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亲突然来电,要来旅游,命令我高规格接待,我冷笑反问:你是谁

第1章 陌生的来电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给女儿煮面。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我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防止它们粘在一起。女儿小禾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开得不大,但时不时传来她咯咯的笑声。七点了,妻子苏晚还没回来,今天是她在医院的夜班,要到明天早上才能下班。我一个人带孩子,已经习惯了。

手机震了一下,我擦了擦手拿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老家的区号。我老家在几百公里外的一个小县城,父母都不在了,老家的房子也卖了,跟那边的联系基本断了。每年也就是清明回去扫个墓,住一晚就走。谁会在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

“喂,哪位?”我接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四十多岁,嗓门很大,带着浓重的老家口音。那种口音我太熟悉了,小时候天天听,后来出来了就很少听到了。猛地一听,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见到了一个很久没见的人,明明不认识,但声音里的某个频率触动了一些沉睡的记忆。

“小远啊,是我,你三姨妈!”

三姨妈。我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我母亲那边的亲戚,我认识的不多。母亲在世的时候,逢年过节还会走动,母亲走后,那些亲戚就像退潮后的石头,一个接一个地露出了本来面目——有些人是因为母亲不在了,没必要再维系关系;有些人是因为觉得我这个“城里人”跟他们不是一路人了;有些人只是因为懒,懒得联系,懒得走动,懒得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多打一个电话。

这个“三姨妈”,我想了半天,才从记忆的角落里扒拉出一点模糊的印象。好像是母亲的一个远房表姐,住在隔壁镇子上,小时候见过几次,但印象很模糊。只记得她嗓门大,说话快,笑起来声音能传出去很远。她每次来我家,都会带一大袋子自己种的橘子,黄澄澄的,很甜。母亲会留她吃饭,她一边吃一边说“这菜做得真好”,母亲笑着说“那你就多吃点”。

“三姨妈,您好。好久没联系了,您身体还好吧?”不管记不记得,该有的礼数不能少。这是母亲教我的——不管对方是谁,先问好,再说话。

“好着呢好着呢!”她的声音很亮,像在跟一个站在马路对面的人说话,“小远啊,我跟你姨夫下周要去省城玩几天。你那边方便吗?我们想在你这住几天,你给我们安排安排。”

住几天。安排安排。她说这话的语气不像在商量,像在通知。不是“能不能住”,是“我们要住”。不是“你能不能帮忙安排”,是“你给我们安排”。她把我当成什么了?旅行社?酒店前台?还是她那个可以随意使唤的外甥?

“三姨妈,你们来省城玩,我欢迎。住的话,我这边可能不太方便。我们家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小禾还小,闹得很。要不我帮您找个附近的酒店,环境不错的,离景点也近。”

我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很客气了。我家确实不大,两室一厅,八十几平。小禾一间,我跟苏晚一间,客厅也就巴掌大,摆个沙发茶几就满了。来两个人住,没地方。就算打地铺,也没地方打。这是事实,不是借口。

但三姨妈显然不这么想。

“酒店?住什么酒店?花那个冤枉钱干啥?我们又不是外人,住你家就行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忘了?”她的语气变了,从通知变成了责备,好像我说“住酒店”是对她的侮辱。

“三姨妈,不是钱的事,是实在住不下——”

“住不下就打地铺呗!我们农村人没那么金贵。小远啊,你这就不对了,亲戚来了不让住,传出去多不好听。”

传出去多不好听。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她在威胁我,用“名声”威胁我。在老家的那个小圈子里,“名声”比什么都重要。谁家的孩子有出息了,谁家的孩子孝顺,谁家的孩子忘本了,这些评价会在茶余饭后被反复咀嚼,像嚼槟榔一样,嚼到没味了还要再嚼两口。

我忽然想笑。好几年不联系,一联系就来住,不答应就说我没良心。这是什么亲戚?这是把“亲戚”当成了可以随意使用的工具。需要的时候拿出来,不需要的时候丢在一边。

“三姨妈,我帮您订酒店吧。钱我来出,您不用担心。”我退了一步。不是因为我怕她,是因为我不想把关系搞得太僵。母亲不在了,我不想让别人说她的儿子不懂事。

但她不领情。

“我说了不住酒店!小远,你现在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农村亲戚了?在城里待了几年,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她的声音更大了,那种大不是愤怒,是拿捏。

“三姨妈,我没有看不起任何人。我只是在跟您说实际情况。我家确实住不下,您来了也没地方睡。您要是觉得酒店不行,那您看看要不要换个时间来?等我们换了房子,地方大了,您再来。”

“换房子?你们什么时候换房子?”

