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色彻底压下来时,沈疏站在了苍云县外三十里的古柘亭前。

关于这亭子,方圆百里无人不知。

但凡敢在此留宿的人,隔天必成死尸,双目圆睁,四肢扭曲,像是死前见了极尽恐怖的东西,当地百姓宁可绕远路,也绝不靠近古柘亭半步。

沈疏背着古琴,脚步没停。他性子孤僻,不信鬼神,天色已晚,前路荒山野岭无路可走,只能在此歇脚。

他径直走进亭内,拂去石凳上的尘土,靠在亭柱上闭目养神,周身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副淡然疏离的模样。

亭身是老旧木构,梁柱爬满霉斑,檐角枯草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四周连虫鸣都没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疏坐了片刻,觉得无趣,索性取出古琴,搁在石桌上,指尖轻拨琴弦,琴音清越,在空 亭里慢慢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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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更天,琴音刚响过半柱香,沈疏的手指猛地顿住。

他清晰听见,亭内西北角,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人声清晰,绝非风声。

沈疏抬眼扫去,亭内空荡,月光漏下来,照不见半个人影。他指尖按弦止音,沉声开口:“谁在那里?”

没有回应,只有风穿亭柱的呜咽声。

沈疏以为是听觉偏差,再次抬手抚琴,可琴弦刚动,那声音又响了,就贴在他身侧,语气带着几分沉醉:“好干净的琴音,百年没听过了。”

这一次,沈疏确定不是幻觉,后背瞬间泛起凉意,心跳骤然加快。

他强压下心慌,转头看向身侧,依旧空无一人,声音却飘忽不定,绕着他打转。

“不用找了,你看不见我。” 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沧桑,“我是这古柘亭里的亡魂,困在这里快八百年了。”

沈疏攥紧指尖,手心微微冒汗。他从不信鬼神,可眼下的诡异场景,由不得他不信。

他定了定神,声音依旧平稳:“亡魂不在地府,滞留人间,还偷听路人弹琴,是何用意?”

“用意?我没害你的意思。”

亡魂轻笑一声,笑意里满是苍凉,“我生前也是爱琴之人,一生钻研琴道,却被奸人所害,斩于这古柘亭前,尸首就地掩埋,魂魄被怨气困住,走不出这亭子半步。这么多年,没人敢在此停留,我只能听着风声过活,难得遇上一个弹琴的,忍不住出声罢了。”

沈疏沉默片刻,察觉这声音里只有落寞,没有戾气,心底的惧意消了大半。

他自幼爱琴,视琴为知己,对同好之人,即便已是亡魂,也多了几分包容。

“你若想听,便安心听着,不必躲躲闪闪。”

“我这般模样,怕吓着你。” 亡魂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难堪,“我是被斩身亡,身首分离,魂魄也合不完整,现身的样子,实在不堪入目。”

沈疏眉头微挑,依旧神色淡然:“我只重琴音,不重形骸,你若是懂琴的同好,便无需顾忌。”

话音刚落,亭内突然刮起一阵刺骨冷风,沈疏浑身一僵,只见亭中缓缓凝出一道虚影,身着残破古袍,双手捧着自己的头颅,一步步朝石桌走来。

没有血腥恶臭,可那副身首分离的样子,在昏暗月色下,依旧让人毛骨悚然。

沈疏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瞳孔微缩,死死盯着那道虚影,呼吸都放轻了,强忍着起身逃跑的冲动。

亡魂将头颅端在颈间,虚影淡薄,眉眼温和,看着古琴的眼神满是痴迷,全然没有凶煞之气:“多谢先生不嫌弃,我名蔺清,多谢先生肯让我听琴。”

“沈疏。” 他简短报上名字,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蔺先生既懂琴,不妨一同论琴。”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两人一人一鬼,围着琴桌谈论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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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清对琴道的理解极为通透,从指法技巧到音律意境,句句说到关键点上,沈疏多年未解的琴道困惑,被他三言两语就点透了。

沈疏越聊越惊叹,戒备彻底消散,反倒生出知己难寻的感慨。

他一生孤高,身边没有半个懂琴的朋友,没想到在这凶亭里,竟遇上了灵魂相通的知音。

“沈先生的琴,功底扎实,只是少了点直击人心的力道。” 蔺清看着古琴,眼神闪过一丝渴望,轻声问道,“我能弹一曲吗?八百年没碰过琴弦,心里实在发痒。”

沈疏没有犹豫,将古琴往前推了推:“请。”

