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生,有两个"娘"。

第一个娘,在我满月那天,她把一块灰布包着的枕头放在我旁边,她弯下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犹豫、有不舍,但更多的东西我叫不出来——后来我才懂,那叫"活不下去"。

第二个娘,我叫她"小婶"。她不是我妈,是我爹的弟媳。她抱起我的那天,身上还沾着灶台的草木灰,手上有洗碗留下的裂口,衣服是补过的。她把我贴在胸口,我说不清她身上什么味道,后来长大了我才知道——那是皂角和小米粥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个味道,我闻了四十年。

我爹叫赵大山,是赵家沟种地的一把好手。我娘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因为她走之后,家里没有人再提过她。

我爹是老二,上头有个大哥叫赵大江,下头有个弟弟叫赵大河。大伯早年去了矿上,断了联系。我爹和小叔赵大河关系最好,两兄弟挨着住,中间只隔一道矮墙。

小婶姓宋,叫宋秀禾,是隔壁宋家嫁过来的。村里人都叫她"小宋"或者"赵家老三媳妇"。她嫁给小叔那年十九岁,比小叔小两岁,个子不高,圆脸,说话细声细气的,跟谁都不争不抢。

我爹娶我娘的时候已经二十七了,算是晚的。我娘是外地人,据说是逃荒路过赵家沟,被我爹收留了,后来就留下了。村里人对她的来历说法不一,有的说是河南的,有的说是安徽的,但谁也说不准,因为她不爱说话,来了两年多也没跟村里几个女人混熟。

我出生那天,我爹在田里干活,忽然肚子疼得厉害,被人抬回家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村里赤脚医生说是绞肠痧,送镇上来不及了。

我爹死的时候,我正在屋里哭。

小叔后来说,我爹断气之前说了一句话:"老三,帮我看着孩子。"

小叔跪在床边,使劲点头。

我娘坐月子的时候是小婶伺候的。月子里小婶每天给她熬小米粥、煮鸡蛋,帮她洗衣服、带孩子。我娘不怎么吃东西,也不怎么抱我,整天坐在床上发呆。小婶以为她是丧夫的悲痛,没多想。

满月那天,我娘走了。

她是天没亮走的,灶台上留了一碗小米粥,枕头旁边放了一块灰布包着的东西。小婶早上过来送粥,发现人不在了,屋里空荡荡的,只有我在床上哼哼唧唧。

小婶抱着我去追,追到村口没追上。她站在村口的老榆树下,抱着我,冬天早上风大,她只穿了一件单衣,冻得嘴唇发紫。

她低头看了看我,我正好睁着眼看她。

她说了那句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丫头,以后你是我闺女。"

小叔和小婶那时候结婚才一年多,自己还没孩子。小婶要养我,小叔没意见,但小叔的婆婆——我爷爷的第二个婆娘,刘老太——有意见。

刘老太不是我的亲奶奶,是我爷爷后娶的,对我爹和小叔都不怎么亲。她嫌我是个赔钱货,又嫌小婶多管闲事,在院子里指桑骂槐:"自己还生不出蛋呢,倒先抱别人的鸡来孵,也不知道图什么。"

小婶没接话。她把我的小被子晾在绳子上,背对着刘老太,手上的动作没停。

小叔从外面回来听说了这事,跟刘老太吵了一架。小叔平时脾气温和,但那次动了真火,说:"嫂子走了,孩子没人管,我不养谁养?您要是不满意,我分家单过。"

刘老太被噎住了,从此不再当面说,但背地里还是嘀咕。

小婶不在乎。她把我的名字取了,叫赵苗苗。她说:"苗苗,小树苗的苗,好养活,长得快。"