“这个说不准,要看情况。”

“那就是没影的事呗?小远,我跟你说,我票都买好了,下周就到。你看着办吧。”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里,面前的面条已经煮过头了,软塌塌地糊在一起,像一团纠结的心事。锅里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水快烧干了。我关了火,把面条捞出来,面条断了,一截一截的,夹都夹不起来。

小禾在客厅喊“爸爸,汤洒了”。

第2章 妻子

苏晚下班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她换鞋的时候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在放一档综艺节目,但声音关掉了。我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电脑,屏幕上是她的医院附近的一家酒店预订页面,还没付款。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把包放在茶几上。她的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那是医院的味道,每天晚上都会带回来,我已经闻习惯了。

“老家的一个远房亲戚,下周要来省城旅游,让我接待。”

“那就接待呗。来几天?要不要我跟同事调个班?”

“不用调班。她们不住咱们家。”

苏晚看着我。“不住咱家,住哪?”

“酒店。我帮她们订。我刚才看了,你家医院附近那家连锁酒店,标间两百多一晚,不算贵。”

苏晚皱着眉头。“不住咱家?她们自己说不住的?”

“我说住的。”我顿了顿,“她们想住咱家,我说住不下,她们不高兴了。”

苏晚叹了口气。她太了解这种事了。结婚这些年,我老家的亲戚没少给我们添麻烦。来省城看病的、办事的、旅游的、甚至只是路过歇脚的,都往我们家跑。每一次我都尽量安排好,能帮的帮,能带的带,能请客的请客。我没有怨言,因为我觉得那是亲戚,是母亲那边的人,母亲不在了,我应该替她维系这些关系。

但有些亲戚,你帮一次,他就觉得你应该帮第二次。你帮第二次,他就觉得你应该帮第三次。你帮第三次,他就觉得你是应该的。当你帮不动了或者不想帮了,你就是白眼狼,就是忘本,就是在城里待久了看不起农村亲戚。

“你那个三姨妈,我好像听你提过一次。是你妈那边的远亲吧?你们平时有联系吗?”苏晚问。

“没有。好几年没联系了。”

“好几年没联系,一打电话就来住?”她的语气里有不解,也有不满。

“她说她票都买好了,非来不可。”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她在消化这个信息,也在想对策。她是一个理性的人,遇到问题首先想的是怎么解决,而不是抱怨。

“要不这样,她们来了,你请她们吃顿饭,我陪她们逛一天。住的话,就像你说的,订酒店。咱们家确实住不下,这是事实。她们要是理解,以后还能走动。不理解,那就算了。”

算了。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意思是——大不了这门亲戚不走了。

我看着她的脸,她的眼袋很深,脸色有些苍白,连续加了好几天班,整个人看起来疲惫极了。她每天在医院站十个小时,回来还要管小禾,管这个家,管那些突然冒出来的亲戚。我忽然觉得,我不该再让她为这些事操心了。

“好,听你的。”

我拿起手机,准备订酒店。屏幕亮了,有一条新消息。三姨妈发来的,不是文字,是照片。两张火车票的截图,目的地是省城,到达时间是下周的某个上午十点。票价很便宜,绿皮火车,硬座,七个小时。她特意把票拍了发给我,意思很明确——票买了,你看着办。

我没有回。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站起来去厨房给她热饭。锅里的面条已经不能吃了,我重新煮了一碗,打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端到她面前。她低头吃,没有说话。

客厅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第3章 回忆

那几天,我的脑子里一直在转“三姨妈”这个名字。

我在记忆里搜索了很久,才拼凑出一些零碎的片段。母亲在世的时候,每年过年都会带着我去给一些亲戚拜年。有些是亲的,有些是远的,有些远到我至今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关系。母亲说“这是你三姨”,我就叫三姨。母亲说“这是你姑姥姥”,我就叫姑姥姥。我从不过问她们到底是谁,因为母亲在,这些关系就有人维系。母亲不在了,这些线就断了,像风筝断了线,你不知道它会飘到哪里去。

