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趟车跑的是省道,九月份的天气还热得要命。我正开着车,远远看见路边站个人,灰色衣服,手里拎个布袋子。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尼姑,年纪不好说,四十往上也可能,风吹日晒的皮肤黑红。她朝我招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了车。
她上车以后没怎么说话,就报了前面的镇名。我跑长途拉货,顺路捎个人是常事。车厢里闷,她身上有股檀香味儿,不讨厌。我开了窗抽烟,她也没说什么。跑了大半个小时,快到镇上的时候,她突然开口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说我家里今年会多一个人。第二句说明年秋天要少往东边跑。第三句说后年冬天会有人来找我,到时候别躲。我当时听了觉得好笑,心想这尼姑是不是给人算命算上瘾了。她下车的时候从布袋子里掏出两个馒头递给我,说路上吃。我没接,她就放在副驾驶座上了。
那年冬天我媳妇真怀了二胎。这事儿其实不算意外,我们本来就在商量要不要再生一个。但想起尼姑的话,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老大那时候刚上小学,家里开销大,我跑长途挣的钱勉强够用。媳妇说生就生吧,多个孩子热闹。
九八年开春以后情况就变了。厂里效益不好,货少了,我一个月跑不了几趟。媳妇肚子越来越大,产检要钱,买补品要钱,老大报个兴趣班也要钱。我开始接一些散活儿,什么货都拉,只要给钱。有几个往东边的单子,运费比别的路线高出一截。我犹豫过,想起尼姑说少往东边跑。但那会儿实在缺钱,我咬了咬牙还是接了。
东边那条线路况不好,山路多,我跑了几趟,轮胎磨坏了两条,还赶上一次塌方,堵了三天。耽误送货被扣了运费,算下来还不如跑别的线路。我心里有点后悔,但嘴上不说,怕媳妇担心。那年秋天我基本没往东边跑过了,不是特意听尼姑的,是真的不划算。
九九年家里出了大事。老二生下来体质弱,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媳妇月子没坐好,落下了毛病,干不了重活。我跑长途的时候家里就靠老大照顾老二,一个七岁的小孩,自己都是个孩子。每次出车我都提心吊胆,怕家里来电话,又怕不来电话。
那年冬天有个老主顾找我,说有个活儿,跑一趟南边能挣不少。我算了一下,够老二住半个月的医院。我答应了,凌晨三点出发,路上困得眼皮打架。到一个服务区我停下来眯一会儿,梦见那个尼姑站在路边看着我,什么都不说。
醒了以后我没敢再开,在服务区等天亮。后来才知道那天夜里三点半,我平时最常走的那条路上出了连环车祸。十几辆车追尾,死了好几个人。我蹲在服务区的地上抽烟,手一直在抖。
两千年冬天,家里最难的时候。老二的病拖了一年多,借的钱还不上,亲戚朋友看见我就躲。媳妇说要不别治了,回家养着。我发了火,摔了一个碗。老大吓得哭,老二也跟着哭。我在院子里站了半天,最后还是把车卖了。
卖车的钱撑了三个月。那年冬天冷,我天天骑自行车去县城找活儿干,什么都干,搬水泥,卸货,帮人看仓库。有天傍晚回来,远远看见家门口站着个人。走近了才发现是那个尼姑,还是那身灰衣服,布袋子,好像这几年什么都没变。
她看了我一眼,从袋子里掏出一包东西递给我,说这是山上采的草药,熬水给孩子喝。我没接,我说你是谁,你到底想干什么。她说你不用管我是谁,你现在就缺这包药。我说我不信这些了,信了三年,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叹了口气,把药包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老三句话还剩一句,你记住,别躲,躲不过去的。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走远,风吹得破窗户哐当响。
那个冬天我接了那包药,给老二喝了半个月。孩子的咳嗽真的好了一些,我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但那年冬天还有一件事,老主顾又来找我,说有个活儿非我不可。我说没车了。他说不用车,帮我看个场子就行,年底了怕贼惦记。给的工钱不少,够老二一个月的药费。
我去了,是往东边的一个仓库。第一个晚上平安无事,第二个晚上真来了人。我躲在货堆后面,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脑子里突然想起尼姑说的那句别躲,躲不过去的。我站起来大喊了一声,那人跑了。老主顾第二天多给了我两千块钱,说过年别跑了,在家陪陪孩子。
回家以后我想了很多。尼姑的三句话,第一句应验了,第二句半应验,第三句我不知道算不算应验。但有一件事我心里清楚,这三年我过得小心翼翼,该来的事情一件没少。老二该生病还是生病,欠的钱还是欠着,日子该苦还是苦。唯一不同的是,每次快到撑不下去的时候,总会有点转机。药包也好,活儿也好,不多不少,刚好够我喘口气。
开春以后老二的身体慢慢好起来了,媳妇也能下地干点轻活了。我又买了一辆旧货车,接着跑长途。后来有一次跑那条省道,我又看见了那个尼姑,还是站在路边。我这回没停车,一脚油门过去了。后视镜里她站在那儿,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我不知道她到底是谁,那些话到底是预言还是巧合。但这些年我学会了一件事,日子该过还得过,来了啥接着啥。药包用完了就自己去采,路断了就绕道走。该来的躲不过,躲不过的,扛住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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