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代主播的集体离场,或许是东方甄选从“理想主义”转向“商业帝国”不可避免的环节。
4月25日下午,明明、天权、中灿、林林四位核心头部主播近乎同步在社交平台发声,正式宣告离职,字里行间直指新任CEO孙进治下的管理体系与公司初心背离。
不少粉丝冲去东方甄选的账号下留言,而彼时正在黑龙江进行“东方甄选看世界·伊春行”直播的东方甄选董事长俞敏洪,在镜头前正面回应了这场人事震荡。
相比之前董宇辉出走时的被动,这一次俞敏洪从容很多。他表示公司近期正经历小动荡,自己曾“非常非常认真的真挚挽留”,在管理团队与主播团队之间进行了反复沟通,但最终只能尊重对方的选择。
离职当天夜里,明明、中灿、林林就火速将个人账号更名为“明明向远方”“李中灿”“林林ProMax”,从身份上完成了切割。短短几天内,明明涨粉超过30万,林林涨粉超过10万,天权的粉丝量也稳定在百万以上。
回看这场离职风波,其前奏更耐人寻味。4月21日,俞敏洪在直播中回应粉丝对明明、天权停播的疑问时,称两人“正在休假”,“已与他们沟通工作”,释放了回归的可能性;同期,中灿也被解释为因“身体不适需休息”而停播。然而仅仅3天后,东方甄选人力资源部发布公告,确认明明和天权离职;翌日,中灿、林林也发文告别。从“休假”的模糊表态,到密集官宣离职,整个过程既像一场精心编排的缓冲,也像一次无可奈何的拉锯。
如今,东方甄选的头部主播中,除了YOYO,初代主播已尽数离场。从董宇辉的独立,到顿顿的合约期满,再到如今初代阵营的近乎“团灭”。东方甄选这四年,究竟是在进化中丢掉了灵魂,还是在阵痛中完成了必要的去个人化?
01.
“知识乌托邦”
2021年7月,“双减”政策落地,中国K12教培行业遭遇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地震。新东方作为行业龙头,受到的冲击堪称惨烈——市值暴跌90%,营收锐减80%,6万员工被迫离职,1500多个教学点关停,退学费、员工辞退补偿、教学点退租等现金支出近200亿元。俞敏洪在2021年的年终总结中写道:“一下子就进入了忙乱繁琐的境地,令人心烦意乱的事情不少。”
对俞敏洪而言,摆在眼前的路只有两条:一是在补习教育领域去资本化,转为非营利性机构;二是彻底放弃学科培训业务,在资本市场上另寻出路。
他选择了后者。
2021年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新东方陆续投资成立了数十家新公司,从软件开发到智能机器人,从职业中介到化肥销售。同年12月28日,直播电商平台东方甄选正式上线。公司法人代表为新东方在线CEO孙东旭,主播全部来自内部教师转型。
东方甄选上线之初,俞敏洪亲自站台直播首秀,凭借自身国民关注度和口碑,首场直播销售额便突破500万元。看似迎来了开门红,可这份成绩没能延续,接下来东方甄选的发展陷入了低谷期。2022年初,其场均观看仅2000余人,日销售额不足10万元,俞敏洪坦言“少得可怜”。直到2022年6月9日,董宇辉“双语带货+诗词讲解”的短视频在全网爆火,东方甄选一夜之间破圈。
据飞瓜数据监测,2022年6月8日,东方甄选直播间粉丝数刚刚突破100万,而借着董宇辉的爆火流量,仅仅6天之后,直播间粉丝量就飙升至500万,此后更是踩下了“流量油门”,短短数月内,其抖音官方粉丝量从百万级突破至3000万,单场直播GMV从数百万元一举突破2000万元大关,长期霸榜抖音直播带货榜榜首,成为2022年直播电商行业最现象级的品牌。
董宇辉爆火后,东方甄选迅速整合旗下核心主播资源,依托原有教师团队,打磨出一批风格鲜明、受众稳定的核心主播阵容,除了董宇辉,还有YOYO、顿顿、明明、天权等初代主播,每个人都有着独特的直播风格和知识储备,形成东方甄选“高素养、强表达、有文化”的核心主播矩阵。