三姨妈是母亲那边的一个远房亲戚,住在我老家隔壁的一个镇上。我小时候去过她家几次,印象中她家有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橘子树和柿子树。秋天的时候,橘子黄了,柿子红了,满院子都是果香。她会拿一根长长的竹竿打柿子,我们几个孩子在树下捡,柿子掉在地上摔烂了,汁水溅到衣服上洗不掉,回家被母亲骂。

她做的菜很好吃,尤其是红烧肉,炖得烂烂的,肥而不腻,我能吃好几块。她还会做一种糯米糕,甜甜的,软软的,上面撒着红枣和葡萄干。每年过年她都会带一些来我家,母亲把它们放在冰箱里,能吃很久。

但这些都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后来我上了大学,离开了老家,在省城工作、结婚、生子。母亲也离开了老家,搬来省城跟我住。跟老家那边的关系,渐渐淡了。偶尔有亲戚来省城,会给我打个电话,我请他们吃顿饭,安排个住处,他们回去以后在老家那边说几句“小远这孩子真懂事”。就这样,不远不近地维系着。

母亲走的那年,我回老家办丧事。很多亲戚来了,有些我认识,有些不认识。她们站在灵堂里,哭着,抹着泪,说着“姐姐你怎么就走了”之类的话。我跪在那里,一个一个地磕头,一个一个地接她们的安慰。三姨妈也来了,她哭得很凶,拉着我的手说“小远啊,你妈走了,你以后有什么事就找姨妈”。我当时很感动,觉得母亲虽然不在了,但这些亲戚还在,我不是一个人。

但那次之后,她再也没有联系过我。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没有在过年的时候问一句“小远你过得怎么样”。她像一块石头,沉到了记忆的湖底,连涟漪都没有。

现在她突然浮上来了,带着一个“命令”——我要去你家住,你给我安排好。

这个“命令”让我不舒服,不是因为我不愿意帮忙,是因为她开口的方式让我觉得,在她眼里,我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工具。她不是在跟我商量,是在通知我。她不需要我的意见,只需要我的服从。如果我服从了,她满意了,回去以后会在老家的圈子里说“小远这孩子真懂事”。如果我不服从,她也会在老家的圈子里说“小远这孩子忘本了”。

不管结局如何,她都有话说。她稳赚不赔。

第4章 电话再响

第三天晚上,三姨妈又打电话来了。

这次她的语气比上次更急,不是催促,是不耐烦。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你怎么还没给我回话”的质问,好像我欠她一个交代。

“小远,酒店订好了没有?我们下周就到了。”

“三姨妈,我正要跟您说。酒店我看好了,就在火车站附近,交通方便,去景点也近。我帮您订三个晚上,您看行不行?”

“我说了不住酒店!”她的声音拔高了,像一把剪刀,“小远,你是不是没把我的话当回事?不住酒店,住你家!你家又不是住不下,挤一挤怎么了?我们还带了很多土特产,住酒店多不方便!”

住不下就是住不下,不是挤不挤的问题。一个八十几平的房子,两个大人一个孩子,已经住得满满当当了。再来两个大人,别说床,连打地铺的地方都难找。小禾还小,晚上会哭会闹,半夜要起来上厕所、喝水、盖被子。我们自己的生活已经很累了,实在没有精力再去照顾两个成年人。

但这些话,我不能说得太直接。因为我一旦说直接了,她就会说“你嫌弃我们”。这个帽子太大了,我不想戴。

“三姨妈,不是我不愿意让您住,是我家确实住不下。您来了就知道了,真的没地方。您要是觉得酒店不方便,那要不这样,我帮您在离我家近的地方租一间民宿,住着舒服,也自在。”

“民宿?那是啥?”

“就是短租的房子,有厨房有卫生间,跟家里一样。”

“那要多少钱?”

“一天……大概两三百吧。”

“两三百?!小远,你这是要把你姨妈的血吸干啊!”

我的耐心,在这一刻终于用完了。

不是因为她要钱,是因为她从头到尾没有问过我一句“你方便吗”。她只关心自己能不能省钱、能不能住得舒服、能不能在亲戚面前有面子。她不在乎我有没有时间,不在乎我有没有精力,不在乎我老婆要上夜班、我女儿要上学、我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已经很累了。

她只在乎自己。

“三姨妈,您要是觉得贵,那我帮您想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您改签一下车票,换个时间来。等我换了房子,地方大了,您再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在她看来,我已经被逼到墙角了,应该乖乖投降、乖乖答应、乖乖订酒店。我没有。因为我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拿捏的“小远”了。

“小远,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不想让姨妈来?”

