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82年那个冬天的早晨可真冷,天刚蒙蒙亮,屋檐下挂着冰溜子,呼出的气都是白的。大伯像往常一样,蹬着他那辆破三轮车出门收废品。车把上挂着的搪瓷缸子随着颠簸叮当作响,那是他的标配——渴了喝口凉白开,饿了啃口馍。
我家祖祖辈辈生活东北辽宁这片贫瘠的土地上。
爷爷奶奶生了三个儿子,我父亲是老二,上面有大伯,下面有小叔。
那个年月爷爷奶奶去世的早,只有十七岁的大伯带着我父亲和小叔生活。
大伯为了养活父亲和小叔不分黑天白天的干活挣公分,别看他只有十七岁,比成年人干活都多。
大伯为了多挣些钱,在生产队里干耕犁的活儿,一个没注意被大牲口踩了脚,由于没好好养,大伯的脚伤是好了,可是脚却烙下了残疾,一只脚走路有些跛,因为跛脚也因为弟弟们大伯至今未娶。
父亲和母亲成家的时候都是大伯一手操办的,老房子三间正房归了父母,老房子下面左右各三间偏房,左面住着小叔,右面住着大伯。
时间一晃来到了82年,土地改革开放,但是农民虽然是够吃了,但是一年到头来手里也没有一点余钱。
我父亲就去山上采石场去干活,母亲在家带着10岁的我和8岁的妹妹。
大伯脚不得劲儿就整天骑着个破三轮车捡废品,有时候也收废品。
记得那天是冬月初十,天特别冷,大伯搓着冻僵的手,在城南的垃圾堆旁翻找着能卖钱的物什。就在他弯腰去捡一个破铁锅时,听见了微弱的哭声,像小猫似的,时断时续。
他循着声音扒开一堆废纸箱,看见了一个襁褓。
那是个用褪色红花棉被裹着的婴儿,小脸冻得发紫,嘴唇乌青。被子里塞着一张纸条,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农历十一月初八生,求好心人收留。”
大伯后来总说,他这辈子没怕过什么,可当他把那个冰疙瘩似的孩子抱起来时,手抖得厉害。孩子一到他怀里就不哭了,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像是认准了他。
他当即把一车的废品都卸在了垃圾堆旁,空着三轮车,把孩子裹在自己穿了多年的军大衣里,蹬着车就往家赶。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可他后背却冒了汗。
到家时,他踹开门的那声巨响,把还在睡梦中的我和小叔都惊醒了。
“快!热点米汤!”大伯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慌张,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襁褓。
母亲慌忙生火,小叔皱着眉头凑过去看。当大伯把事情说完,家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大哥,你疯了?”小叔第一个跳起来,“咱们家什么条件?你收废品,我打零工,嫂子身体不好,二哥自己两个孩子都养得紧巴巴的,再添一张嘴?”
他说的句句在理。那时候,我们一大家子挤在一个院子里。我和妹妹还在上学,学费常常要东拼西凑。大伯和小叔都没成家,挣的钱都贴补了家用。
“这就是个负担!”小叔指着孩子,“趁现在知道的人少,赶紧送走。送到福利院,或者找个条件好的人家送去!”
大伯不说话,只是用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那孩子竟然咧开没牙的嘴,对他笑了一下。
“你看,她对我笑了。”大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是缘分。老天爷把她送到我捡废品的地方,就是信得过我。”
“缘分?你这是犯糊涂!”小叔急了,“你把她养大,不用吃饭穿衣?不用上学读书?你拿什么供?你那堆破铜烂铁吗?你这是害了她,也拖垮咱这个家!”
大伯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我李老根是没本事,但我有一双手!我捡废品也能把她捡大!从今天起,我省下口粮,也饿不着她!这就是我闺女,谁也别想把她送走!”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小叔发那么大的火。
争吵持续了好几天,但大伯寸步不让。他给孩子起了名,叫“李拾妹”,意思是拾来的妹妹。
小叔气得摔门而出,好几天没回家。他认定大哥是榆木疙瘩脑袋,不可理喻。
小拾妹从小就懂事,母亲哄她,抱她,她都特别听话,嘴也壮,生怕自己不好养活。
慢慢的拾妹自己能吃大人的饭了,嘴里胡乱的喊着爸爸,每当她喊着爸爸,爸爸,大伯都会有种打印眼里高兴的感觉,脸上的笑容别提多美了。
慢慢的,大伯的生活节奏全变了。
以前,他收废品是早出晚归,能多挣一点是一点。现在,他每天中午必定要赶回来一趟,因为拾妹要吃米糊。他用旧棉布做了十几个尿片,洗得发白,在院子里挂得像万国旗。他那辆三轮车,一边挂着麻袋装废品,另一边固定了一个小竹筐,里面铺着旧棉袄,成了拾妹的“专座”。他收废品的吆喝声,和拾妹咿咿呀呀的声音,成了我们那条街熟悉的风景。
他不再买最便宜的烟叶,戒了。那点钱,给拾妹买了包白糖,搅在米汤里甜嘴。他军大衣的袖口磨得更破了,也舍不得换,省下的钱,给拾妹买了个能摇出响声的塑料玩具。
小叔虽然生气,但看着大哥日渐消瘦,看着拾妹一天天红润起来的小脸,终究还是心软了。他默默地把自己的工钱多交出一部分,偶尔回来,也会带一小包奶粉,嘴上却还是硬:“别把孩子养糟了。”
拾妹就这样在我们这个贫寒却温暖的家里长大了。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来历。大伯从不避讳,他经常拍着拾妹的头,乐呵呵地说:“你呀,是老天爷送给爸爸的宝,藏在废品堆里,差点让我当废铁卖了!”拾妹就咯咯地笑,搂着大伯的脖子:“那我是最幸运的废铁!”
