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翠兰,今年三十七。

这话放在城里,可能还算年轻,搁我们村里,已经是两个娃的妈了。大的叫宇轩,在镇上读初一,小的叫雨桐,三年级。

我男人叫周大勇,在北京干装修。一年到头回来一两次——过年待个七八天,有时候麦收赶得上也回来一趟。今年到现在,就清明回来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走的时候雨桐还没醒,他站在床前看了半天,伸手想摸摸闺女的头,又缩回去了。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手伸出去不晓得要干啥,缩回来倒是快得很。

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伺候五亩地,还养着两头猪、十几只鸡。累是不怕的,庄稼人什么时候怕过累?怕的是心里没底。有时候半夜醒来,院子里但凡有个响动,心就提到嗓子眼。手机攥在手里,大拇指搁在拨号键上,按不下去。他在北京呢,隔着一千多公里,你告诉他,他也飞不回来。

王大哥就住隔壁。

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姓王,比我大几岁,家里人都喊他王大哥。他老婆前几年跑了,是跟镇上开超市的老李跑的。村里人嘴上不说,背地里都笑话,说他留不住人。

王大哥有个女儿,叫小蝶,跟雨桐玩得好得很,整天黏在一起。

起初找他帮忙,我也是不好意思的。

大勇不在家,一个女人家去敲隔壁男人的门,传出去像什么话?但有些事情,没有男人你就是办不了。比如那回,五月的天说变就变,我晒了一场的麦子,乌云压过来了,我一个人怎么收?雨桐还在屋里睡觉,宇轩在镇上上学没回来。

我站在场院里,急得快哭了。

王大哥扛着锨从他家出来,问我:“收麦?”

我说:“嗯。”

他说:“我来。”

他也没多说,就去帮我装麦子。他那个人,干起活来不要命,一锨一锨地铲,麦子扬起来糊了一脸,汗水冲出一道道白印子。我们两个人,赶在雨落下来之前把麦子全收进去了。雨点子砸下来的时候,我靠在粮仓的门框上,腿都软了。

王大哥站在屋檐下,拧开一瓶啤酒,咕咚咕咚喝了半瓶。雨太大,说话靠喊。

我喊:“王大哥,谢谢你啊!”

他喊:“不客气!你一个人不容易!”

就这一句话,突然让我鼻子酸了。

不是那种委屈的酸,是那种被人看见了的酸。这些年,村里人都说我翠兰能干,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地也种了,猪也养了。说得好像我是铁打的。只有他知道我不容易。

从那以后,王大哥经常帮我。

地里的重活他包了——耕地、播种、打药、收庄稼。我说给他钱,他不要。我说请他吃饭,他也不来。说多了他就说:“邻里邻居的,说这些干啥。”

他帮我看孩子。我去镇上卖菜回来晚了,雨桐就在他家写作业。他给小蝶辅导功课的时候,连雨桐的一起辅导了。雨桐说,王叔叔讲数学比老师讲得还好懂。

有一回雨桐发烧,半夜烧到四十度,我慌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镇上卫生院有十几里路。我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大勇,是王大哥。

我敲他窗户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要脸。

深更半夜,一个女人去敲一个单身男人的窗户。但是雨桐烧得说胡话了,我顾不上了。

他穿着秋裤就来开门了。

听完我说,二话没说去发动他那辆破面包车。把孩子裹好抱上车,一路颠着往镇上开。雨桐靠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喊了声“爸爸”。

我坐在副驾驶,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不是难过,是说不清楚的那种滋味。

到了卫生院,医生说是急性扁桃体炎,打了退烧针,又挂了水。折腾到天快亮,烧才退了。

王大哥把我娘俩送回家,自己去补觉了。

下午他过来看雨桐,提了一箱牛奶,一兜苹果。雨桐已经好了,活蹦乱跳的,缠着他说:“王叔叔,我可不可以去找小蝶玩?”

他说可以,雨桐就跑了。

他站在院子里,没走。我也没进屋。

我们就在院子里站着,隔了好几步远。院子里那棵枣树正开花,细碎的枣花香飘得到处都是。

“翠兰,”他说,“雨桐那会儿叫我爸爸,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有。”

“小孩子不懂事——”

“王大哥,”我打断他,“我没有往心里去。”

他看了我一眼,说:“那就好。”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在卫生院的时候,雨桐叫他爸爸,他没有纠正。他就那么应了,说“爸爸在呢”。他以为我在副驾驶睡着了,其实我没有。我听到雨桐叫他爸爸,听到他说“爸爸在呢”。

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心里不太对劲的。

农忙的时候煮两锅绿豆汤,端给他一锅。做了好吃的,多盛一碗让小蝶端过去。就这样。

有时候他在地里干活,我站在村口看了半天。他穿一件白色背心,晒得黝黑的胳膊在太阳底下发光,他的脊背很宽,干活的时候一耸一耸的,像一头牛。他身上有一股子汗味和泥土味,离老远就能闻到。

有一次他蹲在田埂上喝水,我给他送草帽。

他仰起头,被阳光刺得眯着眼,汗珠子从下巴上滴下来。他把草帽扣在头上,朝我笑了一下:“翠兰,你对我这么好干啥?”