“三姨妈,我没有不让您来。我只是在跟您商量。您要是来,我欢迎。但您得住酒店或者民宿,我家确实住不下。您要是觉得不行,那您这次先别来,下次再说。”

“你这是赶我走?”

“我没有赶您走。我在跟您说实际情况。您要觉得这是赶您走,那我没办法。”

她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很长,长到我以为她挂了。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小远,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以前什么样?以前母亲在的时候,我会在过年的时候给每一个亲戚打电话拜年,会在他们来省城的时候请他们吃饭,会在他们需要帮助的时候尽力帮忙。母亲走后,这些事我还在做,但没有人记得。他们只记得我没做的那一次。

我变了。对,我变了。我从一个不懂拒绝的人,变成了一个会保护自己的人。这不是变坏了,是变聪明了。有些人把这种“变聪明”叫作“忘本”,但我从来不觉得“本”是任人宰割。

第5章 反转

我以为电话会以不愉快结束,然后她会在老家的圈子里说我坏话。这些事我看多了,不在乎了。人到中年,在乎的东西越来越少,不在乎的东西越来越多。这是一种自由,也是一种无奈。

但第二天,事情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反转。

早上七点,手机震了。三姨妈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完全变了,不再是昨天那个咄咄逼人的语气,很软,很轻,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在小心翼翼地试探。

“小远,昨晚姨妈说话不对,你别往心里去。姨妈不是那个意思。姨妈就是想你了,想去看看你。”

想我了。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那扇关了很久的门。不管她之前说了什么,这三个字是真的。一个人可以说谎,但语气不会。一个人可以撒谎,但凌晨发消息的时间不会。她大概是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想了很久,最后决定放下姿态,说一句软话。

“三姨妈,我也没往心里去。您来,我欢迎。酒店我帮您订,钱我来出。来了以后,我请你们吃饭,带你们逛一逛。您不是外人,不用跟我客气。”

她没有再拒绝。也许她终于明白了,我是真心想帮忙,只是不能按照她要的方式来。

挂了电话,我给苏晚发了条消息。把经过简单说了一下,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加了一句:“你三姨妈还行,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

也许吧。有些人不是不讲理,是有时候会忘了怎么讲理。需要有一个瞬间,有人提醒他们。

第6章 车站

到了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去火车站接她们。出站口人来人往,我站在人群里,举着一张写着“三姨妈”的纸,像一个接机的导游。等了十几分钟,一个穿着红色棉袄的女人从出站口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两个人手里大包小包地提着东西,蛇皮袋、塑料袋、编织袋,鼓鼓囊囊的,像搬家。

她比记忆中老了。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深了很多,背也有些驼了。但那双眼睛还在,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弯弯的,有一种我记忆里似曾相识的亲切。

“小远!”她看到我,眼睛亮了,快步走过来,手里的东西差点掉了。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下,说了一句让我鼻子酸了的话。“瘦了。你妈在的时候你最胖了,你妈走了你就瘦了。”

我妈走了你就瘦了。她记得我妈。记得我妈在的时候的我,也记得我妈不在之后的我的变化。这种记得,不是客套,是刻在骨头里的。她拉着我的手,手很粗糙,指甲缝里有泥土的痕迹。她看着我的脸,打量了很久,然后笑了。

“像你妈。眼睛像,鼻子也像。”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转头看她身后的男人,应该是她老伴,我叫了一声“姨夫”。他点了点头,没多说话,是个闷葫芦,跟我爸有点像。

“走吧,车在外面。”

我帮她们提东西,蛇皮袋很重,不知道装了什么。她们跟在身后,一路走一路看,说省城变化真大,说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是荒地。上次来,不知道是哪一年了。也许是我妈还在的时候,也许是更早。

上了车,三姨妈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城市,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小远,你妈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很高兴。”

我没有接话。车里的沉默变得很重。

第7章 酒店

我把她们送到酒店,办好了入住。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有窗户,能看到街景。三姨妈进房间以后,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摸了摸床单,开了关衣柜门,试了试空调的温度。

“这房间不便宜吧?”她问。

“您别管钱的事,住着舒服就行。”

“小远,你是不是嫌姨妈烦?”