她格外懂事,五六岁就会帮着搬轻巧的纸板,七八岁就会拿着小扫帚把大伯三轮车上的碎屑打扫干净。她学习极其用功,她说:“我要考第一,让大伯脸上有光。”
日子在大伯叮叮当当的三轮车声中流淌。拾妹上了小学,上了初中,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而大伯的腰,渐渐弯了,头发也花白了。
那年夏天,拾妹考上了省里最好的高中,但学费和生活费成了一座大山。那天晚上,小叔又和大伯坐在了院子里,气氛有些沉闷。
“哥,我知道你疼拾妹。可这高中、大学,花费太大了。咱俩这把老骨头,怕是……”小叔没再说下去,吧嗒吧嗒地抽着烟。
大伯看着屋里灯下写作业的拾妹,背影单薄却坚韧。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砸锅卖铁,也得供。”
就在这时,拾妹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眼睛亮晶晶的:“爸,二叔,小叔,我拿到奖学金了!免学费,还有生活补助!”
大伯和父亲,还有小叔都愣住了,抢过那张纸看了又看,上面的红印章格外醒目。那一晚,大伯高兴得像个孩子,破例喝了二两酒,脸膛红红的。
我知道,那是拾妹熬夜苦读挣来的前程,也是对这个家,最深沉的报答。
四年后,拾妹更是考上了北京一所名牌大学。消息传来,整个小巷都轰动了。大伯穿着他最好的一件中山装,手足无措地接受着邻居们的道贺,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
送拾妹去北京上学那天,大伯把她送到火车站。临进站前,拾妹突然转过身,跑到大伯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爸,您的养育之恩,我一辈子也报答不完。”她哽咽着,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大伯赶紧把她拉起来,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自己的眼泪却掉了下来:“傻孩子,好好的,这是干啥……到了北京,好好吃饭,别舍不得花钱……”
火车开走了,大伯站在原地,久久不愿离去。
大学期间,拾妹所有的寒暑假都在打工。毕业后,她进了一家顶尖的科技公司,工作拼命,很快就崭露头角。她每个月按时给大伯寄钱,东西更是成箱地往家买,吃的、穿的、用的,恨不得把过去缺失的都补上。
小叔这时常看着那些东西,喃喃自语:“当初……我真是眼皮子浅啊……”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三年前。大伯在搬一个旧冰箱时摔了一跤,股骨头骨折,需要立刻做手术,费用不菲。
我和小叔愁眉不展,凑遍了家底还差一大截。小叔急得嘴上起泡,又开始念叨:“这要是当初……”
话没说完,拾妹赶回来了。她风尘仆仆,直接从机场到了医院。她紧紧握着大伯的手,语气坚定:“爸,别怕,有我在。”
她毫不犹豫地拿出了自己工作所有的积蓄,支付了全部手术费和后续康复费用。那段时间,她向公司请了长假,日夜守在医院。喂饭、擦身、按摩,伺候得无微不至。同病房的人都羡慕地对大伯说:“老哥,你这闺女,比亲生的还贴心啊!”
大伯笑着,眼泪淌进枕头上。
如今,大伯早就不再收废品了。拾妹在城里环境最好的小区,给他买了一套带电梯的房子,把他接了过去。客厅宽敞明亮,阳台摆满了他喜欢的花草。
拾妹也常常给我父母还有三叔寄钱回来,还嘱咐他们要注意身体,不能干的就别干了。
拾妹给我父母买了好多营养品,说真的比我和妹妹对父母都贴心。
帮着三叔盖了新房,三叔和邻村一个寡妇婶子结婚了,两个人生活得也很幸福。
小叔趁着放假去北京看望大伯,那天下午,阳光暖融融的。小叔来看大伯,两人坐在阳台上下象棋。拾妹洗好了水果,端过来,自然地坐在大伯身边的小凳上,削着苹果,然后切成小块,喂到大伯嘴里。
大伯惬意地眯着眼,嚼着甜丝丝的苹果。
小叔看着这一幕,终于把憋在心里多年的话说了出来,他端起茶杯,带着几分惭愧和十足的敬佩,对我大伯说:“哥,这杯茶我敬你。当年,还是你有远见,有担当。要不是你,咱家哪来这么大的福气。”
大伯摆摆手,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像一朵秋日的菊花。他看着身边笑靥如花的拾妹,慢悠悠地说:“啥远见不远见的。我那时候,就想着,那是一条命,到了我手里,就不能撒手。人呐,这辈子,亏什么都不能亏了良心。”
拾妹把头轻轻靠在大伯的膝盖上,轻声说:“是我有福气,遇到了世界上最好的老爸。”
阳光洒满整个阳台,温暖而明亮。我看着他们,心里满是感动。是啊,这个当年被遗弃在废品堆里的女婴,像一颗蒙尘的珍珠,被大伯用他最朴素的善良和担当擦拭干净,最终绽放出温润夺目的光彩,也照亮了我们整个家。
善良或许不会马上兑现,但岁月终会给出最丰厚的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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