这句话把我问住了。

我把草帽递给他就走,边走边说:“你对我也好啊。”

他在我身后说:“我那是应该的。”

我没回头,心里在想,什么叫他那是应该的?有什么应该的?他没有应该帮我的道理。

后来我才琢磨过来,他这个“应该的”,是说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闲话都没有,所以应该帮。他在跟我强调这个。

是我多想了。

宇轩有回从镇上回来,看到王大哥在我家修水管。

他进门打了个招呼,书包都没放就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了。后来我问他:“你怎么不跟王叔叔说话?”

宇轩说:“不想说。”

我说:“人家帮咱那么多忙,你怎么能不想说?”

宇轩抬起头看着我,他十三岁了,个子快赶上我了,嘴唇上有一层淡淡的绒毛,看我的时候眼神很认真,不像个小孩子。

他说:“妈,村里人都在说闲话。”

我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说啥闲话?”

宇轩低下头:“说你和王叔叔……说有他帮我妈干活,我妈都不需要我爸了。”

我感觉血一下子涌上脸。

“谁说的?”

宇轩没说是谁。又说,妈,我不是怪你,我就是觉得……你能不能别让王叔叔老来咱家了。

他把“老”字咬得很重。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琢磨宇轩说的话。十三岁的孩子,什么都懂了。雨桐也快九岁了,她比我更敏感,她可能也察觉到什么了。

我越想越怕,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第二天看到王大哥,他正往拖拉机上装化肥,准备去给玉米追肥。

他看见我就问:“翠兰,你家的地要不要一起追了?”

我说:“不用了,我自己来。”

他愣了一下:“你自己怎么追?那一袋子肥八十斤。”

我说:“我自己搬。”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就那么拿着化肥袋子站在拖拉机上,看了我好一会儿。

“翠兰,”他说,“你要是怕人说闲话,你跟我说,我以后不去就是了。”

我没吭声。

他把化肥袋子往车斗里一扔,拍了拍手,又说了一句:“你一个女人,不容易。我是真心想帮你,没有别的意思。”

我说:“我知道。”

“那你怎么了?”

我说:“没有怎么,就是觉得……总麻烦你,也不好。”

他没再说话,发动了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地里开。车斗里那袋化肥颠来颠去,他也没回头看。我站在院门口,看着拖拉机的烟慢慢散掉,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那天他自己追了肥,没再来问我。

我们的关系从那天起就变了。不是不好了,是刻意了。他不再主动来我家,我也不再去敲他的门。村里碰上了,点点头,笑一笑,客气得像两个不认识的人。

雨桐很委屈,问我为什么不让她去找小蝶了。我说可以去找啊,她说你不去王叔叔家,我也不好意思去了。

我看着女儿委屈的脸,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大人的这些弯弯绕绕。

大勇国庆节没回来,说工地赶工期,走不开。打电话的时候,雨桐在电话里说:“爸,王叔叔好久不来咱家了,妈妈也不去王叔叔家了。”

大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哪个王叔叔?”

雨桐说:“隔壁的王叔叔啊,就是以前老帮咱家干活的那个。”

大勇又沉默了几秒,说:“哦,我知道了。”

他也没多问。

晚上他又打了一个电话过来,我没接到,第二天早上才看到。回过去,他说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家里有没有什么要修的。

我说没有。

他“嗯”了一声,挂了。

突然叫我的全名,不叫“翠兰”,叫“周翠兰”。

“你在家好好的,别干那些让人说闲话的事。”

我当时正站在枣树底下,阳光透过枣树叶子的缝隙落在手上,斑斑驳驳的。我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想给他回电话理论,想告诉他王大哥帮了我们多少忙,想问他你凭什么说这种话。

想了想,还是放下了手机。

没有一个女人,会在清晨六点的灶台前,把这些问题想明白。

我只知道,王大哥的那句“翠兰,你一个女人不容易”,比大勇这些年任何一句关心的话,都更让我觉得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