“没有,您想多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蛇皮袋里往外拿东西。一袋土鸡蛋,一袋红薯粉,一罐自己腌的咸菜,一大包晒干的红枣。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这些都是自己家种的,没打农药。鸡蛋是你姨夫养的鸡下的,红枣是院子里那棵枣树结的,你小时候吃过。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那棵枣树很大,夏天的时候我们在下面乘凉,她用竹竿打枣子,我们在下面捡。枣子很甜,脆脆的,咬一口满嘴都是汁水。

“三姨妈,您不用带这么多东西,怪沉的。”

“不沉不沉,都是自己家的东西,不值钱。你城里买不到这么正的。”

她坐下来,喝了一口水,然后看着我,欲言又止了几次。

“小远,那天晚上姨妈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姨妈不是那个意思。姨妈就是……怕你不认我们了。”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你妈走了以后,我们老家的亲戚都觉得跟你远了。你在大城市,我们在乡下,也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也不敢随便打扰你。这次说想来旅游,其实不是想来旅游,就是想来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她没有擦。

“小远,姨妈没有命令你,是姨妈不会说话。姨妈要是让你觉得不舒服了,姨妈跟你道歉。”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满脸的皱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她给我打枣子的那个秋天,她过年给我送糯米糕的那个冬天,她在母亲灵堂里哭着拉我手的那个下午。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我脑子里闪过,像一部老电影,画质不好,但每一帧都珍贵。

“三姨妈,您别说了。我懂。”

她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

“那明天的行程,你怎么安排?要不我跟苏晚请个假,带你们转转?”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我们自己转转就行。你把地图给我们画一下,怎么坐车,我们去哪玩。你忙你的,别耽误工作。”

她妥协了。不是因为她怕我,是因为她知道我是真心对她好,只是不能按照她想要的方式来。

那天晚上,我在酒店附近的餐馆请她们吃了一顿饭。菜不多,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三姨妈吃得很开心,说省城的菜比老家的好吃,我说哪有,还是您做的红烧肉好吃。她笑了,说下次来给你做。

我送她们回酒店的时候,天黑透了。城市华灯初上,远处的霓虹灯一片一片地亮着,像一个巨大的调色盘。三姨妈站在酒店门口,拉着我的手,又说了那句让我鼻子酸了的话。

“小远,你妈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很高兴。”

“三姨妈,我妈在天上看着呢。她看得到。”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酒店。背影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像一根细线,一头牵着她,一头牵着我。那根线很细,但很韧,风吹不断,时间磨不烂。那是母亲留下的线,把我和老家的那些记忆、那些人、那些事,一针一针地缝在了一起。有些针脚歪了,有些线头松了,但衣服没破,还能穿。还能御寒。

后来我开车回家的路上,接到了苏晚的电话。她问接到人了没有,我说接到了。问她们住了没有,说住了,在酒店。问我花了多少钱,我说不多。她沉默了一下,说你看着办吧。

我开着车在城市的高架桥上飞驰,车窗外的城市夜景像一幅流动的画。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有的人等到了,有的人没等到。我妈没等到我好好孝顺她,就走了。这是我一辈子的遗憾。

所以现在,我不想让任何一个还在我身边的人,觉得我不在乎他们。不管是近亲还是远亲,不管是常联系还是不常联系,只要他们还在,只要他们还记得我妈,我就会好好对他们。

不是因为他们对我有多好,是因为我妈对他们好。我妈不在了,我来替她还。还那些年欠下的人情,还那些年她付出却没有回报的好。还不完的,下辈子接着还。

第8章 游湖

第二天我没请假,苏晚调了班,陪三姨妈和姨夫去逛公园。省城最大的湖,湖边有寺庙,有塔,有游船。苏晚发来照片,三姨妈站在湖边的石栏杆前,背后是碧绿的湖水和远处的青山。她笑得很大,嘴张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姨夫站在她旁边,还是一脸严肃。苏晚配了一段文字:“你三姨妈说,这湖比老家的水库大多了。我说那当然了,这是湖,那是水库。”

我回了一个笑脸。一个上午,苏晚发了十几张照片。三姨妈在寺庙门口烧香,三姨妈在塔顶俯瞰城市,三姨妈在游船上伸手去摸湖水。每一张照片里她都在笑,那种笑不是刻意的,是真的开心。

