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3年的天津租界,上演了一出让人瞠目结舌的“穿越大戏”。
送葬的队伍排出去好几里地,足足有四千号人。
走在最前头的是和尚、道士加上尼姑,凑齐了十三班法事班底。
紧随其后的,是十六个身穿晚清号衣的壮汉,肩膀上扛着一口沉甸甸的金丝楠木棺材,上面还罩着绣满龙纹的黄缎子。
站在马路牙子上的美国记者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他在采访本上飞快地记录:这就好像把几十年前的大清皇宫直接搬到了大街上。
棺材里躺着的,就是张勋。
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这会儿明明已经是民国十二年,宣统皇帝溥仪早就没了皇位,却偏偏给这位死者下了一道圣旨,赐了个谥号叫“忠武”。
这“忠武”二字分量有多重?
那是旧时代武将能盼来的顶天荣誉。
大清朝立国两百多载,能配得上这两个字的,满打满算也就八个人,那是跟岳飞、常遇春平起平坐的待遇。
可要把日历往前翻六年,回到1917年,张勋在老百姓嘴里还是个不折不扣的“过街老鼠”。
那阵子,他搞的复辟把戏刚被段祺瑞的讨逆军轰得稀巴烂,这位曾经威风凛凛的“辫帅”,像个被撵得没处躲的野狗,死命扒着荷兰公使馆的大铁门求人家收留。
北洋政府发下来的通缉令,上面的赏钱多得能买下半条街的铺面。
短短六年光景,从人人喊打的通缉要犯,摇身一变成了极尽哀荣的“忠武公”。
这中间到底那是咋回事?
不少人觉得这是张勋命不该绝,或者是那帮满清遗老念旧情。
但这事儿要是把账本翻开细看,你会发现张勋绝不是个脑子里只有死忠的莽夫。
在他人生跌进谷底的节骨眼上,他做了三个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决定。
就是这三步棋,让他把一把烂得不能再烂的牌,硬生生打成了大满贯。
第一步棋:花钱买条“活路”。
1917年7月,缩在荷兰公使馆里的张勋,日子过得那是相当煎熬。
虽说洋人用“不引渡政治犯”这块挡箭牌拦住了段祺瑞的兵,但张勋心里跟明镜似的:洋人的保护不是无限期的,只要外头那帮人铁了心要他的脑袋,他迟早得玩完。
这会儿要是换个别的军阀,估计要么硬挺着等死,要么琢磨着乔装打扮往外跑。
可张勋没动窝。
真正出手的是他那个原配大老婆曹琴。
曹琴是个狠角色,当场拍板:把家底全掏空。
她把首饰盒里的宝贝、地契房契一股脑全换成了现银,硬是凑出了三十万两银票。
这笔巨款怎么撒出去?
这里面全是门道。
这笔钱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竟然送到了孙中山那边。
这听着简直离谱,张勋是搞复辟的,孙中山是搞共和的,这是死对头啊。
但钱送过去的时候,带的话极其讲究:“张勋并不是真心要毁了共和”。
这一招,直接在报纸舆论上买了一张“免死金牌”。
另一半,塞给了倪嗣冲、张作霖这些当年的北洋老战友。
这些人要么是老乡,要么当年跟着张勋混过饭吃。
银子到位了,当年的交情也就跟着活泛了。
没过多久,一封联名求情的帖子就摆上了大总统徐世昌的办公桌。
到了1918年10月,徐世昌顺水推舟,签了一道特赦令,理由编得挺好听,就四个字:“以示宽大”。
张勋的名字,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通缉名单上抹掉了。
第二步棋:把家当换成“硬通货”。
重获自由身后,张勋面临第二个难题:手里剩下的这点本钱怎么折腾?
