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丹东的时候,一个朝鲜族朋友跟我说:你过江之前,最好多带几瓶冰红茶。
我以为他开玩笑。
到了新义州,我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平壤街头的小卖部里,玻璃瓶装的可乐、冰红茶,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标签上的价格让我以为自己看错了——五六块人民币一瓶。旁边站着穿灰布衫的大叔,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最后买了一瓶最便宜的本地汽水,拧开盖子,抿了一口,慢慢走远了。
那瓶冰红茶,一直摆在那儿。
后来跟朝鲜导游熟了,我小心翼翼地问:“你们这儿,中国饮料很贵啊?”金导游是平壤人,说话直:“那不是给普通人喝的。谁喝那个,谁就是有钱人。”说完她指指窗外——啤酒屋、台球厅,门口停着几辆中国产的比亚迪,黑色车身擦得锃亮。“那些人喝。”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啤酒屋出来,手里夹着烟,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女人,烫了头发,拎着一个小包。她手里的塑料袋里,隐约能看到几包红色包装的东西。金导游说:“那是中国方便面,一包黑市要十四五块,普通人家谁舍得?”
方便面。在我们这儿,是加班狗、穷学生、懒得做饭的人凑合一顿的东西。两块五一包,三块钱一桶,没人把它当回事。可在朝鲜,它是“奢侈品”。过年过节,有贵客上门,或者孩子过生日,才拆一包。全家围着一碗面,你一口我一口,汤都要喝干净。喝完还把碗底舔一舔,不舍得浪费一滴。
我脑子里冒出一句话:同一包康师傅,在两个国家,活成了两种命。
金导游说,她有个表妹在中国延边打工,去年回国的时候,箱子里塞了整整二十包中国泡面。“不是自己吃,是带回来送礼。亲戚朋友一人分一两包,比送什么都体面。”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笑的,可那笑容走到一半就停住了。
我知道她为什么笑不下去。因为表妹在延边刷盘子,一个月挣的钱比她在平壤当导游多好几倍。可表妹舍不得喝一瓶冰红茶、舍不得吃一碗泡面,攒下的钱全买了这些“奢侈品”,扛回朝鲜,送给那些连见都难得见一面的亲戚。
她们自己呢?在中国打工的时候,恐怕也是看着超市货架上的饮料咽口水吧。
平壤的富人区,确实有啤酒屋、台球厅。我去过一次,里面灯光昏黄,桌子上摆着大同江啤酒和几碟小菜。几个男人大声谈笑,桌上赫然放着几瓶中国饮料——红瓶的、橙瓶的,商标我太熟悉了。他们喝得很慢,像是在品酒。旁边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给孩子喂了一口泡面,孩子吃得满嘴油,小手拍着桌子。
那一幕,跟我记忆里国内普通家庭吃夜宵的样子,一模一样。
可我知道,那碗泡面,那瓶饮料,放在朝鲜,就是身份。放在我们这儿,不过是日常。
走出啤酒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很暗,几个小孩蹲在路边,手里捧着搪瓷碗,碗里是玉米糊糊,黑乎乎的,看不出放了什么。他们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羡慕,没有好奇,只是饿。
我突然想起金导游说的那句话:“普通人喝不起中国饮料,吃不起中国泡面。”她说得太轻了。不是喝不起、吃不起,是根本不敢想。因为想了也没用。
那些从中国打工回去的女孩,扛着一箱箱泡面过江的时候,脸上是荣光。她们觉得自己挣到了“好东西”。可我想的是:什么时候,朝鲜人能像我们一样,把这玩意儿当“不健康食品”,想吃就吃,不想吃扔一边?
而不是当成宝贝,全家分一碗,汤都不剩。
江对岸,丹东的霓虹灯又亮了。这边新义州黑漆漆的,连星光都显得吝啬。一瓶冰红茶,隔开了两个世界。一个世界把它当水喝,另一个世界把它当酒品。
我不知道那个站在小卖部前犹豫了好久的大叔,最后有没有咬牙买下一瓶。我只知道,他走的时候,手里攥着的还是那瓶本地汽水。冰红茶还在柜台上,红艳艳的,像他不敢做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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