她真的把我当亲闺女养。

那时候家里穷,小叔种地,小婶在家操持。我吃的是她的奶——她生了个儿子,比我小十一个月,叫赵根生。她一边奶我一边奶根生,后来奶水不够了,就熬米汤喂我。

我小时候体弱,三天两头发烧。有一次半夜烧到四十度,小叔不在家,去镇上帮人拉货了。小婶一个人背着我,打着手电筒,走了八里山路去镇上的卫生院。路上下过雨,山路上全是泥,她摔了两跤,第一跤膝盖磕破了,第二跤把我从背上摔出去了。她在泥里摸到我的时候,浑身都在抖,但抱起我来没松手。

到了卫生院,大夫说再晚来一个小时就危险了。小婶蹲在走廊上哭,哭完了站起来,去灶房给我熬粥。

她手上膝盖上的伤,是后来我长大了才注意到的。膝盖上的疤,鸡蛋大小,像一块烙上去的印记。

我问过她:"小婶,你这个疤怎么来的?"

她说:"摔的。"

我说:"怎么摔的?"

她笑了笑:"走路不看路。"

她从来不跟我说真话。不是骗我,是怕我心里不好受。

我五岁的时候,根生四岁,两个孩子吃饭,家里的负担重了。小婶开始去镇上的砖厂干活。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了回来,手上全是血泡。

我那时候不懂事,有一次跟根生吵架,他骂我"没娘的野丫头"。我哭着想打他,小婶回来知道了,抄起笤帚打了根生三下。根生也哭了,小婶打完自己也哭了,把我和根生一起搂进怀里,说:"苗苗是姐,根生是弟,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孩子,谁也不许欺负谁。"

从那以后,根生再也没说过那句话。不是怕挨打,是小婶那三下笤帚打在了他心里。他后来跟我说:"姐,我那时候小,不懂事。你别记仇。"

我说:"早忘了。"

其实没忘。但有些东西记着就行了,不用说。

七岁那年,我该上学了。学费六块钱,小婶从柜子底下的一个铁盒子里掏出来的。那个铁盒子我认得,她平时攒的零钱都在里面,一分一毛的,攒了好久。

我背着小婶用碎布拼的书包去学校,书包不好看,但里面装的是新课本,有墨香味。我成绩好,从一年级就开始考第一名。老师说你这孩子聪明,将来肯定有出息。

我把这话带回家告诉小婶,她正在灶台前烧火,听了之后笑得眼睛弯弯的,说:"好好念,念出来就不用跟你婶一样受苦了。"

她说"你婶",不说"你妈"。

我一直叫她小婶,从没叫过妈。不是不想叫,是不敢。我怕叫了她为难——她有根生,有这个家,我本来就多了她一份恩情,再占她"妈"这个位置,太贪了。

但她从来不让我叫别人妈。有一回村里一个妇女逗我:"苗苗,你叫我一声妈,我给你糖吃。"小婶正好在旁边,脸一下子就沉了,拉着我走了。回家后她跟我说:"苗苗,你记住了,你只有我一个娘。别人给糖你也别叫。"

她说的是"娘",不是"婶"。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哭了很久,把枕头都哭湿了。

我念到初中的时候,家里的情况更难了。小叔的腰伤了,干不了重活。小婶一个人撑着全家,地里、砖厂、家里三头跑。人瘦了一大圈,原来圆圆的脸变成了尖下巴。

有一天我从学校回来,看见小婶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封信。走近了才发现她在哭。她看见我赶紧擦眼泪,把信塞进了口袋里。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亲娘的信。不知道从哪儿辗转寄来的,说她在外面又成了家,生了儿子,过得还行。信里没有提我,一个字都没有。

小婶把那封信撕了,没告诉我。

但我知道了。是根生告诉我的,他偷听到了小婶和小叔的对话。根生说:"姐,你别难过,小婶就是你的亲娘。"

我说:"我知道。"

根生说:"那你怎么不叫她妈?"

我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小婶给我盛粥的时候,我端着碗,低着头,叫了一声:"妈。"

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但小婶听见了。她手里的勺子掉进了锅里,溅出来的粥烫了她的手,她没反应过来,就那么愣愣地看着我。

然后她的眼泪就下来了,一边擦一边笑:"这孩子,这孩子……"

从那天起,我叫她妈。叫了三十年。

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后来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小婶高兴得在村里挨家挨户发糖,跟人家说:"我家苗苗考上大学了!"

