚白说得对,做事业哪有零风险的?他前期已经投了不少,如果这时候因为资金缺口导致项目黄了,前面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更何况,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些年帮了我这么多,我不帮他谁帮他?

第二天,我给他转了八万,说剩下的两万我留着应急。

他收钱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复杂,但很快就笑了:“晚晚,你放心,这笔钱我不会让你亏的。”

我信了。

我真的信了。

第六章 直觉

人有时候是会感觉到不对劲的,但大多数时候选择忽略它。

比如说,我发现程砚白对我说的每一件事,都好像在刻意给我某种印象。

他说沈牧可能有外遇、有不明资金往来,但他从来没有拿出过任何证据。我说你把你打听到的消息告诉我,我好有个准备。他就说“这种事不能乱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万一搞错了呢?但是你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他说他认识教委的人,可以帮豆豆安排学校,但我真的问起具体怎么办的时候,他就说“现在还没到招生季呢,不着急,到时候我帮你搞定。”

他说有几个项目要带我一起做,让我赚比上班多几倍的钱,但每次我问他项目的具体进展,他就说“在谈,快了快了,对方那边还在走流程。”

这些不对劲,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生活的各个角落里。不疼,但是你总是会时不时地被扎一下。

真正让我开始认真思考的,是我妈的一句话。

那天我带豆豆回娘家吃饭,我妈趁豆豆在客厅看动画片,把我拉到厨房里,低声问我:“那个程砚白,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说朋友啊。

“朋友?”我妈的眉毛挑得老高,“朋友能让你离了婚净身出户,然后跟着他搞创业?”

我说妈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是我自己决定净身出户的,跟他没关系。

我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种眼神让我很不舒服,像是能看穿我所有的伪装。她说:“闺女,妈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但妈看人比你准。那个程砚白,我不放心。”

“你才见过他几次?”

“见过一次就够了,”我妈说,“他到咱家来那次,你爸在厨房做饭,他在客厅跟你聊天,我在旁边收拾桌子。你说了一句什么话,他笑了,但我注意到他笑的时候眼睛没怎么弯。你记住妈这句话,一个人笑的时候眼睛不弯,那他的笑就是假的。”

我当时觉得我妈太多疑了,甚至有点好笑。但现在回想起来,老人的直觉,有时候比什么证据都准。

还有一件事,是沈牧打来的一个电话。

离婚大概一个半月的时候,他打电话说周末来拿豆豆的一些换季衣服。我那时候正准备出门去工作室,接电话的时候有点着急,语气不太好。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忽然问我:“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有事说事,没事我挂了。”

“宋晚,”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你是不是把钱投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愣住了,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的事,”他说,每个字都好像斟酌了很久,“但你要是有什么投资,我劝你小心一点。现在外面骗子多。”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他顿了顿,“你要是缺钱,跟我说。”

我直接把电话挂了。

他凭什么?离婚的时候我要什么他给什么,现在又来装好人了?我缺钱吗?我不缺。我只是把钱投到了一个有前景的项目上,这叫投资,不叫缺钱。

但这些念头在我心里还是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它很小,但它在生长。

第七章 蛛丝

怀疑这种情绪,一旦生了根,就像是往地上倒了生长素,它会以你意想不到的速度疯长。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证据,一根头发丝、一句随口的话、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都能让它长高一截。

那个发现,来得非常偶然。

那天中午,程砚白说他要出去跟一个供应商吃饭,让我帮他盯一下账号的数据。我坐到他工位上的时候,他手机就放在桌上充电,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提示。

我没想要看他手机。我真的没想。

但那条消息的内容,有一部分正好显示在锁屏界面上。发信人备注是“雯雯”,消息内容是:“你那边到底什么时候能搞定那个女的?我这边急用钱。”

我的手指悬在手机上方,犹豫了两秒钟,然后放下了。

我不能看。不管我多怀疑,看别人的手机都是不对的。

但那几个字像刻在我脑子里一样,怎么都挥之不去。“你那边到底什么时候能搞定那个女的?”那个女的,是谁?

是我吗?

应该不是。我又没欠他钱。但如果是别人,他要“搞定”谁?为什么要用“搞定”这个词?听起来不像是什么正经事。

我放下了这件事,没有去追问他。但我开始留心了。

我开始留意程砚白的一举一动,他打电话的时候我会听听他说了什么,他跟别人发消息的时候我会瞄一眼屏幕,他提到某个人的时候我会多问一句是谁。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我发现程砚白的社交圈,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手机里至少有四五个置顶的联系人,备注都是女孩儿的名字或者昵称,而且每个都有不同的聊天频率。有的是天天聊,有的是一周聊几次,但无一例外,聊天的画风都很——亲密。

我亲眼看他在手机上打出一行字:“宝贝,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孩。”

然后他发送。

转身就跟我抱怨说“今天中午那家外卖太难吃了”。

我当时心里那个感觉,说不上来。不是嫉妒,我对他没有那方面的感情。更多的是一种——错愕。就好像你一直以为自己认识的那个人是A,结果突然发现他其实是B,而且是跟A截然相反的B。

我开始觉得,我妈说的那些话,也许不是空穴来风。

沈牧说的那些提醒,也许也不是出于恶意。

但我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我还不想这么快就推翻八年的友谊。

第八章 崩溃

证据来得比我预想的要快得多,也残酷得多。

那天是周五,工作室要赶一个项目方案,大家加班到快十一点。程砚白说他请客吃宵夜,几个人到楼下吃了一顿烧烤,喝了点啤酒。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我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反而睡不着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脑子很兴奋,翻来覆去地刷手机。忽然刷到一条本地资讯号发的短视频,内容是某个商业广场搞的夜市活动,熙熙攘攘的人流,热闹得很。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背影。

视频只有十五秒,拍到那个背影的时间不到一秒。但对我来说,那不到一秒的画面,就像钉子一样钉在了我的视网膜上。

那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微卷,左手牵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右手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

那个背影,我太熟悉了。八年了,我见过那个背影无数次。一起逛街的时候,一起吃饭的时候,一起看电影的时候——他总是走在我前面半步,我永远能看到他的背影。

是程砚白。

他牵着那个女孩的手,姿态亲密。他们出现在那个夜市视频里的时间是昨天——周四晚上。而周四晚上,他告诉我他要去见一个供应商,从下午三点就离开了工作室,一直到下班都没回来。

我放大截图,放大,再放大。像素很渣,但那个身形,那个走路的姿态,那头微卷的头发,百分之九十以上是他。

那个女孩,长头发,白裙子,侧脸看不清。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然后开始在网上搜索。越搜越不对劲,程砚白的社交账号我基本都关注着,但那天晚上他的各种社交账号都没有发过任何动态。反倒是那个夜市活动的官方账号下面,有个用户在评论,说“今天晚上看到好多帅哥美女,真是视觉盛宴”。

那个用户的头像,是一个白裙女孩的自拍。

点进她的主页,置顶的一条动态是:“记录一下今天和某人第一次去夜市@白石”。

“白石”,是程砚白的网名。

她的主页里还有不少照片,有自拍,有风景,有美食,但没有一张是跟程砚白的合照。所有的爱情痕迹都藏在那些暗戳戳的艾特里,“某人”“他”“我家那位”。

我一条一条地翻着,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有一条动态,是三天前发的。配图是一张转账截图,金额被打码了,但文字写的是:“谢谢某人对我事业的支持呀,这笔钱我会好好珍惜的❤️”

底下程砚白评论了一个狗头表情,回复说:“不用谢,应该的。”

我盯着那个狗头表情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有点恶心。

“某人支持她的事业”?可我的八万块,是“投入项目”的钱。这两个钱,是不是同一笔钱?

