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对柳永的印象,就是写“杨柳岸晓风残月”的风流才子,总觉得他的词都是风花雪月的小调子,上不了大台面。别说在北宋,就算后来还有不少名家吐槽他的词“俗”。可就是这么一个被主流骂俗的这段评价不是随便编的,是苏轼的好友赵令畤,亲手写在《侯鲭录》里的原话。你知道北宋的时候词是什么地位吗?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那会儿词就相当于现在的流行歌曲,士大夫眼里,这就是宴会上给歌女唱的乐子,根本算不上正经文学。就连欧阳修那样的一代文宗,都因为写了几首艳词,被同僚指着鼻子骂“有文才无德行”。
词人,却拿到了苏轼给出的超高评价,说他这首《八声甘州》里的句子,不比盛唐最好的诗差。
柳永那时候的处境更差,王灼说他的词“浅近卑俗”,李清照都吐槽他“词语尘下”, basically就是主流文坛根本不带他玩。这种大环境下,苏轼能给出“不减唐人高处”的评价,真的是把这首词夸到天上去了。今天我们就慢慢读,看看这首词到底好在哪里。
八声甘州这个词牌,本来是从唐代教坊大曲《甘州》里摘了八段改编来的,八段就是八声,所以叫这个名字。这首词是柳永四处做官漂泊江淮的时候写的,核心就是说在外漂泊的苦,和想家想人的情绪。
开篇第一句“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一个“对”字开口,直接把整个场景铺在了读者眼前,秋天的傍晚,一场急雨落下来,把整个秋日的天空江面都洗得清亮凄凉。“潇潇”是耳边能听到的雨声,“洒江天”“洗清秋”是眼里能看到的景色,视听搭在一起,氛围感直接拉满,换谁读都能立刻代入进去。
接下来就是被苏轼狂夸的三句“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渐”字把秋风一天天转凉变冷的过程写活了,“紧”和“冷”都是上声,读起来就有寒气一层层逼过来的感觉。最妙的是那个“当”字,落日残照刚好对着孤零零的高楼,天地茫茫就剩这么一幅苍凉画面,看完让人心里都跟着沉下去。格调高古意境开阔,本来就是唐诗最擅长的,苏轼说它不减唐人高处,真的没说错。
再往下是“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处处都是花谢叶落,美好的景物一点点衰残下去,只有滔滔长江水,不声不响一直向东流走。这里藏着很妙的对照,花草万物都会凋零,人生短短几十年留不住任何东西,只有江水是永恒不变的。这种对照一出来,人生短暂飘忽的感觉一下子就出来了,作者啥都没明说,全靠江水暗示,给下片抒情攒足了劲儿。
下片开头就是“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其实上面写的所有景色,都是登高望远的时候看到的,可作者偏在这里转了个弯,说自己“不忍”登高。本来登高是为了望故乡,可故乡太远根本望不到,满眼都是凄凉衰败的秋景,只会让心里更难受,所以连登高都变成了不敢碰的事儿,这份想家的隐忍,比直愣愣喊“我好想家”戳人一百倍。
“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飘在外头这么多年,你说我好好的为什么非要在这里久留不走?这是作者对着自己的灵魂发问,折腾了大半辈子,功不成名不就,还连家都回不了,到底图什么呢?一句反问把半辈子的委屈无奈都装进去了,现在在外飘着的打工人看了,谁能不共情呢。
“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作者想家里的人,不直接写自己想,反倒反过来写,家里的佳人天天在梳妆楼上抬头望,一回回把天边驶来的船当成自己的归舟,错了一次又一次。这种从对方角度落笔的写法,一下子把两个人互相思念的情绪拉满,比只写自己想念要动人太多。
最后收尾是“争知我,倚栏杆处,正恁凝愁”。佳人等了一次又一次,次次失望,说不定还会忍不住嘀咕,这个人是不是在外头乐不思蜀了?可她哪里知道,此时此刻我正靠在这边的栏杆上,满肚子愁化解不开,连动都动不了。短短几句,把隔着山水的双向牵挂,还有那种说不出口的误会,全写活了,余味长到读完半天还缓不过来。
整首《八声甘州》意境苍凉,格调高古,是柳永慢词里当之无愧的天花板作品。很多人读的时候没注意,这首词的领字用得简直出神入化,对、渐、不忍、叹、想,每一个字领起一层意思,整个词脉络分明层次清楚,绝对是学词的人该好好琢磨的典范。
参考资料:光明日报 柳永《八声甘州》赏析
热门跟贴