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腊月二十八。
我开着一辆半新不旧的解放卡车,拉着满满一车柑橘,从四川往贵州赶。八十岁的老母亲还在老家等我过年,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年轻尼姑。
这个组合说出来都让人觉得荒唐。但那时候我三十出头,跑长途货运三四年了,什么人都捎过——出门打工的、回家探亲的、走投无路蹭车的,甚至还有个产妇在车上生孩子的。
尼姑是在一个叫磨溪的地方拦的车。
那天下午天阴得要死,铅灰色的云压在山顶上,像一床脏棉被。国道上没什么人,我远远看见一个灰色的身影站在路边,手里举着一块纸板。车速快,没看清上面写的什么字,但那个身影站得笔直,在阴风里像一棵钉子钉在那里。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踩了刹车。
卡车的刹车气阀发出长长的排气声,像一声叹息。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灰色的身影快步走过来,拉开副驾驶的门,带进来一股子冷风和淡淡的檀香味。
“阿弥陀佛。施主,贫尼去贵阳,不知是否顺路?”
我看了看她——二十出头的年纪,灰色僧袍,青布鞋,肩上挎着一个褪色的布袋。长得倒是清秀,但最让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黑而亮,看人的时候没有什么表情,不笑也不冷,像一潭静水。
“顺路,我正好到贵阳卸货。”
“多谢施主。”
她坐上来,把布袋放在膝盖上,双手合十闭了眼,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我发动车子,柴油发动机轰隆隆响起来,把那点诵经声盖住了。山路弯弯绕绕,我开了两三个小时没说话。她也没再说话,一直在低声念经。
天快黑的时候,过了修文县,前面是一段特别险的路——左边是峭壁,右边是悬崖,路窄得像根面条。我放慢速度,握紧方向盘,手心开始冒汗。
那段路叫“九道拐”,本地人叫它“鬼门关”。每年都要翻下去几辆车,尤其是这种下雨结冰的天气。
尼姑忽然睁开了眼。
“施主,前面过不去了。”
我愣了一下,踩了刹车:“什么?”
“前方塌方了,你在这里掉头,走老路绕过去。”
我探头看了看前面——弯道尽头被山体挡住了视线,什么也看不见。但这条路我跑了不下五十趟,从没听说过有什么老路。
“师傅,你是不是记错了?这条路我熟,没有别的路。”
尼姑没接话,低头从布袋里摸出三颗糖——就是那种最普通的水果硬糖,花花绿绿的玻璃纸包着,在杂货铺一块钱能买一大把。
她把三颗糖放在仪表盘上,排成一排。
“施主,贫尼送你三句话。”
我没当真,但还是点了点头,毕竟人家白坐车,给两句吉祥话也正常。司机们跑长途都信这个,保佑平安。
“第一句,”她的手指按在第一颗糖上,“你这一趟,少赚七百块。”
我这车柑橘拉了一千二百箱,按行情,到贵阳能赚两千三。少赚七百块?
