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蜀地三十年:从名门弟子,到屡被谴黜的旧臣
陈寿,字承祚,巴西安汉人,生于蜀汉建兴十一年(公元233年)。他年少时便师从同郡大儒谯周,潜心研习《尚书》《春秋三传》,对《史记》《汉书》等前代史书烂熟于心,以聪慧机敏、文笔出众闻名乡里。
成年之后,陈寿在蜀汉历任卫将军主簿、东观秘书郎、散骑黄门侍郎。当时蜀汉后主刘禅宠信宦官黄皓,黄皓专弄威权,朝中大臣大多曲意逢迎,唯独陈寿始终不肯屈从依附,也因此多次被谴黜,仕途屡屡受挫。
陈寿的父亲曾担任马谡的参军。建兴六年(公元228年),诸葛亮率军北伐,马谡作为先锋驻守街亭,因违背诸葛亮的作战部署,被魏将张郃击败,街亭失守。
战后,诸葛亮诛杀马谡以正军法,陈寿的父亲也受此战牵连,被处以髡刑——一种剃去全部头发的刑罚,在当时是极具侮辱性的惩戒。
蜀汉景耀六年(公元263年),魏将邓艾率军偷渡阴平,攻克绵竹,直逼成都,后主刘禅出城投降,蜀汉灭亡。这一年,陈寿31岁。
次年,钟会、姜维在成都发动叛乱,随即兵败身死,蜀地陷入兵祸混乱。
蜀汉灭亡后,陈寿在故乡闲居多年,仕途彻底停滞,史书记载他“坐是沉滞者累年”。
二、入洛为官:被司空张华赏识,接下修史的重任
泰始四年(公元268年),35岁的陈寿离开蜀地,前往西晋都城洛阳。
司空张华素来听闻陈寿的才名,与他交谈之后,更是对他的学识大为欣赏,认为他即便有过往的谴黜经历,也不该被埋没,于是举荐他为孝廉,先任命他为佐著作郎,不久后又升任著作郎,兼任巴西郡中正。
张华对陈寿的才学极为认可,曾当面和他说:“当以《晋书》相付耳。”在当时,修撰当朝国史是史官的最高使命,张华这句话,相当于明确承诺,要把晋朝国史的修撰重任交给陈寿,这是对他史学才华的极高肯定。
西晋政权承袭曹魏而来,在当时的政治语境下,尊曹魏为正统是不可动摇的政治规矩。
因此陈寿修撰三国历史时,严格遵循这一原则:将曹魏的曹操、曹丕、曹叡等君主的传记列为“本纪”,沿用帝王传记的体例;而蜀汉的刘备、刘禅,东吴的孙权、孙亮等君主的传记,均列为“列传”,归入臣子传记的体例之中。
三、笔墨之间:《三国志》里的原文细节
太康元年(公元280年),西晋大军攻克建业,吴主孙皓出城投降,东吴灭亡,自东汉末年以来分裂近百年的天下,终于重归一统。
这一年,陈寿48岁,他耗费多年心血修撰的《三国志》,也在这一时期基本定稿。
《三国志》全书共六十五卷,分为《魏书》三十卷、《蜀书》十五卷、《吴书》二十卷,记载了从东汉末年黄巾之乱后,到西晋灭吴统一全国之间,近百年的历史。
在《蜀书·后主传》中,陈寿记载刘禅向邓艾投降、蜀汉灭亡的史实时,特意写下:“北地王谌伤国之亡,先杀妻子,次以自杀。”
在《蜀书·姜维传》中,记载刘禅下令前线的姜维向钟会投降时,陈寿写下:“将士咸怒,拔刀斫石。”
在《蜀书·诸葛亮传》中,陈寿全文收录了诸葛亮的《出师表》,详细记载了诸葛亮治理蜀汉的政绩,写下了“科教严明,赏罚必信,无恶不惩,无善不显,至于吏不容奸,道不拾遗,强不侵弱,风化肃然也”的记述。
在这篇传记的末尾,陈寿写下了对诸葛亮的最终评语,其中明确提到:“然连年动众,未能成功,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
《三国志》成书之后,很快在洛阳引起轰动。当时夏侯湛正在修撰《魏书》,看到陈寿的《三国志》之后,便毁掉了自己已经写好的书稿,放弃了修撰魏史的计划。当时的舆论普遍称赞陈寿“善叙事,有良史之才”。
四、千年争议:史书里记载的两桩公案
自《三国志》成书以来,关于陈寿修史的争议便从未停止,其中最广为人知的两桩公案,均记载于《晋书·陈寿传》中。
第一桩是“索米立传”的传闻。
《晋书》记载:“或云丁仪、丁廙有盛名于魏,寿谓其子曰:‘可觅千斛米见与,当为尊公作佳传。’丁不与之,竟不为立传。”
丁仪、丁廙是曹魏时期的知名文人,在曹魏政坛有一定影响力,陈寿向他们的儿子索要千斛米,承诺给二人写一篇好的传记,最终因为没有拿到米,便没有给二人单独立传。
第二桩是关于诸葛亮评语的争议。
《晋书》记载,除了父亲因街亭之战被诸葛亮处以髡刑之外,诸葛亮的儿子诸葛瞻生前也十分轻视陈寿。
因此当时便有议论者认为,陈寿为诸葛亮立传时,写下“应变将略,非其所长”的评语,又在传记中说诸葛瞻“惟工书,名过其实”,是因为心怀私怨,刻意贬低诸葛亮父子,当时的不少人也因此事贬低陈寿的人品。
五、书成身死:一生荣辱,尽付笔墨
陈寿的一生,始终伴随着贬谪与非议。在蜀汉时,因不肯依附黄皓屡被谴黜;入洛之后,虽有张华赏识,却也多次因事被罢官。
他的老师谯周早年便曾对他说:“卿必以才学成名,当被损折,亦非不幸也。汝宜深慎之。”他的一生,恰好印证了老师的这句预言。
元康七年(公元297年),陈寿在洛阳病逝,享年六十五岁,最终没能回到他的故乡巴西郡安汉县。
陈寿去世后,梁州大中正、尚书郎范頵等人联名上书晋惠帝,称赞陈寿的《三国志》“辞多劝诫,明乎得失,有益风化,虽文艳不若相如,而质直过之”,认为这部史书有着极高的价值,请求朝廷派人前往陈寿家中,抄录全书,使其得以流传。
晋惠帝准奏,下令河南尹、洛阳令派人到陈寿家中抄录《三国志》,这部史书从此被官方认可,正式流传后世。
千百年后,《三国志》与《史记》《汉书》《后汉书》并称为“前四史”,成为中国古代纪传体史书的经典之作,也是后世了解三国历史最核心、最权威的文献,流传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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