彼时的东方甄选,更像一个远离行业内卷的“知识乌托邦”,主播们可以随心分享知识、畅谈感悟,观众们为内容买单、为情怀停留,商业与理想达成了难得的平衡。
靠着这群还怀揣教育情怀的初代主播,东方甄选成为直播电商行业里独树一帜的“清流”,也让“知识带货”成为一种行业现象。这一阶段,东方甄选也迎来了自身发展的阶段性高峰,各项核心指标全面爆发:
流量爆发:抖音粉丝量突破3000万,单场直播最高观看人次达千万级,日GMV稳定在2000万以上;
模式创新:开创“室内日常直播+户外文旅专场”模式,先后与甘肃、云南、黑龙江等地开展合作,实现直播带货与文旅推广、乡村振兴的结合;
品牌崛起:成为国民级直播品牌,新东方市值触底反弹,东方甄选成为集团核心业务板块;
自营起步:逐步上线烤肠、大米、卫生巾等自营产品,为后续产品驱动战略奠定基础。
2022年8月25日,东方甄选独立APP在各大应用商店正式上线。这一由时任CEO孙东旭(东方小孙)主导推进的战略级“自建房”项目,从规划到落地仅用4个月。2023年10月17日,在孙东旭的主导下,APP推出199元/年的付费会员服务,使东方甄选成为全网首个实行付费会员制的直播机构,也为后续私域深化奠定了核心基础。
02.
超级IP是蜜糖,也是砒霜
董宇辉的爆火,为东方甄选带来了一个“超级IP”所能赋予的全部红利:粉丝狂欢、GMV飙升、品牌溢价。也带来了一个超级IP所暗藏的全部诅咒:一人去留,足以牵动数十亿市值的起伏。这枚硬币的另一面,在不到一年半后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被翻了过来。
2023年12月,一场被称为“小作文风波”的舆论风暴席卷而来。起初只是一条评论:东方甄选小编在官方账号下置顶回复称直播文案为团队创作,引发粉丝对董宇辉个人贡献被否定的不满;董宇辉以玩笑回应试图缓和,但小编持续争辩激化矛盾,一场始于评论区的小范围摩擦,迅速演变为公开的舆论对抗。
12月12日晚,时任CEO孙东旭在直播间公开回应此事,过程中提及董宇辉薪酬,神态与语气引发争议,尽管事后孙东旭发布道歉视频,但舆论已然彻底失控。
短短数日内,东方甄选主账号粉丝量从3116万峰值跌破2900万,一周蒸发逾200万;股价持续下挫,市值缩水近75亿港元。
12月16日,这场“内讧”等来了定论:东方甄选董事会宣布免去孙东旭的CEO职务,由董事长俞敏洪亲自兼任。当晚俞敏洪与董宇辉在俞敏洪个人直播间合体直播,董宇辉被任命为新东方教育科技集团董事长文化助理,兼任新东方文旅集团副总裁,并获得东方甄选股份期权。表面上,“小作文”风波随着高管易人和主播晋升落下帷幕。但董宇辉与东方甄选之间,那道名为“信任”的裂缝已经无法弥合。
这场风波并非偶然。它暴露的是东方甄选在“个人IP驱动”与“平台化治理”之间长期积累的结构性矛盾。在董宇辉爆火的两年里,东方甄选的核心商业模式实际上被绑定在一个人身上:董宇辉直播时段,平均每场10万+在线,其不上播时则只有1万出头。一个超级IP贡献了公司绝大部分的流量和营收,却拿着一份与贡献不成正比的薪酬——据罗永浩公开评论,在直播电商行业,董宇辉仅得到不到一半的收益,难言公平。
俞敏洪在风波中迅速推出了“高级合伙人”身份和高额期权等安抚措施,试图为董宇辉提供更丰厚的待遇。但“与辉同行”公司的成立,还是为董宇辉的最终独立埋下了伏笔。
2024年7月25日,东方甄选发布公告,董宇辉以7658.55万元收购“与辉同行”100%股权,正式单飞。这场“分手”的交易条件相当慷慨:俞敏洪不仅将全部净利润奖励给董宇辉,还以“符合上市公司规则的方式”帮董宇辉支付了股权购买款。与辉同行自成立以来净利润1.41亿元,最终东方甄选将全部利润分红留给了董宇辉。