“第二句,”她的手指挪到第二颗糖上,“你家中堂屋,会添一张吃饭的嘴。”
我家里就我跟我妈两口人。中堂屋摆着一张八仙桌,空了三张凳子。再添一张嘴,那是要娶媳妇?我当时离婚三年多了,连个对象都没有。
“第三句,”她的手指按在第三颗糖上,顿了一下,“今年清明,不要去上坟。”
最后一句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施主,掉头吧。”
她说完这三句话,闭上眼睛,又开始念经了。仪表盘上三颗糖在颠簸的路面上微微跳动,花花绿绿的,看着喜庆,但怎么都觉得有点瘆人。
我将信将疑,但还是在一个岔路口掉了头,拐上一条我从没走过的石子路。那路烂得要命,底盘磕了三次,柑橘箱都颠歪了。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绕过一座山,重新上了大路。
那天晚上在遵义住下的。听到消息,九道拐当天傍晚六点多发生塌方,三辆车被埋,听说死了七个人。
我在招待所的床上躺了一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个尼姑第二天一早在贵阳下车,临走时把三颗糖留在了仪表盘上。我把糖拿起来,想还给她,她已经走出十几步了。
“师傅!”我喊她。
她回过头,在清晨的薄雾里对我笑了一下,是那种看透了一切却不忍说破的笑。
“施主,缘尽则散,不必挂念。”
然后她转身走进雾里,灰色的僧袍很快被晨雾吞没了。
年后正月十八,我到贵阳结货款。
批发商老刘把我叫到办公室,泡了杯茶,吞吞吐吐说了一通话。大概意思是说,我那车柑橘有一百多箱在运输过程中磕碰损坏了,要扣钱。
七百块。
不多不少,整整七百块。
我站在老刘的办公室里,手里捏着那沓钞票,脑子里“嗡”的一声响起来——三句话,应验了第一句。
从贵阳回来之后,我开始等第二件事。
等待的时间里,我跑遍了老家方圆五十里的寺庙,想找那个尼姑,但没有一个人见过她。没有人知道她是哪个寺庙的,甚至没有人听说过有这么一个年轻的尼姑来过这一带。
她就像一阵风,吹过去就散了,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到了六月份。
那天收工回家,我妈在厨房做饭,我卸了货洗完手,坐在堂屋里歇脚。电风扇呼呼地转,吹散了一身的汗。
“周师傅在家吗?”
我应了一声,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小女孩。
那女人我认识——前妻的妹妹,小名秋月。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门口。
“姐夫,”她叫我姐夫,虽然我跟她姐已经离婚四年了,“我能进去说吗?”
我把她让进堂屋,我妈从厨房出来,看到秋月和她怀里的小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小女孩不过两三岁的样子,瘦得跟只小猫似的,缩在秋月怀里怯生生地打量着我。
“这是…”我妈嘴唇哆嗦着问。
秋月把孩子放在椅子上,跪了下来。
我赶紧拉她起来:“有话说话,跪什么?”
她没起来,眼泪先掉下来:“姐夫,我姐没了。上个月查出来的病,胃癌,拖了不到一个月就走了。这是婷婷,你闺女。”
堂屋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我妈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我站在原地,感觉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胸口闷得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我姐不让告诉你,”秋月抹着眼泪说,“她当初走的时候说过,这辈子不拖累你。婷婷生下来,她一个人带,一个人养。走之前跟我说,把孩子送到你这儿来,她说你好,你不会不管。”
我低头看着那个小女孩。她在哭,但没有声音,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她妈一样倔。
那天晚上,家里多了一张吃饭的嘴。
三岁的小女孩坐在八仙桌旁边的凳子上,小短腿够不着地,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我妈给她盛了一碗粥,她用勺子笨拙地往嘴里送,吃得满脸都是米粒。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忽然想起尼姑的第二句话——“你家中堂屋,会添一张吃饭的嘴。”
我端着碗,一口饭嚼了很久,怎么都咽不下去。
婷婷来的第二天,我跑到县城的批发市场,买了两件小孩穿的裙子,一套塑料碗勺,还有一个粉红色的书包。买书包的时候售货员问我孩子多大上学,我说三岁,她说那还早着呢。我说早买早准备。
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想起来,尼姑还有第三句话。
“今年清明,不要去上坟。”
那时候离清明节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我想,这第三句话大概是落空了。
婷婷很乖,乖得让人心疼。
她不像别的小孩那样哭闹,不会半夜惊醒要喝奶,也不会在饭桌上挑食。给她什么她就吃什么,叫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但有一件事让我和我妈都没想到。
她从来不叫我“爸爸”。
她叫我“叔叔”。
我妈试着纠正过几次,抱着她说:“婷婷,这是爸爸,叫爸爸。”她就低头玩自己的衣角,抿着嘴不吭声。我妈再催,她就哭,不出声的那种哭,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心软了,跟我妈说算了,叫什么都行。
但我每次听到她喊我“叔叔”,心里都像被针扎了一下。
婷婷来了之后的第三个月,出事了。
那天我送货去重庆,路过綦江的时候,在国道边看到一个卖香火的摊子。我也不知道怎么了,鬼使神差地停下来,买了三炷香。
卖香的老头看了我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施主,你今年清明是不是没去上坟?”