我赶紧掐灭了这个念头。不能这么想,太阴暗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不可能用我的钱去哄别的女孩子。

但我已经睡不着了。

第九章 坦白

所有的疑问在两天后达到了顶点。

那天程砚白说要跟我单独谈谈。他把车开到江边的停车场,熄了火,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江风灌进来,带着一点腥味。

“晚晚,”他没有看我,而是看着前方的江面,“我知道你最近在怀疑一些事情。”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骗你?”

这句话问得太直接了,我反而不知道怎么接。沉默了几秒,我说:“我看到了那个夜市视频。”

“什么夜市视频?”

“你别装了,”我的声音有点冷,“你周四晚上跟一个女孩逛夜市,被本地资讯号拍到了。你告诉我去见供应商,结果你在跟别人约会。”

他愣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心虚的笑,是一种很无奈的笑。

“那个啊,”他转过头看着我,“那个是我表妹。她来这个城市找工作,我带她逛逛。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表妹?”

“对啊,亲表妹,我小姨的女儿。”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是一张家庭聚餐的合照,一个女孩站在他旁边,穿着白裙子,正是夜市视频里那个。“你看,这是去年过年拍的,她那时候还没毕业。现在来这边找工作,我妈让我多照顾一下。”

我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他。照片里的女孩确实跟夜市视频里的身形很像,长得也有几分相似。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说去见供应商?”

“我那天确实是去见供应商了,”他说,“下午三点就去了,六点多回来的。然后我表妹打电话说她在夜市那边迷路了,我才过去接她,就逛了一会儿。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把供应商的微信推给你,你自己问。”

他的语气太坦然了,坦然到我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太多疑了。

“还有,”他忽然正色看着我,“我注意到你最近状态不太对,你是不是觉得我在用你的钱做别的事情?”

我又没说话。

“晚晚,”他把座椅往后调了调,整个人靠在上面,声音很疲惫,“我知道你离了婚,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心里没底,怀疑这个怀疑那个很正常。但我程砚白跟你认识八年了,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笔八万块的投资款,每一分钱的去向都有记录,”他拿出手机,打开一个记账软件,“你要不要看?买设备的,投流量的,付房租的,我一笔一笔都记着。你随时能查。”

我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确实有点过分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叹了口气:“晚晚,你要是实在不放心,那八万块我可以先还给你,等以后项目赚钱了你再投。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占你便宜。”

“不用,”我赶紧说,“我就是最近压力太大了,你别往心里去。”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我知道你不容易,但你要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

宋晚啊宋晚,人家程砚白对你这么好,你还怀疑人家。你离了婚是谁帮你找的房子?你一个人带娃是谁在帮你张罗创业?你那八万块钱,人家记得比你还清楚,每个月的项目进展都在群里同步给你看,你还想怎么样?

我妈说我太多疑,果然没说错。

我决定彻底放下这些胡思乱想,好好跟他一起把项目做起来。

可惜,生活从来不会因为你的忏悔就手下留情。

真相这种东西,就像一个被埋在土里的种子,不管你多想让它烂在地里,到时候了,它总是要长出来的。

第十章 二十万

事情的转折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程砚白让我去他家拿一份合同,说下午要用的,他临时有事过不来,让我去他住的地方取一下。他给了我钥匙——他说过,我是除了他自己之外唯一有他家钥匙的人。那时候我还觉得这是他对我的特别信任,心里暖了一下。

他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出了一身汗,用钥匙开了门,进了玄关。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整洁。客厅茶几上摆着几个没洗的杯子,沙发上堆了几件叠好的衣服。我走到餐桌那边找合同,看见桌上散着几张纸,是打印的借款协议。

我没打算看的。真的没打算。

但最上面那张的抬头写着“借款合同”三个字,下面签名的地方,借款人写的是“程砚白”,贷款人处空着没填。金额是“贰拾万元整(200,000.00)”,用途写的是“项目启动及运营周转”。

旁边还有一张纸,是手写的清单,字迹潦草,但能看清大概内容:“李某,20万,已婚,有房有车;王某,15万,未婚,父母经商;赵某某,8万,离异,无房无车;宋某,8万,离异,无房无车。”

宋某。

宋晚。

我的八万块,就这样被写在了一张手写的纸上,跟其他几个名字列在一起。李、王、赵、宋。简单的分类标签,精确到小数点前。已婚有房有车,未婚父母经商,离异无房无车。

我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的。

原来我不仅是“宋某”,还是“离异无房无车”的那个。

原来我从头到尾就不是什么“并肩作战的合伙人”,而是一个被标记了“无房无车”的借款人。原来他在我离婚时反复劝我不要争财产,不是因为怕我吃亏,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无房无车”的宋某?

我没有拿那份合同。我拍了照片,把合同原样放回去,拿起桌上的那份文件袋——程砚白让我拿的合同就在里面——然后关上门,下楼。

下楼的时候我腿是软的。

不是害怕,是一种巨大的、毁灭性的震惊。就像你一直以为自己在看的是一部温馨文艺片,结果放到一半,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行字:“本片根据真实犯罪事件改编。”

我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手指在发抖。我想说服自己这是巧合,也许那个“宋某”不是我,也许是另一个姓宋的。但“离异无房无车”这个描述太过精确,精确到让人无法自我欺骗。

我从手机里翻出那张借款协议的照片,放大看了看。贷款人一栏确实空着,也就是说,这二十万还没借到,正在“拉投资”的阶段。而那张手写清单,可能是他的一个“客户分类”——按照经济状况给潜在“投资者”打标签。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我心里成型,像一条蛇,慢慢缠绕上来。

他不是在创业。他是在集资。

用各种名义,从各种人手里拿到钱。而那些人的标签,决定了他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接近他们。已婚有房有车的,可能用某种社会地位的身份去接触;未婚父母经商的,可能用某种资源置换的话术去吸引;而离异无房无车的——比如我——就需要先制造一个“无房无车”的状态,然后以一个“救世主”的形象出现,让你心甘情愿地把最后的救命钱交出来。

我忽然想起他在我离婚前反复说的那些话:“沈牧可能有外遇”、“沈牧可能有不明资金往来”、“你要是争财产万一他翻脸了不跟你离了怎么办?拖你两年你受得了?”

每一步,都是计算好的。

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我最脆弱的地方。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响了。是程砚白发来的消息:“拿到合同了吗?什么时候送过来?”

我回了两个字:“拿到了。”

然后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发动了车。

我需要更多的证据。

第十一章 幕后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像变了一个人。

表面上一切如常,我照常去工作室,照常写文案、剪视频、跟程砚白讨论项目。但暗地里,我在做一件我从没做过的事——调查。

我先是找到了那张手写清单上其他几个人的线索。“李某”,已婚有房有车,我查了很久,锁定了一个叫李薇的女人,三十五岁,在城北开了一家美容院,去年跟程砚白有过业务往来。我找了个借口去她的美容院做了一次护理,跟老板娘聊了几句,不动声色地打听到,她确实“借给一个朋友二十万做项目”。

“那朋友靠谱吗?”我问她。

李薇想了想:“反正我老公不太放心,但我觉得他还行吧,跟他合作过几次,人挺有能力的。”

我加了她的微信。

“王某”,未婚父母经商。这个比较难查,我翻了程砚白的朋友圈,找到一条去年发的新年祝福,底下有人评论说“砚白哥新年快乐,我妈说让你有空来家里吃饭”,回复的头像点进去,是一个年轻女孩,朋友圈经常晒出国旅游和名牌包包。

“赵某某”,八万,离异,无房无车。这个不用查了,就是我。

我还查了程砚白的公司注册信息。说是公司,其实注册的只是个体工商户,经营范围是“互联网信息服务”,注册资本五万,没有实缴。他说的那些“投资方”“合伙人”,在工商信息里没有任何体现。

我甚至在招聘网站上找到了小林和小胖的招聘信息。小林是三个月前入职的,底薪三千五加提成。小胖是一个半月前入职的,月薪四千。都不是什么“合伙人”,就是两个普通的打工人。

我开始意识到,程砚白所谓的“事业”,可能只是一个用来圈钱的壳子。而套在这个壳子外面的,是一层又一层的包装——高大上的概念、真诚感人的情怀、牢不可破的人际关系。

我要找到那个“二十万”的真相。

第十二章 楼梯间

一切都指向了那个周六的下午。

那天程砚白说他晚上有事,让我把一份方案放到他家里。我问什么事,他说一个朋友要来谈合作,让我别担心,说完就匆匆挂了电话。

我拿着方案开车到他家楼下,心里忽然有一个强烈的冲动——我想听听他到底在跟谁谈。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觉得自己疯了。这算什么事?偷听别人说话?这还是我吗?