市场用实际行动给出了判断:失去了一个超级IP,东方甄选失去了不可复制的增长引擎。公告发布次日,东方甄选股价暴跌23%,市值单日蒸发近30亿港元。2025财年(2024年6月至2025年5月),东方甄选持续经营业务营收43.92亿元,较上财年65.26亿元下降32.7%;总GMV从143亿元大幅降至87亿元,跌幅接近四成;净利虽在财年底扭亏为盈,但全年仅录得620万元的微利。
对公司而言,个人的去留能撬动数十亿市值波动,实在是不可承受的系统性风险。俞敏洪在股东会上坦承,“以后在我可见的范围之内,东方甄选不可能再出现某个主播,独立成立一个平台”——这句话的背后,是董宇辉事件给他的深刻教训。而这场震动也彻底重塑了东方甄选的战略航向,平台开始从“情怀驱动”向“商业驱动”加速转型。
03.
孙进的“百日维新”
孙东旭在“小作文风波”后,以顾问身份留任幕后,2024年11月重返东方甄选直播间却未能再创辉煌。2025年11月6日,俞敏洪发文确认其因“个人原因”正式离开,孙东旭未对离职作出任何解释。
俞敏洪从南极归来后迅速敲定继任人选:2025年12月24日,新东方教育科技集团副总裁、广州学校校长孙进出任东方甄选执行总裁。
这应该是俞敏洪深思熟虑的决定,2026年1月财报电话会上,他明确看重孙进“推动业务增长的潜力”和“对文化与价值观的高度认同”,盛赞其是“解决问题的高手”和“效率提升的推动者”。说白了,经历前任CEO引发的IP风险后,公司急需一位信得过、能稳局、善执行的管理者。
孙进上任后,一系列改革快速铺开,核心围绕两大方向推进。
其一,大规模扩充主播团队与矩阵账号,加速“去头部化”。2026年初,公司明确在抖音开设超20个垂直矩阵账号,主播团队从27人扩编至60人,每个账号按3人标准配置。
为快速补充新人,公司推出主播面试直播综艺《甄选的offer》,以“才艺展示+模拟带货+即兴演讲”模式分两期招募。与董宇辉、天权等“新东方教师出身、知识内容型”元老主播不同,参赛选手大多具备播音表演、影视传媒等科班背景——第二期胜出的屈采薇毕业于同济大学表演系,陈宇轩更曾是北京电影学院播音主持专业校考全国第一。
同时,东方甄选将主播培养上升为集团长期战略,2026财年中期官宣“主播长期招聘+系统化培训计划”,围绕产品知识、内容创作、直播技巧开展集训,要求主播兼顾产品讲解与品牌文化传递能力。俞敏洪还透露,2026年将在北京落地电商培训学校,为各地培养电商相关人才。
其二,内部实施高强度绩效管理与军事化管控。据报道,孙进团队建立统一直播流程、话术模板和考核机制,主播话术被纳入脚本管理,老主播从“内容创作者”降级为“销售执行者”。此外,他推行类似新东方教培时期的军事化管理,削减明明、天权等头部主播的黄金时段曝光,调整分成比例,将自营产品作为核心考核指标。
这套改革的逻辑清晰:以矩阵号分担流量依赖,用标准化替代个人风格,靠KPI统一团队行为。不过,这也与东方甄选“人文直播”的核心底色形成强烈反差。
孙进2025年12月履职,至2026年4月四位核心主播集体离职,恰好四个月。天权告别时那句“执行管理层变了,有些理念变了”,精准点破了这场改革背后的理念分歧——当标准化与军事化碾压了曾经的人文底色,曾经的“知识主播”便再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
但从财务层面看,孙进的改革成效显著。2026财年上半年,公司营收23.12亿元,成功扭亏为盈,自营产品GMV占比首次突破52.8%。更关键的是,相较于董宇辉离职时市值一天蒸发近30亿港元,此次四位核心主播集体出走市场的震动大幅减小,说明“去头部化”在商业逻辑上已部分奏效,公司不再被个别主播绑架。
但转型的代价也逐步显现。“去头部化”虽优化了财务数据,却导致品牌公域声量持续稀释,2026财年上半年会员增速显著放缓。就像不少粉丝所说的,东方甄选失去了那份独特的“人味儿”和“知识深度”,变得越来越像一个普通的、靠供应链和价格竞争的直播间。
某种意义上,这是对的。
04.