当时下野的军阀,一般就两条道。
一条道是学冯国璋,去搞实业、开工厂,但因为是外行,往往赔得底裤都不剩,最后还得借钱过日子。
另一条道是学段祺瑞,端着架子装清高,最后坐吃山空,靠着以前的部下接济度日。
张勋选了第三条道:当个“超级房东”。
这其实不是他脑子一热想出来的。
早在1913年他当长江巡阅使那会儿,手里握着兵权,但他没把银子全砸在扩充队伍上。
他借着亲戚的名头,在天津德租界圈了一大片地,盖起了一排排中西合璧的小洋楼。
复辟搞砸了之后,他彻底看透了一个理儿:手里的枪杆子是虚的,随时可能被人缴了;但租界的红本本是实的,那是乱世里最硬的通货。
他在天津英租界的松寿里、延寿里,手里攥着将近三百栋小洋楼。
这笔账算出来能吓死人:当时天津街头一个巡警累死累活干一个月,也就挣两块半银元,而张勋一栋楼一个月的租金就能收一百块。
光是收房租这一项,他每个月进账就能超过三万银元。
除了买房,他还把钱撒进了七十多家买卖里,像开滦煤矿、盐业银行、鲁丰纱厂这些大企业都有他的份子。
这人精明得很,知道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所以只管掏钱,绝不插手管事,到了年底就把账房先生叫家里来分银子。
1922年,《天津商报》给算过一笔细账:张勋的身家折合成白银高达六千万两。
在所有下台的军阀圈子里,除了还在台上的张作霖,没人比他腰包更鼓。
第三步棋:跟过去的自己“一刀两断”。
兜里有钱了,心思就容易活络。
1920年,张作霖混得风生水起,派人给张勋送来一张委任状,请他出山接着干“长江巡阅使”。
这是个天大的诱惑。
对于一个当兵的来说,重新抓回兵权,那就意味着能重回权力的中心。
换个普通人,估计觉得机会来了,得赶紧东山再起。
可张勋笑着摆摆手,直接给拒了。
他回话:“岁数大了,只想安安生生吃口饭,不想再去战场上拼命了。”
他给自己起了个号叫“松寿老人”。
这背后的算盘打得极精:他如果不露头,那就是个有钱的老地主,谁也不会闲着没事跟一个退休老头过不去;但他只要敢接那个委任状,立马就会变成各路神仙的活靶子。
他把这个“退休大爷”的戏码演到了极致。
每天大清早,两个姨太太轮流伺候他梳那条标志性的辫子,得花快一个钟头梳得油光锃亮。
有人劝他剪了赶时髦,他反问一句:“剪了辫子,我还能叫张勋吗?”
他最爱听关公戏,只要戏台上唱到“忠义千秋”这一段,他就攥着旱烟袋站起来,学着关老爷的样子捋胡子。
他还砸了一万银元把名角儿王克琴娶回了家,玩起了“金屋藏娇”,不许人家再登台。
晚年腿脚不利索,他买了四个十六岁的小丫头,取名叫“东”“南”“西”“北”,穿着绣着方位的马甲陪他打麻将,通宵达旦地玩,输赢几千块钱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他嘴边常挂着一句话:“当年千军万马我都闯过来了,现在在自家客厅里推个牌九,怕个球?”
这其实是一种极高明的生存哲学。
他用这种花天酒地、守旧顽固、人畜无害的样子,向外头传递一个信号:我就守着我的辫子和钱过小日子,对你们争的那个江山没半点兴趣。
1923年,张勋病得快不行了。
临咽气前,他立下三条规矩:
第一,死也不剪辫子入棺;
第二,棺材板必须用江西老家的杉木;
第三,子子孙孙不准在民国当官。
这三条遗言,给他的“大清忠臣”人设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正因为他死得这么“纯粹”,溥仪那边才会感动得稀里哗啦,赐下“忠武”这么高的谥号;正因为他早就没了政治上的威胁,民国政府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他在天津搞出那么大排场的葬礼。
回过头来瞅瞅张勋这一辈子,确实干过复辟这种逆着潮流走的糊涂事。
但在人生的下半场,他其实活得比谁都通透。
他看穿了北洋军阀混战是个什么德行,所以不再迷信权术,改用算盘说话;不再指望兵权,改靠房产防身。
他用六年的富贵日子证明了一个硬道理:
不管世道怎么变,手里攥着硬通货(资产),心里有个主心骨(身份认同),日子就不会过得太狼狈。
至于那个“忠武”的谥号,不过是他用万贯家财和生存智慧,给自己买来的最后一张体面面具罢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