车子在路上颠簸,那三炷香在副驾驶座上滚来滚去,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没在意。
清明节都过去三个多月了,什么事都没发生。我想,那尼姑说的三句话,两句话都应验了,人不能太贪心。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我把车停在门口,卸货卸得一身臭汗,进门先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婷婷已经睡了。我妈坐在堂屋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半盆糯米。
“妈,你还没睡?”
“等你呢。”我妈神色有些不对,不像平时那样唠叨,只是低头看着那盆糯米。
“怎么了?”
“今天下午接到一个电话,是你爸老家那边打来的。你二叔说,清明的时候没人去给你爷爷上坟,前两天梦到你爷爷了,老人家在那边不高兴。”
我的手停在毛巾上。
她抬起头看着我:“我想起来了,今年清明,咱们确实没去上坟。”
那一年清明,我因为跑长途赶不回来,我妈腿脚不好走不了山路,婷婷刚来没人照顾,就没回去。
二叔打电话来的时候还说了一件事——清明后第三天,老家那边的祖坟山发生了一次小规模的山体滑坡,把上山的路冲毁了。村里人说是地龙翻身,祖坟显灵。
这些话我听着,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老家,站在爷爷的坟前。坟头上长满了荒草,墓碑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我跪在那里烧纸钱,火舌舔着黄纸,灰烬飞起来在空中打着旋。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尼姑。
她就站在不远处的松树下,灰色的僧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施主,”她说,“第三件事,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我猛地惊醒了,一身冷汗。
窗外月光如水,婷婷睡在我旁边,小身子蜷缩成小小一团。她睡觉的样子像一只小虾米,和她妈妈一模一样。
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尼姑说的第三句话,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上坟的事。
她说“不要去上坟”,不是因为上坟本身会出事,而是——如果我去了,就会知道一些事情。
知道我父亲那边祖坟的事情。
知道一些关于我自己的事情。
那些事情是什么,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了。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这件事过去二十多年了。
婷婷今年二十六岁,研究生毕业,在成都做设计师。她到现在都叫我“叔叔”,但每次回家都会给我带东西,茶叶、衣服、按摩仪,什么都带。
我妈九年前走了,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婷婷是个好孩子,你对得起她。”
我说:“妈,我对不起她,我没当好爸爸。”
我妈说:“你当好了,你不是她爸爸,你是她叔叔,叔叔做到你这份上,够够的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翻出当年那个布袋——尼姑留下的布袋,我一直没扔。布袋的夹层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纸条,纸已经发黄发脆了,上面的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但还是能看出几个字:“缘尽则散,不必挂念。”
我拿着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何必挂念呢。
人生在世,来来往往,都是缘分。有的人陪你走一辈子,有的人陪你走一段路。尼姑只陪我走了大半天,但那三句话,陪我走了大半辈子。
第一句,让我知道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失去了,不值得挂心。
第二句,让我知道失去一些东西,也会得到另一些东西。
第三句……第三句话不是灾祸,而是一个机会——一个让我重新选择的机会。
如果我那年清明去上坟了,就不会有后来的很多事情,也不会有婷婷。
阴差阳错,都是天意。
现在想想,那个尼姑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在提醒我躲开什么,而是在指引我走向什么。
走向一个不是我亲生的女儿,走向一段不是父女胜似父女的缘分,走向二十多年后回忆起这一切时,心里只有感激没有遗憾的此刻。
缘尽则散,不必挂念。
可有些人,有些事,有些缘分,散了也挂念,挂了也念,念了也放不下。
放不下也好。
人这一辈子,总要有些放不下的人和事,才算没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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