从“卖人”到“卖货”
直播电商的本质就是在卖两种东西:一是“人”的信任,二是“货”的性价比。
但董宇辉事件已经给过俞敏洪一记重锤——一个人的去留能撬动数十亿市值波动,超级IP掌握着绝对的博弈筹码,可要求更高分成、更多话语权,甚至随时可能自建平台带走流量。
因此,现阶段东方甄选的运营逻辑变得极其冷峻:弱化“人”,强化“货”。
公司投入数亿元建设自营产品供应链,从入股工厂到建立自有的ERP系统,从严苛的质检流程到自建仓配物流。当自营产品的GMV占比突破50%并持续上升时,主播的角色便从“内容创作者”降级为“销售执行者”。在孙进构建的标准化体系下,直播间不再需要不可替代的“名师”,只需要能够精准执行话术、稳定输出数据的“熟练工”。
当公司选择把命运交给供应链而非个人时,它失去的是温度,是情怀,是那些让用户为之动容的“人味儿”,而换来的是可控的风险、稳定的营收和可预期的增长曲线。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也不是东方甄选一家的选择。
事实上,东方甄选的转型并非孤例。2025年618期间,辛巴、李佳琦、董宇辉等头部主播的直播频次一再降低,MCN机构的重心普遍从“打造单一超头”转向“布局垂直矩阵号+深耕自营品牌”。交个朋友副总裁也曾公开表示,罗永浩个人场次销售额占比已不足10%,公司90%以上的直播由年轻主播团队承接;谦寻在薇娅淡出后,也通过私域运营承接老粉,弱化对单一IP的依赖。
进入“后超头”时代,流量结构也在发生变迁,据《2025直播电商行业发展白皮书》显示,2025年头部主播GMV占比已降到10.66%,越来越多的流量开始流向中腰部主播和品牌自播。“去头部化”是直播电商行业从“野蛮生长”走向“规范成熟”的必经阵痛,是一家公司、一个行业在“短跑爆发”与“长跑耐活”之间的战略分野带来的必然代价。
只是相比之下,东方甄选是这轮行业集体转向中走得最坚决、也最激烈的一家——它不仅彻底切割了初代核心主播,更将供应链建设提升到集团战略高度,甚至不惜牺牲曾经的“知识带货”特色,只为快速完成模式转型。
当然,对东方甄选而言,供应链转型或许能让它摆脱IP依赖、实现稳定发展,但如何让“东方甄选”这个品牌本身取代主播,成为用户信任的核心,如何在供应链竞争中重拾“知识带货”的差异化优势,仍是其未来需要解决的难题。
对于整个直播电商行业而言,如何平衡“货”的效率与“人”的温度,如何在供应链竞争中寻找到差异化优势、避免同质化内卷,才是行业长期健康发展的关键。毕竟,用户愿意为性价比买单,也会为情怀与温度停留——这或许是东方甄选,也是整个行业在转型路上最该回望的方向。
本文源自:DoNews
作者:程书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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