但那张“离异无房无车”的手写清单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我想知道,在那张清单之外,还有多少我看不到的东西。

我上了楼,六楼。走廊里很安静,每一户都紧闭着门。

我没有用钥匙开门,而是站在门外。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个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我熟悉了八年的声音。

“你那边到底什么时候能凑齐?二十万,不是小数目,你得给我个准信儿。”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沉默了几秒,他又开口了,这次声音里带着笑:“宝贝,我不是催你。但你也知道,我这个月底就要用这笔钱。放心吧,事成之后,好处少不了你的——我现在已经搞定了一个蠢女人,她上个月刚离了婚,净身出户,手里虽然没钱,但她人脉广啊,过段时间缓过来就是资源。到时候我这边项目一启动,还愁没钱赚?”

蠢女人。

他在说谁?

“她啊?别提了,我跟她认识八年了,她什么样我太清楚了。耳根子软,没主见,说什么信什么。我跟她说她那老公不是好东西,她回去就闹了半年,不真离了嘛?这招百试百灵。”

耳根子软,没主见,说什么信什么。

一字一句,像一把把刀,一刀一刀地扎在我身上。

我站在那里,手里握着行李箱的拉杆,指甲掐进掌心里。箱子里装着我十年的婚姻,装着我所有的过去,装着我从那个家里带出来的全部东西。而门内的那个人,在轻描淡写地描述着如何“搞定”我,如何让我“净身出户”,如何把我从一个有房有车有存款的女人,变成“离异无房无车”的那个宋某。

“行行行,不说了,她估计快到了,你别这个时间打电话过来。”

门内传来拖鞋的声音,他在往门口走。

我没有躲。

门从里面打开的那一刻,程砚白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他拿着手机,嘴巴还微微张着,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后是极快的、几乎是本能的恢复——嘴角上扬,眼睛弯起来,露出一个完美的、温暖的、我看了八年的笑容。

“晚晚?你什么时候——来多久了?怎么不按门铃?”

我看着那个笑容,忽然想起了我妈说的话:“一个人笑的时候眼睛不弯,那他的笑就是假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弯弯的、温暖的眼睛深处,我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慌张,而是一种精明的、快速的测算,像是在一瞬间评估完局势,然后决定用哪一副面孔来应对。

他问我:“你来多久了?”

我说:“够久了。”

他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侧身让我进去:“快进来,外面热,我给你倒杯水。”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

“蠢女人,”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是在说我吗?”

空气忽然凝固了。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走廊的灯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对面的墙上。

“晚晚,你听我解释——”

“耳根子软,没主见,说什么信什么,”我一字一顿地重复着他的话,“这招百试百灵。这招是哪一招?劝我离婚?劝我净身出户?劝我把最后的八万块交给你?”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把行李箱往旁边挪了挪,靠在墙上,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笑意已经完全褪去了,露出底色——一种我不认识的底色。不是凶狠,不是狰狞,而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漠然。

像是在看一个已经用完了的工具。

“程砚白,我跟你认识八年,”我说,声音终于开始发抖,“八年。我离了婚,净身出户,带着一个五岁的孩子,把最后一笔钱给了你。而你,在电话里叫我蠢女人。在电话里跟你的女朋友说,你搞定了我。”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打破了此刻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歉疚,不是悔恨,而是被拆穿后的恼怒。

“你都听到了?”他问,语气里的温度已经完全消失了。

“差不多。”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我永生难忘的话。

“那你应该也听到了,我说你人脉广,是资源。晚晚,我不是在害你,我只是在处理事情的方式上——没有那么完美。但你要知道,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你不算计别人,别人就算计你。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

不觉得做错了什么。

我看着这张脸,这张我信任了八年的脸,这张陪我度过了无数个难熬的夜晚的脸,这张在我离婚时拍着胸脯说“我养你”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不是因为他变了。

而是因为我终于看清了他本来的样子。

第十三章 证词

楼梯间里没有椅子,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不是软弱,是腿真的软了。

程砚白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不再演戏了,嘴角甚至带着一丝不屑。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把钱还给我。”

他笑了一声:“什么钱?”

“我的八万块。”

“晚晚,”他弯腰看着我的眼睛,语气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那笔钱是你投资工作室的投资款,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投资有赚有赔,你做这行的,不会不懂吧?”

“那不是投资,”我说,“是你用谎言骗我的钱。”

“你有什么证据?”他直起身,双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懒懒散散的,“我说你前夫不好,是我主观判断,我又没造谣。我说这个项目能赚钱,你信了,你投了,现在项目还没开始就见收益了?你要是觉得被骗了,去报警啊。”

他在挑衅我。

他吃定了我没有证据。吃定了我拿他没办法。吃定了我这种人,胆小怕事,耳根子软,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是自认倒霉。

他吃得可真准。

我从地上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看着他的眼睛:“程砚白,你觉得我会就这么算了?”

“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但你可以等着。”

我拖着行李箱转身就走。他在身后喊了一声“晚晚”,我没回头。

出了单元门,阳光刺得我眼睛发疼。我站在小区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父母家不能去,他们到现在还不知道我已经把最后那笔钱投了出去。朋友家也不想麻烦别人。我拖着那个装满了失败婚姻的行李箱,在路边站了很久。

最后我打了一辆车,去了一个地方——沈牧的家。

不,应该说是我曾经的家。

第十四章 前夫

沈牧开门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他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看到我站在门外,他下意识地往里面看了一眼,好像在确认什么。

“豆豆没来,”我说,“就我自己。”

他的表情松弛了一些,但还是有些意外:“进来吧。”

房子还是那个房子,但很多东西变了。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双女士拖鞋,我多看了一眼,他解释说房东之前摆的,他没收拾。客厅的沙发挪了位置,茶几上多了几本书和几盒外卖盒,空气里有股烟味——他以前不抽烟的。

“你抽烟了?”我问。

“偶尔,”他说,“坐吧,我给你倒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生活了六年的地方,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好像昨天我还住在这里,又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茶几上那张一家三口的合照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本翻了半截的《宏观经济分析》。

“你跟程砚白怎么了?”沈牧端着两杯水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我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眼神很锐利。

“你怎么知道跟程砚白有关?”

“你要不是为了他,不会来找我。”

这话噎了我一下,但也让我清醒了一些。在沈牧眼里,我这个妻子在婚姻的最后几年,心里装着的早就不是他了。

沉默了一会儿,我决定开门见山:“你说你在他的社交圈里见过一个叫雯雯的女孩?”

沈牧的手指在北冰洋的玻璃瓶上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我,把瓶子放下,低头翻了翻手机,然后递给我。

屏幕上是朋友圈的一张截图,公共场合合照,一桌人吃饭,角落里有个年轻姑娘靠在程砚白身边,笑得很甜。配文写着“今天和大家聚餐,开心”。没有日期,但从照片里人们的穿着看,大概是夏天。

“就是这个,”沈牧说,“去年夏天的事了。我当时只是无意间刷到的,没保存。”

我放大照片看了看那个女孩,就是我在短视频里看到的那个白裙女孩——他所谓的“表妹”。

“你确定这不是他的表妹?”

沈牧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你觉得呢”的味道:“程砚白的家庭情况我了解过,他妈妈是独生女,家里没什么兄弟姐妹。他什么时候冒出来一个表妹?”

