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今年有65万高校毕业生准备进入职场。他们的起点是13.8%的青年失业率——全国平均水平的两倍多。更矛盾的是,同期只有12.2%的加拿大企业真正在用人工智能(AI)。数字对不上:如果AI还没普及,谁在吃掉这些工作机会?

被误读的"AI威胁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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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ven Wang在Venture for Canada的日常工作中反复遇到同一个场景:年轻人拿着学位、攒着简历,却连门都敲不开。作为这家全国性非营利机构的CEO,他同时也在哈佛大学和多伦多大学任教。他看到的真相与舆论叙事存在明显错位。

「AI是故事的一部分,但不是年轻人找不到工作的主要原因。」

Wang的观察指向一个被忽略的事实结构。加拿大统计局2025年数据显示,使用AI进行生产或服务交付的企业仅占12.2%,另有14.5%计划在未来12个月内采用,而绝大多数企业根本没有相关计划。当全社会都在辩论AI的未来冲击时,眼前的劳动力市场机制失灵却被搁置。

这个判断直接挑战了当前的主流讨论框架。许多分析将入门级岗位消失归咎于技术替代,但Wang认为这种归因是一种认知捷径——它把复杂的社会经济问题压缩成一个技术叙事,反而掩盖了更棘手的制度性症结。

正方:企业端的成本困境

从雇主视角看,招聘应届生的决策逻辑确实在恶化。

Wang指出,对许多企业而言,雇佣新毕业生不只是对潜力的押注,更是时间、培训和监督的真实投入,且没有回报保证。这种成本结构正在劝退越来越多的雇主。

具体表现已经渗透到招聘市场的表层:标注"入门级"的职位要求两到三年经验。企业声称需要能立即贡献的人才,却不愿承担培养这类人才的成本和风险。责任在各方之间流转,最终无人承接。

这就是Wang定义的"经验缺口"(experience gap)——劳动力市场在创造有意义工作入口方面的系统性崩溃。

企业端的困境有其合理性。经济不确定性、利润率压力、股东短期回报要求,都在压缩企业的人力资本投资空间。培训预算往往是衰退期最先被砍的支出项。当"活下去"成为优先事项,"培养下一代"自然让位。

但合理不等于可持续。Wang警告,如果企业集体退出早期职业培养,整个劳动力管道的源头将逐渐枯竭。

反方:制度设计的集体失灵

将责任完全推给企业同样有失公允。

加拿大的高等教育与劳动力市场之间存在结构性脱节。大学培养了大量具备理论知识的毕业生,但这些知识与企业实际需求之间的转换通道并不畅通。企业被迫承担本应由教育系统或公共机构完成的基础能力转化工作。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风险分配机制。在Wang描述的循环中,年轻人需要经验才能获得工作,但工作需要经验才能获得——这个悖论本身就是市场失灵的信号。健康的劳动力市场应当存在多种路径打破这个循环:学徒制、带薪实习、公共就业项目、行业-教育联盟等。

但这些替代路径在加拿大要么规模不足,要么与企业需求脱节。Venture for Canada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市场空白的填补——这家机构专门连接年轻人与带薪工作经验和培训机会。当非营利组织成为结构性通道的主要提供者,说明正式制度已经缺位。

政府政策层面同样存在滞后。针对青年失业的干预措施往往聚焦于技能再培训或求职辅导,却很少触及企业端的激励重构。如何降低企业培养新人的风险和成本,如何建立培训投资的公共分担机制,这些议题在政策议程中的优先级明显不足。

AI的双刃剑:被低估的变量

回到AI议题。Wang的判断并非否定技术的影响,而是反对将其作为主导叙事。

他认为AI的实际角色取决于使用方式:运用得当,AI可以降低雇主押注早期职业人才的风险;运用不当,它会成为逃避培训的又一个借口。

这个区分至关重要。当前关于AI与就业的讨论集中在替代效应——哪些任务会被自动化取代。但Wang指出一个被忽视的互补效应:AI工具可以压缩新人的能力成长曲线,使企业"承担得起"培养成本。

例如,AI辅助的代码审查、文档生成、数据分析可以大幅降低初级员工的学习门槛和错误成本。理论上,这让企业更愿意雇佣经验较少但潜力较高的候选人。

然而,这种积极场景需要主动的制度设计。企业需要重新设计工作流程,将AI定位为"增强工具"而非"替代方案";教育系统需要调整课程,让毕业生具备与AI协作的基础能力;政策层面需要创造激励,鼓励企业投资于"AI+人"的混合模式。

缺乏这些配套,AI更可能滑向Wang警告的负面路径:成为拒绝雇佣和培训年轻人的又一理由。

经验缺口的长期复利

Wang的担忧指向一个更隐蔽的危机:能力发育的窗口期正在关闭。

「如果年轻人早期没有机会发展判断力、责任感和实践经验,这个问题将持续并加剧。」

职业发展具有路径依赖性。早期工作经验不仅提供技能,更塑造工作习惯、职业网络和自我认知。错过这个窗口期的年轻人可能长期滞留在劳动力市场的边缘,形成"失落的一代"。

这种损失具有代际传导性。今天的入门级员工是明天的中层管理者。如果源头枯竭,整个组织的人才梯队将出现断层。企业当前节省的培训成本,未来将以更高的招聘溢价和管理摩擦偿还。

从宏观经济视角,青年失业意味着人力资本的投资回报率骤降。教育支出的社会回报被劳动力市场摩擦吞噬,创新和生产率增长的长期动力受损。

判断:我们需要修复的是"愿意培养"的意愿

综合正反两方,加拿大面临的根本问题不是技术替代,而是风险分担机制的崩溃。

AI的低普及率(12.2%)与青年高失业率(13.8%)的并存,已经证伪了"技术决定论"。真正卡住系统的是企业、教育机构、政府之间的责任真空。每方都有合理的不作为理由,但集体结果却是灾难性的。

Wang通过Venture for Canada的实践提供了一个观察切口:当市场机制失效时,非营利组织和创新项目可以成为临时的桥梁。但这种补丁无法替代系统性修复。

修复方向应当是多维度的。企业端需要重新计算人力资本投资的长期回报,而非仅看当期成本;教育端需要缩短与产业需求的反馈循环;政策端需要设计降低企业培训风险的工具——无论是补贴、税收激励,还是公共-私人合作平台。

AI的角色是放大器而非原点。它可能加速问题的解决,也可能加速问题的恶化,取决于社会选择如何使用它。在当前阶段,与其担忧AI会取代多少工作,不如追问:为什么即使在AI尚未普及的领域,年轻人仍然找不到第一份工作?

这个追问指向一个 uncomfortable 的真相:加拿大劳动力市场的危机,根源在于"培养意愿"的衰退,而非"培养能力"的丧失。技术可以提供工具,但无法替代承诺。

65万毕业生即将进入的这个系统,正在用"需要经验"的理由拒绝给予经验。这个悖论没有技术解决方案,只有制度层面的勇气和重新设计。当下一批年轻人毕业时,我们是否会仍在辩论AI的威胁,而放任经验缺口继续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