蔺清虚幻的指尖抚上琴弦,轻轻一拨,琴音骤然响起。

不同于沈疏的平缓清雅,这琴音起势就带着苍凉悲壮,紧接着曲调急转,金戈铁马的杀伐气扑面而来,转而又化作无尽冤屈与悲恸,最后是宁死不屈的傲骨,直冲云霄,听得沈疏心神震颤,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他从未听过如此绝美的琴曲,每一个音符都藏着故事,每一段旋律都揪着人心,一曲终了,他久久回不过神。

“此曲是我耗尽心血所作,藏着我一生的冤屈与执念。”

蔺清的虚影微微晃动,语气郑重,“我观你是真心爱琴,且心性干净,愿把此曲,尽数传你。”

沈疏又惊又喜,当即起身作揖:“若能得此真传,沈疏感激不尽。”

这一夜,古柘亭内琴音不断。

蔺清耐心传授,每一个指法、每一段旋律都细细讲解,沈疏天资过人,不过半夜,就把整支琴曲弹得有模有样。

天快亮时,晨光即将穿透夜色,蔺清的身影越来越淡,几乎要融进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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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收敛所有温和,语气变得无比严肃,盯着沈疏的眼睛,一字一句开口。

“沈疏,传你此曲,我有三个条件,你必须立誓死守,绝不能违背。”

“先生请讲,我必定遵守。” 沈疏连忙应声,满心都是习得绝世琴曲的欢喜,丝毫没有察觉异样。

“第一,此曲绝不外传,任何人都不能教,哪怕是父母妻儿,也不能泄露半个曲调;第二,不许对任何人提起我,提起古柘亭里的事;第三,此曲只能深夜独处时弹,绝不能在人前显露半分。”

蔺清的声音越来越冷,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沈疏心里微微一动,刚想追问缘由,就被蔺清打断。

“你只需立誓,若是违背,必定引火烧身,死无全尸。”

沈疏只当是此曲太过珍贵,蔺清不愿外泄,当即郑重立誓:“我沈疏在此立誓,此生绝不外传此曲,绝不泄露今夜之事,若违此誓,不得好死。”

誓言刚落,蔺清的身影彻底消散,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记住你的誓言,莫要后悔。”

沈疏没把这话放在心上,背着古琴,满心欢喜地离开了古柘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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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从他离开的那一刻,诡异的事接连发生。

起初,他夜里总做噩梦,梦里全是蔺清身首分离的模样,蔺清满脸怨毒,死死盯着他,一遍遍嘶吼:“别忘了你的誓言!” 每次醒来,他都浑身冷汗,疲惫不堪。

没过几天,怪事变本加厉。

他走到哪里,身边都跟着一股冷风,三伏天也冻得手脚冰凉;弹别的琴曲,琴弦瞬间断裂,割得他指尖流血,可一弹那支曲子,所有异常全都消失;到了夜里,耳边全是断断续续的哭声,无数模糊的亡魂在他身边游荡,对着他跪拜哭泣。

他日渐消瘦,面色惨白,浑身没有力气,像是被人抽走了精气神。他想找人诉说,可想起自己发的毒誓,半个字都不敢说,只能独自承受。

直到这天夜里,他在客栈留宿,刚睡着,就感觉浑身冰冷,像是被冻在冰窖里,睁眼一看,蔺清的虚影就站在他床头,双眼通红,周身戾气逼人,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温和。

“你…… 你想干什么?” 沈疏吓得猛地坐起,声音止不住颤抖。

“干什么?” 蔺清冷笑一声,声音尖利刺耳,“自然是拿你该拿的东西。”

沈疏浑身发毛,缩在床 角,紧紧抱着古琴:“我遵誓守诺,从未泄露半句,你到底要什么?”

“要你的身子,要你的命!” 蔺清缓缓靠近,鬼气扑面而来,呛得沈疏喘不过气,“沈疏,你真以为我是惜才传你琴曲?你太天真了。”

沈疏脸色煞白,浑身冰凉:“你什么意思?”

“我被怨气困在古柘亭八百年,根本离不开半步,想要脱身,必须找一个活人做容器,吸收他的阳气,承载我的怨气。”

蔺清的身影越来越清晰,面目渐渐狰狞,周身怨气翻涌,“我所作的根本不是琴曲,是引魂怨气咒,你立了毒誓,又日日弹奏,我的怨气早就一点点钻进你的骨髓,你的阳气、你的魂魄,早晚都会被我吞噬!”