我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

“你了解过他?”

“宋晚,”沈牧把北冰洋放在茶几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是我的妻子,你身边莫名其妙多了一个男人,天天跟你聊天吃饭看电影,你觉得我会不去了解他?我只是不太会表达,不代表我不在意。”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原来他知道。原来他一直都知道。原来他在被我指责“不在乎”的时候,心里装的都是我知道但你不知道的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有些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查了你朋友?”

“告诉他不是好人啊!”

“你觉得我说了你会信?”沈牧靠着椅背,看着我,“那时候你对他的信任,比我多多了。我要是说他一句不好,你十句等着我。我说了有用吗?”

他说的对。如果那时候他告诉我程砚白有问题,我一定会觉得他是在嫉妒,是在诋毁,是想破坏我的“友情”。我就是那种人——别人说什么都信,唯独不相信自己枕边的人。

这个认知比被骗八万块钱更让我难受。

“他现在在做什么?”沈牧问。

我把这段时间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工作室,投资,八万块,那张手写清单,楼梯间里的电话。

沈牧越听脸色越难看。当我说到“离异无房无车”那行字的时候,他猛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他说你‘离异无房无车’?”

“嗯。”

“他没有劝你争财产?”

“他劝我什么都不要,说我拿了钱他反而会拖着我,离不了婚。”

“王八蛋。”沈牧骂了一句脏话,这是他跟我在一起这么多年第一次说脏话。“宋晚,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你净身出户?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因为你说你什么都不要的时候,我他妈以为你真的过得不好,真的觉得这个婚姻让你受委屈了。我觉得你连钱都不要了,那你是真的伤心了。我想着就算你什么都不要,我每个月给你和孩子打钱,总不至于让你们过不下去。我根本没想到是有人在背后撺掇你!”

他停了一下,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像是在压制着什么。

“八万块,”他说,声音低下来,“你那八万块,是我给你的安置费。”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把我从头浇到脚。

是的,八万块,是我从那段婚姻里带出来的唯一的、最后的、全部的积蓄。是沈牧怕我跟孩子活不下去,硬塞给我的。而他——程砚白——用“蠢女人”三个字,轻描淡写地把我和这笔钱,变成了他算计中的一个棋子。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沈牧坐下来,声音恢复了平静。

“不知道。”我说,但心里已经在想一件事了。

那张借款协议,贷款人一栏是空白的。也就是说,那二十万还没借到。他在等“雯雯”的二十万到位。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他说的是“你这个月底就要用这笔钱”。

月底,今天已经是二十八号了。

他在打电话的时候提到了“项目启动”,但那二十万是用来干什么的?他手头那么多人的钱,还不够吗?为什么要再凑二十万?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乱麻。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我要拿回我自己的钱。不是为了报复,不是为了争一口气,而是因为我需要那笔钱,豆豆需要那笔钱。

我是她妈妈。

第十五章 联盟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李薇的美容院。

老板娘刚送走一个客人,正在前台算账。见我进来,笑着招呼:“哎,宋小姐,今天怎么这么早?”

“李姐,”我在她对面坐下,“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做脸。我想跟你聊聊程砚白的事。”

她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怎么了?”她压低声音。

“他是不是跟你借过二十万?”

李薇的表情变了。她看了看店里还有没有别人,然后把前台的小妹妹支去买早餐,拉着我坐到美容院最里面的一间贵宾室,关上门。

“你听谁说的?”

“我看到了一份借款协议,”我说,“二十万,你的名字在上面。”

李薇沉默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是,去年年底的事。他说他有个项目,回报率特别高,我投了二十万,说好半年后连本带利返还。但是这都过了大半年了,他一分钱都没还。我每次问他,他就说项目遇到一点问题,快了快了,让我再等等。”

“你老公知道吗?”

“知道个大头鬼,”李薇翻了个白眼,“我哪敢让他知道。他本来就看不上程砚白,说那人油嘴滑舌不靠谱。我要让他知道我还借了他二十万,非得跟我离婚不可。”

我心里一沉。又一个被家庭矛盾捆绑的受害者,跟我一样,不敢告诉家人。

“你还知道其他人吗?”我问。

李薇想了想,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微信群,群名是“砚白项目沟通群”。她点开一看,群里有六个人,包括我和李薇、一个叫“王小姐”的人,还有三个我不认识的。

“这个王小姐就是王某,借了十五万,”李薇指着那个头像说,“另外三个我不太熟,好像是别的渠道过来的,金额都不大。”

我把群里的成员列表截了屏。

“宋晚,”李薇忽然握住我的手,“你老实告诉我,他那个项目,到底存不存在?”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里有恳求,有不甘,还有一种希望被人证实的惶恐。她大概已经从那些“项目遇到问题”的托词里嗅出了不对劲,只是不敢确定。二十万,对于开一个美容院的人来说,不是小数目。那是她好几年的利润。

“李姐,”我说,“我不知道那个项目存不存在。但我知道一件事——他跟别人打电话的时候,管我叫‘蠢女人’。说已经‘搞定’了我,让我净身出户,变成一个‘离异无房无车’的‘资源’。”

李薇的脸瞬间白了。

第十六章 真相

接下来的一周,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我找了律师。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在网上搜的律师,而是通过一个做律师的朋友介绍的,专门做经济纠纷案件的,姓陈,四十多岁,戴眼镜,看起来很严谨。

我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他讲了一遍。从程砚白劝我离婚,到劝我净身出户,到让我投资他的项目,到我在楼梯间听到的电话内容,到那份借款协议和手写清单。我讲得很详细,甚至把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句关键对话都写在了一张纸上。

陈律师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我说:“宋女士,你能跟我确认一下吗?程砚白在劝你离婚的时候,有没有给你看过任何关于你前夫有问题的证据?”

“没有。”

“他有没有以任何形式向你承诺过,你离婚后他会给你某种经济上的补偿或保障?”

“……没有明确的承诺,但他暗示过会带我一起发展事业。”

陈律师点了点头:“那从法律上讲,这件事不太好定性为诈骗。因为他没有虚构事实让你处分财产——他不是骗你投资一个完全不存在的项目,而是真的有一个工作室存在,也确实在运营。至于他劝你离婚这件事,那是你的自主决策,法律上很难追究他的责任。”

我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陈律师话锋一转,“你提到他同时向多个人筹借资金,而且每个人借钱的理由可能不一样。如果他用同样的项目、同样的承诺向不同的人借钱,但无法证明这些资金确实用在了项目上,那就涉及到非法集资的嫌疑了。”

“那我该怎么办?”

“收集证据,”陈律师说,“他跟你说的每一句话,最好都有记录。他承诺的项目回报,他承诺的还款时间,他承诺的股份分红。与此同时,你可以试着跟他谈,表达你希望撤资的意愿,看他怎么回应。”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阳光很烈,我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还是觉得窒息。

我做了第二件事——我找到了王小姐。

她比我小几岁,家境殷实,父母做生意,从小被保护得很好。我跟她约在一家咖啡厅见面,说到程砚白的时候,她的反应跟李薇完全不一样。

“砚白哥人很好的,”她搅着杯子里的咖啡,语气笃定,“他不可能骗我。”

“那他欠你的十五万——”

“那不是欠,那是投资。”她纠正我,“他跟我说得很清楚,项目有风险,不能保证百分百赚钱,但我信任他。而且他承诺了年底分红,我相信他会做到的。”

我看着她天真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不是同情,是恐惧。因为我从她身上看到了两个月前的自己——那个坚信程砚白是这世上最好的人的自己。

“如果他骗了你呢?”我问。

她笑了笑,好像我问了一个很可笑的问题:“他不会的。”