人家说:"你家苗苗不是你侄女吗?"

小婶说:"什么侄女,我闺女!"

上大学那年,小婶把铁盒子里的钱全倒出来了。一块、五毛、一毛的票子,还有几枚硬币,攒了十来年,一共四百二十三块七毛。她数了三遍,包在一个手绢里,塞到我手里。

我说:"妈,学费有助学金,不用你的钱。"

她说:"拿着。这是妈的心意,你不要妈不高兴。"

我拿着那包钱,在火车上哭了一路。

大学四年,我每个月给小婶写一封信。她不识几个字,都是让根生念给她听。根生后来也出去打工了,每次写信都说:"姐,妈听了你的信又哭了,你写点高兴的事。"

我就写高兴的事。奖学金、考试、食堂新出了什么菜、校园里的花开了。我把苦的都咽下去,只给她甜的。

毕业后我留在了省城,进了一家不错的单位。第一个月工资发了,我给小婶买了一件棉袄。寄回去之后她打电话来,声音又哭又笑:"你这孩子,花这钱干啥,我又不冷。"

根生在旁边插嘴:"妈,你别装了,你穿上棉袄照了半天镜子呢。"

小婶在电话里骂根生:"你多什么嘴!"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后来我把小婶和小叔都接到了省城。根生也在城里安了家,娶了个好媳妇,生了个胖小子。一家人凑在一起过年,热热闹闹的。

小婶刚来城里的时候不习惯,不敢坐沙发,说怕弄脏了。不敢用热水器,说怕费气。不敢出门,说怕走丢了。我拉着她的手在小区里转了一圈,告诉她:"妈,这是你家,你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她慢慢地适应了,但有些习惯改不掉。她还是起得很早,五点多就醒了,在厨房里窸窸窣窣地忙活。我说妈你不用做早饭,楼下有包子铺。她说外面的不干净,我给你熬粥。

她七十岁那年查出了一些毛病,不算严重,但需要长期吃药。我带她去医院,她坐在候诊椅上,拉着我的手说:"苗苗,妈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但有你,就够了。"

我说:"妈,你还没看到重孙子呢,得活到九十。"

她笑了,说:"好,九十。"

尾声

去年清明节,我回了趟赵家沟。

老房子还在,矮墙塌了半截,院子里的老榆树比记忆中粗了好几圈。灶台冷了,锅上落了灰,但墙角还挂着小婶当年用的那个铁勺子,锈迹斑斑的。

我在老榆树下站了很久。

四十年前,小婶就是在这里抱起我的。那时候她十九岁,还没当妈,自己还是个孩子。但她抱起我的那一刻,就成了一个母亲。

不是生我的母亲,是养我的母亲。

生和养,差一个字,差了一辈子。

有人说生恩大,有人说养恩大。我不比这个。我只知道,有一条命是别人给的,但活这条命的方式是另一个人教的。她教我走路、教我吃饭、教我念书、教我做人的道理。她自己没念过几年书,但她教会了我最重要的东西——

被辜负过的人,也可以选择不辜负别人。

小婶没有被生活善待过,穷、苦、累、被人嫌弃、被人说闲话。但她从来没有把这些转嫁到我身上。她把所有的苦都咽了,留给我的全是甜。

我蹲在老灶台前,摸了摸那把锈铁勺,泪流满面。

"妈,"我在心里说,"下辈子我当你亲闺女。"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吹动了老榆树的枝丫。叶子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轻声回答。

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往回走。

家里,小婶正在厨房里熬粥。推开门的一瞬间,小米的香气扑面而来,和四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妈,我回来了。"

她矮了,瘦了,头发全白了。但她的手还是温热的,拍着我的手背说——

"回来就好,粥快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