沈疏浑身发抖,又悔又恨,指甲掐进掌心:“那些死在古柘亭的人,都是你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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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笨,不肯立誓,不肯学琴,留着也没用,只能被我吸尽阳气,做我怨气的养料。”

蔺清放声大笑,笑声凄厉,“你以为自己是例外?你不过是我精心选的容器,等我彻底占了你的身子,就能离开古柘亭,去找当年害我的人报仇!”

沈疏心底彻底绝望,他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厉鬼,看着自己日渐虚弱的身体,终于明白,这场所谓的知音相遇,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我待你为知己,你却如此算计我!” 沈疏咬牙开口,眼底满是怒火与不甘。

“知己?在我眼里,你只是我复仇的工具!” 蔺清伸出冰冷的鬼爪,直直朝着沈疏的头顶抓来,“现在,该你兑现誓言,把你的身子,交给我了!”

鬼爪逼近,刺骨的寒意冻得沈疏浑身僵硬,他能感受到鬼爪上浓烈的怨气,只要被抓住,自己必定魂飞魄散。

生死关头,沈疏的目光死死落在古琴上,他突然想起,蔺清传琴时,有一段极短的过门旋律,每次弹起,蔺清的虚影就会晃动,戾气也会减弱,当时他只当是巧合,现在想来,那一定是克制这咒曲、克制蔺清的关键!

那是蔺清作曲时,残留的最后一丝善念,也是他唯一的软肋!

蔺清的鬼爪已经碰到他的发丝,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发麻,沈疏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扑向古琴,指尖飞速拨动琴弦,弹起那段短小的旋律。

琴音响起的瞬间,蔺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鬼爪猛地收回,周身怨气消散大半,身影剧烈晃动,捧着的头颅差点摔落在地。

“你敢破我的咒曲!” 蔺清嘶吼着,眼神里满是愤怒与惊恐,再次朝着沈疏扑来,“我杀了你!”

“你困我害我,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断了这怨气!” 沈疏牙关紧咬,一边弹奏这段旋律,一边将它融入整支咒曲之中,指尖不停,琴音不断。

原本充满戾气的咒曲,渐渐变得温润平和,带着一股净化之力,一点点冲刷着蔺清身上的怨气。

“停下!快停下!” 蔺清痛苦地蜷缩在地,身影越来越淡,戾气越来越弱,狰狞的面容慢慢褪去,变回了最初温和的模样,“我八百年的怨气,就要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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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害人无数,用无辜路人的性命积攒怨气,图谋复仇,这本就是你该有的下场!” 沈疏没有停手,琴音愈发坚定,“你留一丝善念作曲中软肋,本就是自己心底的解脱,何必再执迷不悟!”

蔺清躺在地上,看着沈疏坚定的眼神,听着温润的琴音,八百年的仇恨与执念,一点点瓦解。

他想起自己生前的儒雅,想起自己对琴的热爱,想起这些年被怨气支配的恶行,眼底渐渐露出释然。

“我一生被害,转而害人,终究是魔怔了……” 蔺清轻声叹息,声音越来越轻,“这咒曲,终于能变成干净的琴音了,沈疏,多谢你,解了我八百年的执念……”

话音落下,蔺清的身影彻底消散在琴音中,再也没有出现。

伴随着他的消散,沈疏身上的寒意、疲惫、耳边的哭声,全都瞬间消失,浑身轻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瘫坐在古琴前,大口喘着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赢了,挣脱了厉鬼的算计,保住了自己的性命,可心里没有半分喜悦,只剩无尽的唏嘘。

沈疏看着眼前的古琴,指尖抚 过琴弦,把整支曲子里带怨气的旋律尽数删去,只留下那段温润平和、能净化执念的旋律,再也没有弹过那段咒曲。

他再也没有靠近过古柘亭,也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那夜的惊魂遭遇。

后来有人问起他,为何琴艺突飞猛进,琴音温润治愈,他只是淡淡一笑,从不作答。

只有他自己知道,苍云县外的古柘亭里,曾有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一场人鬼之间的生死博弈,一段藏在琴音里的仇恨与救赎。

曾经的凶亭,再也没有出过怪事,当地百姓渐渐忘了它的凶名,可那段跌宕惊魂的往事,那支被改写的绝曲,永远留在了沈疏的心底,成了无人知晓的秘密。

他一生爱琴,却再也不敢轻易视人为知己,那场跨越生死的骗局,终究成了他这辈子,最刻骨铭心的警醒。

声明:本故事内容皆为虚构,文学创作旨在丰富读者业余生活,切勿信以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