我没有再说什么。有些人的信任,需要用痛来瓦解。我懂。

第十七章 谈判

几天后,我跟程砚白摊牌了。

不是在工作室,不是在他家,而是约在一家商场的星巴克。这是陈律师建议的——公共场合,有监控,对方不敢太放肆。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上了,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手机扣在桌上。看到我,他抬起手挥了挥,那个姿态还是那么自然、亲切、无懈可击。

我没有过去。

我走到他的桌子前,把包放在对面的椅子上,没有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程砚白,”我说,“把我的八万块还给我。”

他仰头看着我,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晚晚,你这是怎么了?我们好好说——”

“不还也行,”我说,“那我就去找李薇、王小姐,还有你那个女朋友雯雯,一起坐下来聊聊。”

他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表情。不是温暖,不是亲切,不是无懈可击。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赤裸裸的、不加任何修饰的恼怒和戒备。

“你想怎么样?”他的声音低下来,语速变快了。

“我说了,还钱。”

“你的钱投进去了,现在撤资,你知道会给项目带来多大影响吗?”他开始用“项目”来压我,这是他的惯用伎俩,让我觉得自己的退出是一种“不负责”。

“项目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我说,“我只是要回我自己的钱。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明天下午五点之前,八万块到我的账户上。”

“你疯了吧——”

“否则,”我打断他,“我会把你那张手写清单的照片给每一个出现在上面的人看。我会把你在楼梯间里说的话录音放给她们听。我会让李薇的老公知道她借了你二十万。我会让你那个‘表妹’知道,你跟多少‘项目合伙人’保持着同样的关系。”

我没想到自己会说这些话。这些话不像是我说的。但也许,人只有在被逼到绝路的时候,才会发现自己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自己——一个更狠、更决绝、更不惜代价的自己。

程砚白盯着我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恼怒、权衡、盘算、妥协。

最后他说了一句:“三天,三天之内我给你。”

“一天半,”我说,“周日中午十二点之前。”

他没有再说话。

我拿起包,转身走了。走出商场大门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但是心跳得很稳。

第十八章 反转

我没有等到他的转账。

周日中午十二点,银行卡余额纹丝不动。下午两点,我收到他的一条消息:“晚晚,我这边临时出了一点状况,钱要晚两天到,你再等等。”

我拨了他的电话,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

我直接去了他的住处。门上贴着物业的催费单,水电费欠缴两个月了。我打电话给物业,问这家的业主是谁。物业查了一下,说业主姓刘,不是程砚白。

他不是说这是他租的房子吗?

我站在那扇贴着催费单的门前,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不认识这个人。

我给李薇打了个电话:“李姐,程砚白最近跟你联系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没有,我昨天给他发消息,他也没回。怎么了?”

“他跑了。”

“什么意思?”

“他不在家,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说,“他在跑路。”

李薇在电话那头尖叫了一声,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我能想象到她的表情,跟我当初在楼梯间听到那段电话时一样——那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世界崩塌的表情。

王小姐的电话我没打通。她大概还在相信她的“砚白哥”。

我回到工作室,门锁着。从玻璃门往里看,电脑还在,桌子还在,但程砚白工位上所有私人物品都不见了。小林和小胖站在楼下,也是一脸茫然,程砚白欠了他们两个月的工资没发。

“晚晚姐,这是怎么回事啊?”小林快哭了,“我还有房租要交呢。”

我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是不是也是受害者之一,还是说,我本身就是这场骗局中的一个环节。

第十九章 寻找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寻找程砚白的踪迹。

他的手机号成了空号。微信朋友圈停更在三天前,最后一条动态是一张江边的夕阳,配文是“新的开始”。当时我还觉得矫情,现在想来,那可能是他给所有人的告别。

我去了他身份证上的老家地址——一个北方的小县城。高铁四个小时,再转大巴一个半小时,到了那个我从没听说过的地方。

他身份证上的老家,是一栋老旧的平房。门口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疑惑。

“大娘,程砚白是住这儿吗?”

老人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你找错了,这儿没有姓程的。”

我拿出手机翻出程砚白的照片给老人看,她眯着眼看了看,还是摇头。旁边一个路过的邻居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了一下:“这不是老吴家那小子吗?”

“什么?”

“老吴家的女婿,”邻居指了指不远处一栋两层小楼,“住那儿呢,但那个人不姓程,姓陈,叫陈什么的,他老丈人姓吴,你往那边找找。”

我站在那条陌生的街道上,看着手机里那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八年。

八年的时间,我甚至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叫什么。

第二十章 废墟

我没有去找那个“老吴家的女婿”。一来我手里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是故意欺诈,二来我真的累了。

回到城里的那天晚上,我把豆豆哄睡了,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初秋的夜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在脸上,清醒又麻木。

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牧发来的消息:“回家了吗?”

不是“你家”,是“回家”。他的意思是“我们的家”。离婚两个多月了,他第一次用这个词。

我没有回复。不是傲娇,是不知道说什么。

又过了几分钟,沈牧的电话打了过来。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你在哪?”他的声音有些紧。

“在家。”

沉默。

“宋晚,”他说,“如果我之前做过什么让你觉得我不关心你,是我的问题。但有些事情,我想让你知道。”

“什么事?”

“我查到了程砚白的一些事,”他说,语气变得很严肃,“我用银行的渠道查了一下他近几年的资金流水——这是违规的,你别往外说。他的账户很复杂,有大量的个人转账往来,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来自不同的人。这些钱大部分在到账后很短时间内就被转走了,去向多个账户,看起来很像是分散转移。”

“你的意思是——”

“他在拆东墙补西墙,”沈牧说,“这不是普通的借款,这更像是一种链条式的资金运作。他用后面人的钱补前面人的利息,制造项目赚钱的假象,吸引更多的人投钱。”

“那我的八万块——”

“大概率已经不在他的账户里了。他可能转去了别的账户,或者已经用掉了。”

我不说话了。

沈牧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宋晚,不是你的错。”

“什么?”

“被骗,不是你的错,”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只是相信了一个不该相信的人。这不是你蠢,是他太会演了。”

我没有哭。在楼梯间那天,我的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之后的每一天,我都是干涸的。

“豆豆还好吗?”他问。

“挺好的,明天幼儿园有运动会,她已经念叨了好几天了。”

“我去看吗?”

我犹豫了一秒:“来吧,她想你了。”

电话挂断之后,我在阳台上又坐了很久。

我想起八年前我第一天认识程砚白的样子,想起他说“下次不开心了找我,我请你吃火锅”时的表情,想起自己那一刻的感动。我在想,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会不会在那天晚上就认清他的真面目?

不会的。就算重来一百次,以我那时候的心智和状态,我还是会被同样的套路打动。

因为你需要被在乎,所以你就会被装作在乎你的人欺骗。这不是你的错,是人性的弱点。而我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有这么一个弱点。

第二十一章 重聚

幼儿园运动会那天,沈牧来了。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polo衫,理了发,看起来比离婚那会儿精神了不少。豆豆看到爸爸,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过去,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不肯下来。

“爸爸,你看我的号码牌!”豆豆举着胸前贴着的“8号”贴纸,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你今天是8号啊,”沈牧一把抱起她,“那我们豆豆就是全场最厉害的小运动员!”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这对父女的互动,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运动会开始了。豆豆参加的项目是“小蚂蚁搬豆”——其实就是抱着一个球从起点跑到终点。孩子们排成一排,一个个小脸涨得通红,在家长们的加油声中奋力奔跑。豆豆跑得不算快,第三个才到终点,但全程没有摔跤,球也没掉。

沈牧在旁边喊得嗓子都哑了:“豆豆加油!豆豆最棒!”

