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是凌晨六点四十的。
我们三点半就起了。母亲化疗后反应大,蹲在卫生间吐了半个小时,胆汁都吐干净了,最后干呕着说不出话。我把保温杯灌满热水,又把行李检查了一遍——四个袋子,两个双肩包,还有一箱别人送的鸡蛋,是表姐说让带回去给孩子吃的。
临出门前,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表姐还睡着。她的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客厅的沙发上还铺着我睡了一星期的薄被子,昨晚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压在被子上,像宾馆退房前的样子。窗帘没拉,北京的冬天天亮得晚,窗外还是一片漆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姐,我们走了。”
里面顿了一下,表姐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哦……几点了?”
“快四点了。车不等人。”
“行,那你们慢点。”声音已经又远了下去,像沉进了梦里。
我转身拎起行李,另一只手去扶母亲。她这两天化疗反应太重,走路不太稳当,但倔得很,不肯让我背,自己扶着墙慢慢换鞋。那双在北京买的老北京布鞋,鞋底薄得能感觉到地板砖的接缝。来的时候鞋是灰白色的,现在已经灰扑扑的了,沾过雪水,也沾过她蹲在医院门口吐出来的东西。
门拉开的时候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打在我们三个人身上。母亲回头看了一眼表姐紧闭的房门,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她最近沉默了很多,不是因为嗓子疼,是因为有些事情说出来,比化疗还让她难受。
我倒是对这个结果不意外。
电话是第二天下午打来的。
我们刚到家,行李还没拆。出租车上母亲吐了一次,精神很差,吃了药就躺下了。我在厨房给她熬粥,小米的,熬得粘粘的,是她在北京时念叨过的味道。她在北京的六天几乎没怎么吃东西,表姐家的碗太小,菜太辣,她不好意思说,每顿都扒拉着吃几口米饭,回屋再偷偷啃我带去的馒头。
手机响的时候我以为是医院打来的,接起来是表姐。
“小月啊,有个事儿姐跟你商量一下。”她的声音跟在北京时不太一样。在北京时她是主人,声调高,语速快,像在指挥一场战役。现在这个声调放低了,像是商场里挑了半天东西,觉得贵了,又不好意思不买的那种语气。
“姐你说。”
“就是……你们这次来住了六天,你也知道,北京这地方啥啥都贵……”她停顿了一下,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好像在放什么综艺节目,有人在大笑,“你姐夫的意思呢,是让你给三千块钱,住宿费。”
我以为她是在开玩笑。
我甚至笑了一下,“姐你说什么呢。”
“我没跟你开玩笑。”她顿了顿,笑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不是她的,是电视里的,“三千块钱,六天,一天五百。你出去打听打听,北京哪个宾馆这价格能住得上?你姐夫说你带着阿姨来,我也没说啥,但这几天水电暖气啥的,你也看见了,你姐夫在家的时候穿着羽绒服,你们来了才开的地暖……”
我在听。我一个字都没漏掉。
厨房里的粥在咕嘟咕嘟冒着泡,小米的香味漫出来,跟我走之前一模一样。这个房子,这个厨房,这口锅,都跟我走之前一模一样。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窗户外面有人在收被子,隔壁小孩在练钢琴,都是很日常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在北京的时候是她让我们去住的,说别住旅馆花那个冤枉钱;想说我们带了东西,给表姐夫拿了条烟,给孩子买了玩具,给表姐带了老家的香油和粉条;想说母亲化疗后免疫力低,在她家每天消毒拖地,怕给人家带来病菌;想说母亲因为怕麻烦她,每次上厕所都把马桶圈擦三遍,头发掉在地上第一时间捡起来,连药都是在阳台上偷偷吃的,怕味道熏着孩子。
但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到北京的第一天晚上,表姐夫回来得很晚,进门看到沙发上铺好的被褥,冲表姐摔了一句:“又往家里弄人?这是旅馆?”
那个“又”字,被我听得清清楚楚。客厅不大,隔音不好。我正从卫生间出来,一脚踩在门槛上,愣了一下才装作没听见走过去。表姐骂了他两句,声音压得很低,我没听清骂的什么,但余下的嗡嗡声里,有一句“她给钱”。
我就站在那个“她给钱”的声音里,把自己变成了空气。
母亲化疗后第一次复查,是在我们离开北京后的第三天。
她从检查室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我以为是结果不好,她说不是,是路过住院部的时候看见了表姐。表姐没看见她,正带着孩子在花园里晒太阳。
“我看见她了,但她没看见我。”母亲说,“我就远远地看了一下,就出来了。”
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还没出结果的检查单,指甲盖泛着青白色。化疗让她瘦了太多,整个人像是缩小了一号,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根枯枝撑着一件衣服。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害怕,怕她像那些掉发的病人一样,忽然之间就被什么东西连根拔起了。
“妈,你别难受。”我说完就后悔了,因为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雪地上。
母亲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她在笑着安慰我,嘴角是习惯性的弧度,但眼睛是红的。她说:“不难受。你表姐在北京也不容易。”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人家帮咱们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这句话是在家说的,不是在客厅,是在她自己的卧室,门关着,声音很小,像怕被谁听见似的。她说完就躺下了,把被子拉过头顶,蜷成一个很小很小的团。我从门口看过去,床上像是只有被子,没有她。
可“情分”和“本分”中间,隔着的那条线叫“三千块钱”吗?
我没问出口。母亲把被子拉过头顶了,我觉得她不想跟我讨论这个问题。
三千块钱是什么概念呢?
来北京之前,我从县城坐大巴到省城,从省城坐绿皮火车到北京,硬座,十五个小时,票价一百七十七。我带的礼物,香油粉条老家的特产,加起来不到两百块钱。我带的现金是跟邻居借的,五千块,挂号费花了一千多,检查费两千多,还给表姐家孩子买了两百多块钱的零食和酸奶。回程的时候口袋里剩了不到一千块。
母亲生病后我才知道,三千块钱可以买三盒靶向药,吃半个月。三千块钱是母亲一年的取暖费。三千块钱是我一个月的工资,去掉房贷和药钱之后,剩下的那一小部分。
三千块钱够母亲吃三个月的馒头。她现在已经吃不进去馒头了,只能喝粥,喝汤,喝那种流质的、被生活碾压成糊状的东西。
我不知道表姐会怎么花那三千块钱。
我最后还是给她了。但不是三千。
我转了两千五,附了一句话:“姐,这次麻烦你了。我手头紧,先转两千五,剩下的五百下个月发工资再给你。”
她收了。秒收。
回了一个“好”字,和一个拥抱的表情。
那个拥抱的表情是一个小人,张着双臂,闭着眼睛,看起来很温暖。我盯着看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个小人长得有点像母亲年轻时候的样子,那个还没走出县城的姑娘,那个以为亲戚就是一辈子的人。
她后来再也没有联系过我。
有一天晚上母亲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换到一个北京台的节目,拍的是胡同里的雪景。母亲盯着屏幕忽然说了一句:“你表姐家暖气费是不是挺贵?”
我不知道暖气费是多少。但我觉得不会比情分贵。
那三千块钱,我最后还是凑齐转过去了。不是因为什么,是因为我不想欠她。不想让她在未来的某一天,在某个我不在的场合,用某种我永远都听不到的语气,说出那句“她给钱”。
我给不起的不是钱,是“给”这个字,和它后面跟着的那段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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