中午,苏晚带她们去了一家老字号餐馆。点了几个特色菜,糖醋鲤鱼,九转大肠,爆炒腰花。三姨妈吃得很满意,说省城的菜就是不一样,比老家的精细。苏晚说那是您会吃,她就笑了。

下午,她们去了省博物馆。三姨妈说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进博物馆,什么都新鲜。她看了很久的古生物化石,说“这骨头是真的吗”,苏晚说“是真的,好几百万年了”。她张大了嘴,说“好几百万年,我的天”。

晚上我去接她们的时候,三姨妈正在酒店大堂等我。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盒点心,说是在路上买的,让我带回去给小禾吃。

“小远,今天花了不少钱吧?”她问。

“没事。您玩得开心就行。”

“开心,开心。你媳妇人真好,又漂亮又懂事。你找对人了。”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小远,以前姨妈说话不好听,你别见怪。姨妈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姨妈心里有数。你对姨妈好,姨妈记着呢。”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忽然想起母亲。母亲说话也是这样,直来直去,不会拐弯。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有时候说出来不好听,但心是好的。

“三姨妈,您别这么说。您是长辈,我应该的。”

她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第9章 送别

三姨妈住了几天。

每天早上,她们自己出去逛,晚上回来。我没有再请假,苏晚也没有再调班。她们拿着我画的地图,坐公交,坐地铁,去了城市的好多地方。拍了很多照片,每一张都在笑。

走的那天,我送她们去火车站。候车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在播报车次信息。三姨妈把剩下的土特产都塞给了我,红薯粉、咸菜、红枣,把蛇皮袋清空了。

“小远,你回去吧。”

“我送您上车。”

“不用,我们自己能上车。你回去上班,别耽误工作。”

她站在检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不舍,有感激,有一种说不清的、在我和她之间流淌了很多年的东西。那东西不是血缘,是母亲留下的一段记忆,是那些年她对我妈的好,是我妈临走前说过的那些话。

“小远,你妈说过,你是她最放心的孩子。她说你懂事,孝顺,不用她操心。你现在看看,她说得对。”

“三姨妈,您路上慢点。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好。好。你回去吧。”

她转身进了检票口,姨夫跟在后面。她的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站台的入口处。

我站在那里,手里提着蛇皮袋,四周很吵,但我的世界很安静。

第10章 母亲的线

后来,三姨妈回到了老家,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报平安。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小远,我们到家了。你姨夫说,下次还想去省城玩,说没玩够。我说你做梦吧,人家小远忙得很,哪有时间陪你玩。他说他自己玩,不用小远陪。我说你自己玩,你找得到路吗?他不说话了。”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我也笑了。电话挂断以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秋天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我想起母亲生前常说的话——“亲戚是走出来的,不是躺出来的。你不走,就断了。断了就接不上了。”

那根线我没有让它断。不是因为三姨妈有多重要,是因为母亲重要。她的亲戚,就是她的根。根不能断,断了就再也接不上了。

那袋土鸡蛋,小禾每天早上吃一个。鸡蛋不大,但蛋黄很黄,很香。小禾问“这是什么鸡蛋”,我说“姥姥家的鸡蛋”。她没见过姥姥。姥姥走的那年,她还没出生。但她吃着姥姥家亲戚送来的鸡蛋,也算是一种连接吧。一种跨越生死的连接。

那些红枣,苏晚用来泡水喝。她说这枣比超市买的好,甜,有嚼劲。我说那是自己家种的,当然好。红薯粉留着过年炖肉用。咸菜配粥,能吃一整个冬天。

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在我这里很值钱。不是东西本身值钱,是送东西的人值钱。她们愿意花时间、花力气、花路费,把东西从几百公里外带过来,这份心意,多少钱都买不到。

那天晚上,我梦到了母亲。她坐在老家的院子里,阳光很好,她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旧衣服。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叫了一声“妈”。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

“小远,你三姨妈来了?”

“来了。”

“你好好招待人家了?”

“好好招待了。”

她满意地笑了,低下头继续缝。针线在她手里上下翻飞,把那些破了的洞一个一个地补上。

我站在梦里看着她补衣服。看着看着,就醒了。

窗外的天还没亮,城市的灯火还亮着。苏晚在身旁沉睡着,呼吸均匀而安静。小禾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我躺了很久,等天亮了才起来。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带来一些启发。那些突然找上门的远亲,也许不是想打扰你,只是想确认你过得好不好。欢迎在评论区分享您的看法。

我是末未说故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