豆豆冲过终点线后,第一件事就是回头找爸爸。沈牧冲过去把她举起来转了好几圈,豆豆笑得咯咯直响。

“妈妈妈妈,我赢了吗?”豆豆被放下来之后又跑向我。

“你赢了呀,你战胜了自己,就是赢了。”

她不太懂什么叫“战胜了自己”,但既然妈妈说赢了,那就是赢了。她高兴得在原地蹦了好几下,然后又跑回去找爸爸,因为爸爸说要带她去吃冰淇淋。

我看着沈牧牵着豆豆的手走向小卖部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机,发现通讯录里有一条消息。

打开一看,是李薇发来的。

“宋晚,程砚白联系我了。他说他遇到了一些困难,需要时间处理,让我不要报警。还说资金很快就会到账,让我们再等等。”

我回复她:“李姐,你信吗?”

过了好一会儿,她回复了:“我不信,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老公已经开始怀疑了。”

我正要回复,又有一条新消息进来。这回是王小姐的消息,语气跟我上次见她时完全不同了:“宋姐,你之前跟我说的事……你说的是真的吗?程砚白最近联系不上了。”

我没有回复任何一个。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们说。我跟她们一样,都是被骗的、被利用的、被当作“资源”来收割的人。我没有任何资格给她们建议,因为我自己就是那个“耳根子软、没主见”的蠢女人。

豆豆一手举着冰淇淋,一手牵着沈牧,蹦蹦跳跳地回来了。她把冰淇淋举到我面前:“妈妈你吃一口!爸爸买的,草莓味的!”

我弯腰咬了一小口。

“好吃吗?”

“好吃。”

是真的好吃。

第二十二章 报案

运动会后的第三天,我和李薇一起去了经侦大队。

接待我们的是一位姓周的女警官,四十来岁,短发,说话干脆利落。我把所有的材料都递了上去——借款协议的照片、手写清单的截图、微信群成员列表、程砚白的身份信息(起码是我以为的身份信息)、他承诺项目回报的聊天记录。

周警官翻了翻材料,看了看李薇,又看了看我:“你们跟这个程砚白认识多久了?”

“两年。”李薇说。

“八年。”我说。

周警官多看了我一眼,大概在想八年怎么还能被骗。

“他名下有什么资产吗?”周警官问。

“没有,”我回答,“我们查过了。房产、车辆、公司股权,什么都没有。”

周警官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也记了下来。“目前来看,这些材料还不够立案。我们需要更多证据证明他在主观上有非法占有的目的,比如他借钱的理由是虚假的,或者资金的使用明显与约定的用途不符。”

“那我们就这么等着?”李薇急了,“他人都跑了!”

“我们会先进行初查,”周警官说,“但如果他没有继续实施诈骗行为,也没有新的受害人出现,这个案子很可能就是民事纠纷,你们得去法院起诉。”

从经侦大队出来,李薇蹲在路边哭了。

“二十万,”她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攒了好几年,就这样没了。我老公要是知道了,我真的没法活了。”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我的八万块相比之下好像没那么多了,但那是我的全部。是我和豆豆未来半年的生活保障。

“宋晚,”李薇忽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知道我为什么会信他吗?”

我没有问为什么。

“因为那个时候我刚跟我老公大吵了一架,我老公说我开美容院就是瞎折腾,说我不如在家带孩子。我特别难过,程砚白正好出现了,他说我的美容院做得特别好,说我有商业头脑,说他不明白为什么我老公看不见我的价值。”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哑了:“你知道吗,他是我那段时间唯一一个肯定我的人。所以我借了他二十万,义无反顾地借了。”

我蹲下来,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李姐,我懂。”

我真的懂。

他不是在骗我们的钱,他是在骗我们的心。他知道我们缺什么,他就是什么。缺肯定给肯定,缺依靠给依靠,缺温暖给温暖。他把自己变成我们最需要的样子,然后我们就心甘情愿地把一切都给了他。

不是因为我们傻。

是因为我们太渴望了。

第二十三章 另一种开始

日子总要过下去。哪怕兜里只剩两万块钱,哪怕明天不知道该怎么办,第二天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

我辞掉了工作室那边的工作。不,说“辞职”不准确,因为没有正式的劳动关系。我只是不再去了。小林和小胖也走了,那个曾经充满了“前景”的工作室,像一张用过的面具,被丢在了那栋老旧商住两用楼的七十平里。

我开始重新找工作。

三十四岁,离异,带娃,存款不到两万块。这些标签贴在简历上不好看,但这家公司没有要我的简历,因为他们招的是促销员——站柜台那种。

我去了一家大型超市,做某品牌酸奶的促销员。一天站八个小时,底薪加提成,一个月大概能拿到四五千。不多,但够我和豆豆的基本开销。

第一次穿上促销员制服的时候,我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很久。蓝色的polo衫,深色的长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素面朝天。三个月前的宋晚,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变成这样。

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觉得很丢人。

沈牧知道我找了这份工作后,二话没说给豆豆交了下个学期的学费,然后跟我说:“你那个工作先干着,等找到更好的再换。”

我说不用你管。

他说:“我不是管你,我是管我闺女。”

我不想跟他争。太累了,争不动了。

第二十四章 巧合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我带豆豆去商场买鞋。豆豆的脚长得快,之前那双运动鞋已经顶脚趾了,她不说疼,但我看她走路姿势不对劲,捏了捏鞋头就知道该换新鞋了。

商场三楼是童装区,四楼是餐饮区。我们买完鞋坐扶梯上四楼吃饭的时候,豆豆忽然指着四楼一家火锅店的方向喊了一声:“陈叔叔!”

我心里一紧。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个男人的背影,坐在火锅店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一个年轻女人。那个背影——

“豆豆,你看错了吧?”我本能地拉着她往反方向走。

“没有啊,那个就是陈叔叔!”豆豆不依不饶地回头张望,“他还给我买过乐高呢!”

我没有回头。

但我心里很清楚。那件藏蓝色的夹克,那头微卷的头发,那个坐着也比别人高半个头的身形——是程砚白。不,也许应该叫他别的名字。

他回来了?还是说,他根本就没跑?

我带着豆豆迅速离开了那层楼,在二楼找了一家快餐店坐下。豆豆有些不高兴,她觉得妈妈莫名其妙,明明都看到陈叔叔了,为什么不去打个招呼?

“妈妈跟陈叔叔有点误会,”我说,“下次再打招呼。”

豆豆噘着嘴,低头啃薯条。

我给沈牧发了一条消息:“我在万达广场三楼看到程砚白了,他在跟一个年轻女人吃火锅。”

沈牧秒回:“你别自己去找他,我来处理。”

沈牧到的时候,程砚白和那个女人已经不在那家火锅店了。我们在商场里找了一圈,没找到。沈牧让我把豆豆先带回家,他在商场门口等着。

晚上十一点,他发来一条消息:“查到他现在住的地址了。”

我没想到沈牧会用这种方式帮我。一个前夫,帮他的前妻追查一个骗了她钱的男人。这个关系很奇怪,但在这个时刻,在这个世界上,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愿意帮我了。

也可能是,愿意帮我的人都已经被我伤透了。

第二十五章 对峙

程砚白——或者说陈某某——住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的顶层隔断间里。

沈牧说他去盯过一次,看着那人从一间不到十平米的隔断间里出来,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和一桶泡面。曾经那个在日料店里谈笑风生的男人,现在住在顶楼的隔断间里,吃泡面,抽最便宜的烟。

我忽然不知道是该恨他,还是该可怜他。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他住的地方。不是冲动,是算好了时间——沈牧说他每天下午三点左右会下楼买东西。

他果然在。

他从楼道里走出来的时候,我们打了个照面。他的脸色很差,眼袋很重,头发也比之前稀疏了不少。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凝固了,然后是一种极快的、几乎本能的拉扯——他没有再笑了。

“宋晚。”

他的声音沙哑,不像以前那样中气十足。

“你还是找到我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欠我的钱。”

“我没钱。”

“那就想办法。”

他苦笑了一下,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他的表情。

“你看到我现在住的地方了,”他朝头顶那栋老旧的居民楼扬了扬下巴,“隔断间,一个月八百。不是我装穷,我是真的没钱了。”

“那些钱呢?”

“花了。”

“花哪儿了?”

他不说话,又吸了一口烟。楼道口的风吹过来,把他的烟头吹得更亮了。

我知道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也许真的花在了某个项目上,也许填补了别的窟窿,也许被他挥霍掉了。无论哪种可能,那八万块钱都已经不在他的口袋里了。

“你想报警?”他问。

“已经报了。”

他又苦笑了一下:“报了就报了,反正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人,觉得陌生极了。他老了,颓了,垮了。那个会说“下次不开心了找我,我请你吃火锅”的男人,那个会说“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孩”的男人,那个能准确说出我最喜欢吃什么、最讨厌什么的男人——他消失了。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被拆穿后无处可逃的、狼狈的、真实的普通男人。

“晚晚,”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我跟你说实话吧。”

我等着。

“那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个饼。但我不是故意要骗谁的,我一开始真的以为能做起来。只是后来窟窿越来越大,我只能不断地找人投钱,拆东墙补西墙。你、李薇、王小姐,还有好几个人,都是这个链条上的一环。你们投的钱,大部分都用来还前面人的利息了。”

他终于说出了实话。在一个破旧小区的楼道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抽着最便宜的烟,以最不堪的方式。

“我没有房子,没有车,没有存款,什么都没有。”他说,“那些钱就像沙子,从指缝里流走了。我甚至不知道它们去了哪里。”

“你那个女朋友呢?”我问。

“哪个?”

“雯雯。”

他的表情闪了一下:“分手了。她也是被我骗的,她那些钱拿不回来了,人也没了。”

我忽然觉得一阵悲哀。不是为他,是为那些被他骗了钱又骗了心的女人。包括那个“雯雯”。

“程砚白,”我说——用这个我知道的名字叫他,“你会还钱的,对不对?”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最后他点了点头:“我会的。”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这就是那天所有的对话。没有痛哭流涕的忏悔,没有歇斯底里的哀求。就是一个失败的男人,在一个灰蒙蒙的下午,狼狈地承认了自己是一个骗子。

可这并不能让我的八万块钱回来。

第二十六章 重新开始

冬天来了。

我的促销员工作干了一个多月,业绩还不错,被调到了一个更好的品牌专柜,底薪涨了两百。不多,但至少说明我还算是个有用的人。

沈牧每隔一周来带豆豆出去玩一天。有时候去游乐场,有时候去看电影,有时候就在小区楼下的广场上放风筝。他不说什么挽回的话,我也不提以前的事,两个人之间保持着一种奇特的默契——比离婚前更平和,比婚姻中更像朋友。

我妈说:“你俩要是能复婚就好了。”

我说:“妈,你不懂。”

我妈说:“我怎么不懂?我看你就是被那个姓程的骗得团团转,现在清醒了,反而跟沈牧生分了。你是不是觉得丢人,不好意思回去?”

我不说话。

她说中了三分之一。丢人,不好意思,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我走的时候那么决绝,现在回去,算什么呢?离家出走的孩子灰溜溜地回家了?不,我不要当那个永远在犯错、永远在改正、永远在求原谅的人。

虽然我好像一直就是这样的人。

十二月的一天,我去银行查了一下账户余额。一万六千三百块。房租还剩下四个月到期,之后每个月至少要支出一千八百块,孩子的学费每月两千二,生活费每个月大概两千块。满打满算,这点钱支撑不了太久。

我站在ATM机前面,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第一次认真地开始思考一个问题:我要不要去找一份更稳定的工作?促销员的收入不稳定,旺季的时候还好,淡季的时候可能连房租都付不起。

我去了一趟人才市场。人山人海,乌泱泱的应届毕业生像潮水一样涌向各个招聘摊位。我站在一个角落里,手里捏着简历,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不是年龄上的老,是心态上的老。他们脸上的表情是憧憬的、忐忑的、充满可能的。而我脸上的表情大概是沉默的、疲惫的、带着生活的痕迹的。

有一家文化传媒公司的招聘人员看了我的简历,说:“宋女士,你在广告公司做过策划,有新媒体经验,其实很适合我们这边的一个岗位。不过我们要求全职坐班,你家里有小孩,能接受吗?”

我说能。

“那下周来面试吧。”

我走出人才市场的时候,天空开始飘雪。很小很小的雪粒,落在脸上很快就化了。我抬头看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雪花是真的。

第二十七章 新的工作

面试通过了。

新公司在城南一个科技园区里,做文化传媒,主要业务是企业宣传片和新媒体运营。我的职位是策划主管,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月薪七千,五险一金,双休。

拿到录用通知的那天,我给沈牧发了条消息:“找到新工作了,月薪七千。”

他回复:“恭喜。”

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豆豆周末我来接。”

我回了一个“好”。

就是这么平淡。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感人的话语。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屏幕上一个“恭喜”和一个“好”,我心里忽然踏实了很多。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生活终于不再是那个恐怖的、看不到底的黑洞了。它开始有了一点形状,有了一点重量,有了一点可以抓住的东西。

新工作的第一天,我穿了一件白衬衫,化了个淡妆,提前十五分钟到了公司。前台小姑娘领我去了工位,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楼下的停车场和远处的居民楼。

团队不大,加上我一共八个人。老板姓周,四十岁,圆脸,看起来很和善。他把我介绍给大家的时候说:“这是我们新来的策划主管宋晚,大家多关照。”

同事们鼓了掌,有一个年轻女孩冲我笑了笑,说:“姐,以后不懂的还得问你。”

我笑了笑说好。

中午吃饭的时候,那个年轻女孩主动坐到我旁边。她叫小悦,今年才二十三,做新媒体编辑,性格外向,叽叽喳喳的。

“宋姐,你之前是做哪方面的?”她一边扒饭一边问。

“之前在广告公司做策划,后来在一个创业工作室干了一段时间。”

“哇,创业工作室!那肯定很刺激吧?”

刺激。这个词用得真好。刺激到差点让我把整个后半生都赔进去。

“还行,”我说,“挺锻炼人的。”

二十八章 豆豆

工作的日子很忙,也很充实。每天早上七点起床,送豆豆去幼儿园,然后坐四十分钟地铁到公司,下午五点下班再去接豆豆回家,做饭、洗澡、讲故事、哄睡。一天下来,累得连刷手机的力气都没有。

但豆豆好像比以前更开心了。

也许是因为现在妈妈每天都能准时接她放学,也许是因为周末爸爸都会带她出去玩,也许是因为她太小了,根本不懂什么叫离婚,什么叫骗局,什么叫人生低谷。她只知道今天的饭很好吃,今天的动画片很好看,今天的妈妈比昨天多陪了她十分钟。

小孩子就是这样。他们活在当下,不念过往,不畏将来。每一次伤心都惊天动地,每一次开心都淋漓尽致。哭完了笑,笑完了睡,明天又是全新的一天。

我有时候会看着豆豆发呆。五岁的她,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复杂。她不知道有人会笑着骗你,不知道有人会在你最脆弱的时候捅你一刀,不知道“朋友”这个词有时候只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她相信所有的人都是好的,所有的承诺都会兑现,所有的明天都会比今天更好。

这种天真,我曾经也有过。

或者说,我一直都有。只是现在,它被摔碎了一次,又被我用胶水一块一块地粘了回去,裂缝还在,但至少还能用。

“妈妈,”一天晚上我给她讲故事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看我,“你为什么跟爸爸不住在一起了?”

我的手停了一下。

这是一个迟早要面对的问题。我想过很多次该怎么回答,但真的被问出来的时候,我还是卡壳了。

“因为爸爸和妈妈……需要分开生活一段时间,”我说,“但我们都很爱你。”

豆豆歪着脑袋想了想:“那你们还会在一起吗?”

我没有回答。

她又问:“是不是因为陈叔叔?”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为什么觉得是因为陈叔叔?”

“因为上次在商场,你看到陈叔叔就带我走了,你不让我叫他,”豆豆眨巴着眼睛,“以前你看到陈叔叔都会叫他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解释这一切。她认识程砚白三年了,在她小小的世界里,程叔叔是一个会给她买乐高、带她去吃冰淇淋、比爸爸更会笑的好人。她不知道那个好人欠了妈妈八万块钱,不知道那个好人把妈妈骗得净身出户,不知道那个好人管妈妈叫“蠢女人”。

她不需要知道这些。

“妈妈跟陈叔叔有点误会,”我说,“以后可能不太常见面了。”

豆豆没有追问,翻了个身,抱着她的小兔子玩偶,慢慢睡着了。

我关了灯,坐在床边,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看着她的睡脸。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呼吸均匀而绵长。

这个孩子是我的全部。我是她的全部。这就够了。

第二十九章 结算

十二月底,我的账户忽然收到一笔转账。

金额不大,两千块。附言写着“第一期还款”。

我盯着那个账号看了很久,确认是程砚白以前用过的账户。他主动还钱了?

两千块,对于八万来说九牛一毛,但至少是一个开始。我没有回复他,也没有问第二期什么时候还。我只是把那条转账记录截了图,存进了一个专门的文件夹里。

同时存进那个文件夹的,还有另一张截图。是沈牧发来的,他说找到了雯雯的联系方式,问我需不需要。

我没有回复。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女孩。她大概也是被骗的。也许比我被骗得更深——毕竟程砚白叫她“宝贝”。

一个月后,第二笔两块钱到账,然后是第三笔、第四笔。金额不定,有时多有时少,但一直在持续。我不知道程砚白是用什么方式在还这笔钱的,也不知道他每个月给其他那些“投资者”还多少。我只知道,这个人在经历过所有的崩塌之后,至少还在做一件事——还钱。

这不是原谅,也不是释怀。

但至少,它让那条漫长的、灰蒙蒙的隧道尽头,出现了一点点光。

第三十章 旧照片

春节前,我回了一趟父母家。

我妈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我最爱的那种。豆豆在客厅跟她姥爷玩捉迷藏,咯咯的笑声传遍了整个屋子。

我帮我妈擀饺子皮的时候,她忽然从冰箱上拿下一个旧相框递给我。

“这是你小时候的照片,上个月收拾老房子翻出来的,你拿回去给豆豆看。”

相框里是一张泛黄的照片。大概五六岁的我,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站在一个雪人旁边,笑得露出了缺了的门牙。

那一年,我爸还在厂里上班,我妈还当老师,我们家还住在那间没有暖气的平房里。冬天冷得要命,但每个下雪天我爸都会带我去院子里堆雪人。雪人堆得又丑又歪,但我觉得全世界最好看。

我把相框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我爸的字迹:“晚晚五岁,第一次堆雪人。”

泪忽然就涌了上来。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忽然意识到,我曾经也是一个什么都不怕的小孩,笑到露齿,哭到打嗝,相信每一个人都是好的,相信每一片雪花都是甜的。那种天真不是错,是勇气。

是我长大了之后,自己把它弄丢了。

“妈,”我擦了擦眼泪,“我没事。”

我妈看着我,没说话,把擀好的饺子皮递给我:“没事就好,包饺子。”

豆豆跑了过来,踮着脚尖想看我手里的照片:“妈妈妈妈,这是谁呀?”

“是妈妈小时候。”

“哇,妈妈小时候好可爱!”她看了两秒,皱起了眉头,“但是这个雪人好丑啊。”

“那是你姥爷堆的。”

豆豆扭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正假装看电视、实际上竖起耳朵听我们说话的老头,大声说了一句:“姥爷,你堆的雪人好丑啊!”

我爸哈哈大笑:“那是你妈说想要一个雪人,我费了老大劲才给她堆出来的!丑是丑了点,但你妈当年可喜欢了!”

豆豆不太理解“当年”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可喜欢了”这四个字。她把照片举高了一点,认真地看着那个丑丑的雪人和那个缺了门牙的小女孩,然后伸出小手摸了摸相框玻璃。

“那这个妈妈现在去哪里了?”她问。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她还在啊,”我说,然后捏了捏豆豆的脸,“就在这里。”

第三十一章 春天

春节过后,一切似乎都在慢慢好转。

新工作上手了,同事关系融洽,老板对我挺满意。豆豆在幼儿园交到了新朋友,每天放学回来都有一箩筐的新鲜事要讲给我听。沈牧依然每个周末来接豆豆出去玩,有时候会带她来公司楼下等我下班,三个人一起吃个饭,然后他送我们回家。

没有人提复婚,没有人提过去。我们像两条河流,在某个分叉口分开后又各自流淌了一段,现在又在某个交汇处靠得很近。但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流向哪里。

程砚白的还款还在继续,每月一次,从未间断。虽然每次只是杯水车薪,但至少它证明了一件事——那个男人还没有完全丧失最后的良知。

李薇跟我保持着联系。她的美容院生意还不错,只是她丈夫最终还是知道了那二十万的事,两个人闹了好一阵子,差点离婚。最后是李薇把美容院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转给了丈夫,才把这件事平息下来。她现在谈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钱没了可以再赚,家散了就真的没了。”

王小姐的消息我后来没有再打听了。她应该也慢慢从那个“砚白哥是最值得信任的人”的梦里醒了过来吧。有些醒,是温和的,像春天的风轻轻吹散雾霾;有些醒,是剧烈的,像被人拿冰水浇在头上。我不知道她是哪一种,但我希望她醒来的那天,身边有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三月中旬的时候,公司接了一个公益项目,去山区小学拍一部宣传片。我跟团队一起去了那个坐落在深山里的学校,只有一栋教学楼,六个年级,一百多个学生。

拍片子的间隙,我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晒太阳。山里春天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晒得人想睡觉。操场上几个孩子在跳绳,其中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跳得特别快,辫子在空中甩来甩去,像一只快乐的小鸟。

她跳着跳着忽然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地上,她赶紧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又接着跳了。

没有人去扶她。

因为她不需要。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女孩,忽然笑了。

不是好笑,也不是苦笑。是那种终于放下了一些东西之后的、轻松的、发自内心的笑。

我想到一年前的自己——不,甚至不用一年前,就几个月前,那个站在楼梯间里、听着自己最好的朋友在背后骂自己“蠢女人”的女人。她当时一定很痛吧,像摔了一跤,膝盖磕得生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知道还能不能站起来。

但她站起来了。

拍拍土,继续跳。

这就是我们所有人——笨拙地、狼狈地、不甘心地、但终究还是——继续跳着。

第三十二章 尾声

九月的最后一天,我又收到了程砚白的转账。

这一次是五千。

备注写着:“第八期还款,本金已还两万八,剩余五万二。”

距离我在楼梯间听到那个电话,已经整整半年了。

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可以看清一个人的真面目,短到伤口还没完全愈合。但无论如何,时间在往前走,我也在往前走。

今天下班后,我去幼儿园接了豆豆。沈牧在门口等着,说要带我们去吃一家新开的日料。豆豆高兴得在车上唱了好一会儿歌,唱的是幼儿园新学的《你笑起来真好看》。

唱到第三遍的时候,沈牧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忽然跟着唱了起来。

“你笑起来真好看,像春天的花一样——”

他唱得跑调了。

豆豆笑得前仰后合。

我也笑了。

车窗外,夕阳正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路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又一个秋天要来了,但不像上一个秋天那样萧瑟。

上一个秋天,我拖着行李箱站在楼梯间里,以为自己的世界已经崩塌了。

这个秋天,我坐在车里,听着女儿唱歌,听着前夫跑调,窗外的夕阳暖融融的,像一床刚晒过的被子,有阳光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那张照片。五岁的我,穿着红棉袄,站在雪人旁边,缺着门牙笑着。

那个小孩现在又回来了。摔过跤,拍过土,膝盖上还有疤,但她会笑了。

是真的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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